林舫转身离开。
他头一遭反思这种郁闷的心情。不是为他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一落地便直奔师大;也不是为傅诗仪迟迟没有回复的信息。
林舫冷脸阔步出了校门,去到马路对过的华联超市。凉爽的冷气里,有人神差鬼使的,拿了块光明奶砖,复又放回去。没有心的小姑娘应当生理期了。
想到这里,林舫不禁哑然失笑。
从前,是阿奶和母亲要他照顾诗仪,小男孩第一次被赋予大人一样的任务,催生出一份担当。往后的日复一日,这份担当好像成了责任和习惯,乃至不知不觉的心疼甚至占有欲。
对,占有欲。
林舫恍然,他眼下便是领地被侵犯了一般,哪哪都不舒服。而傅诗仪,就是他的独家记忆,是他私藏在心里的那抹月光。
也这一刻,他的手机震动两下,总是慢半拍的人,终于回他消息了。
傅诗仪连续发了两个惊喜表情,她问林舫:你在哪里。
林舫方才吐出一口闷气,眼睛亮起来,“你学校门口,桂花巷这头。”
从前的臭屁少年依旧,他给傅诗仪扣上那条小号玫瑰金微笑项链,“生日礼物。”
傅诗仪实实在在是没有想过,林舫当真会从地球另一边飞回来,更想不到他口中更好的礼物是项链。
她面上眼里都是分明的高兴同感动,“谢谢,但是,会不会很贵。”
林舫炙热的眼神望着她,“你喜欢就不贵。”
傅诗仪一愣,笑意带着丝赧色。
两人就这样,一个静默,一个不响,直到笑容渐渐淡去,沉默便催发一种类似暧昧的情愫。
林舫抬手,拨开傅诗仪沾在额前的刘海。
傅诗仪觉得心跳太剧烈,心脏要飘起来一般,脸颊比当空的阳光更热烫。
林舫:“我下午的飞机,回学校。”
傅诗仪盯着他,再次愣住,“你……”
林舫却笑,也无比认真,“诗仪,我应当会再修一个学位,正好四年。如果,你毕业我就回国,你,愿意等我吗。”
傅诗仪惊讶极了,半晌启口无声。
“诗仪,你愿意吗?”
“林舫……”
“我的意思,诗仪,我喜欢你,男性对女性的喜欢。”面对傅诗仪,林舫难得的紧张,“我晓得现在讲要你等我,对你不公平,你可以考虑。你现在刚刚上大学,或许想多接触一点朋友,也没关系,我明白,我可以等、”
林舫脑子还在飞速运转,他会不会冒昧,措辞够不够清楚准确。
等慢了半拍的傅诗仪忽然急吼吼冲他摇头,林舫面色一凝,一颗心像悬吊起来的注水的气球,“诗仪,你讲话,摇头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想交其他朋友。”傅诗仪的面上当真要烧起来,声音也走了调。
“气球”炸开,水落下来变成烟花,心也荡起来,林舫的笑容那样耀眼。可不等他开口,有人偏大喘气,“可是,我听不见呀……林舫,你……”
傅诗仪一瞬回到二年级的体育课,助听器当众被打落,她下意识就要低头。
“傅诗仪,我以前的话都白讲了是不是。”林舫扶住她的肩,俯身去,比她的头更低,让她看自己,“你看我说!”
“你听不见我早就晓得,听不见可以戴助听器,助听器不好用可以换更先进的机器。”林舫坦荡荡的眼神紧紧睨住她,“诗仪,听不见还是助听器,都不影响你是一个优秀的人,独一无二的人。我喜欢你,你只要考虑,我是不是也是你喜欢的人,是不是足够吸引你,你认识了解的林舫,哪里不够好,符合你对男朋友的期待吗。”
“你只要考虑这些,就够了,懂?”
傅诗仪就像站在起跑线上的人,而藏着女孩晦涩的自卑,羞怯的渴望,还有她潮湿的委屈的起跑线,在林舫一翕一张的双唇停下的瞬间,不再是界限。
她像听到了最撼天动地的发令枪响,终于不管不顾冲了出去。
傅诗仪走上前去,揪住了林舫的垂下来的一条背包带,整个人靠近他的胸膛。
林舫感觉到怀里的人起伏的呼吸,他仰面,轻快地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扪他的诗仪更紧了。
再垂首来,眼里似有星河的人,傲娇鬼的口吻坦白自己,“傅诗仪,我刚才气死了,”他揽住她,一只手轻轻覆在傅诗仪潮湿的粘着刘海的额头上,轻轻推她仰头来看自己,“那个跟在你旁边的,黑黢黢的小男生,难看死了!”
傅诗仪望着他,眨巴两下眼睛,木知木觉地反映过来,“我没有、”
“我晓得,”林舫得意地笑,方才的疲惫早一扫而空,“我饿了,请我吃饭吧,就去你们食堂。”
傅诗仪望着他,再后知觉地发觉自己现在乌糟糟的形象,她顶着这么个邋遢样子成了林舫的女朋友?
林舫垂下眼眸斜睨着她,再跨一步转身到她面前,“不准乱想,你哭到流鼻涕泡也好看。”
傅诗仪的脸再烧起来,“林舫……”
哦,对了,“我们,先不要让我爷爷晓得,好不好,还有你爷爷阿奶……”
林舫不答她,牵起她的手腕,大步朝前。
“林舫。”傅诗仪去拖她的手,要他回头。
傲娇鬼回头来,“先去吃饭。”
-
大学四年,傅诗仪依旧没有深交的朋友,但她觉得很充实。
林舫每天都和她分享他的生活:他上课的教室,胖胖的可爱的白胡子老头教授,他在实验室熬出的黑眼圈,难吃的白人饭,还有他的单身公寓,他又试验成功的本帮菜……
课业闲暇的时间,傅诗仪也回林舫的信息,高兴的困扰的都告诉他。
她会在阁楼间和林舫视频,看着林舫公寓外的都市风景,告诉他自己的又一个梦想:她想赚好多钱,拥有自己的房子,有落地窗户,最好看得到明珠塔。
每个寒暑假,林舫都会回来。
每个周末,傅诗仪都回复西路陪傅为璋。
傅为璋的精神要比从前差一些,傅诗仪很担心,所以她更努力学习,争取奖学金。她听力不好,就花更多课余的时间,考下来英语笔译证书。
傅诗仪要爷爷放心,她可以依靠自己,还可以成为爷爷的依靠。
……
2019年的夏天,傅为璋查出肝癌。
傅诗仪第一次打电话给父亲,她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听不清楚那头到底说了什么,她只晓得,她求爸爸,一定要来一趟。
傅为璋最后坚持参加过诗仪的毕业典礼再手术,他说要搏一搏,他还想替芷君一起,看囡囡工作,成人,看她也遇到珍惜自己的人……
傅诗仪想告诉爷爷林舫阿哥,又怕爷爷再操心。她想告诉林舫,可林舫一面实习忙得昏天地暗,一面准备着下年1月的毕业和回国。
最终,她谁也没有说。
傅诗仪给林舫传毕业典礼的照片,只有两张:一张她穿着学士服和爷爷的合影,另一张,她在教学楼前的学士服单人照。
林舫在那头,刚熬过一个大夜,他隔着屏幕戳一戳心爱女孩的脸颊,告诉傅诗仪,以后,他要给她拍很多的照片。
……
手术日,手术室前,生疏的父女俩再见,竟然找不到太多的话要说。
傅为璋八十多的年纪上,身体已难担待化疗副作用,一个月后,出院回家休养。
傅诗仪终究放弃考研的念头,可她之前已错过校招,只能照顾傅为璋的同时,刷起简历。
看爷爷瘦得几乎要皮包骨头的身型,秋高气爽的天,傅诗仪的心像浇了腊月的水,冰冷紧促的痛。她更恐惧,怕只能眼睁睁看爷爷远去,离开,变成回忆。原来所谓成长,从来都是被动词。
终于,林舫还是晓得了傅家的事。他同阿奶视频的时候,老人家说漏了嘴。
他即刻找诗仪,问爷爷的情况,也问她好不好。以及,几乎天天消息往来,你竟然都不肯同我透露一点。
傅诗仪难说明,她不想要他徒增了烦恼,回来那么远,况且,“你回来,也一样,反而耽误你的事。”
林舫揿掉了视频,给诗仪发了消息:[即使只是听你讲,也想至少我可以分担一点你的难过或者困扰。诗仪,说实话,我有点挫败,好像我反而成你的负担。]
第一次,傅诗仪同林舫起了争执。
当然,很快,林舫自省后的道歉,他很不该这时候和她辩什么,分明是他千万里之外实实在在就是阻碍。林舫也第一时间同好友徐俊文交代了他回国的计划,合作的计划,他会重新规划,如果徐俊文还愿意的话。
-
儿子还没毕业,已经在全球顶尖的公司实习,俨然大好的前程,忽然急吼吼地安排起回国的事体。
张虹哪能同意,倒是她看轻了傅家的小姑娘了。
这几年林舫来回来飞得勤快,且回回往复西路那头跑。知子莫若母,臭小子当然不会只是为那头老两口不肯搬过来。
张虹依旧不讨厌傅家小姑娘,明理懂事,实在生得漂亮,却也实在可惜,偏偏摊上这样的父母,偏偏落了残疾。
张虹甚至依旧怜惜小姑娘,原本她种下的因,两个小人一路长大的情谊,总归要不一样的。从前她觉出些苗头,也只当林舫一时少年意气,异国的见识同距离,多少爱侣能捱得出开花结果的。何况,儿子一步步稳扎稳打没有懈怠什么,小姑娘这头亦从未张扬过什么。
转头一看,到底是她大意,轻描淡写了。小姑娘不声不响的,究竟让臭小子动了真格。
思来想去,年下傅为璋身体恶化再度入院,张虹叫了司机同助理,果断带上补品红包,借着探望傅家伯伯的契机,有意点一点傅诗仪。
双人间的病房里头,傅为璋今朝精神还算可以,应酬着多年不见的老邻居。
一旁的张虹,思量一阵,念小姑娘面皮薄,终究没忍心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