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从林舫口中印证了傅诗仪的名字，林绍华和张虹夫妻二人还是心落空一下，随即便是一歇沉寂。

夫妻二人悄悄交汇一下眼神，林绍华转头再搛一箸冬笋肉丝，现下，心里反而是落定了，悬而未决被验证后的平静。他要舟舟先吃饭。

张虹抱臂坐得笔挺，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她那一点渺茫的期望终究落空了，纵然有思想准备，依旧难免失望。她再瞥一眼置身事外一般的丈夫，还吃得下饭，心里的火直要烧起来：就不能指望他，父子两个就不同她一条心。

大约孤立无援的情感越发催人孤勇，也催生不甘心的挣扎与反扑。

诚然，林绍华先前铺垫的那些话到底不是全无影响，张虹收敛着情绪，甚至不敢多强势的表态，多少一点小心翼翼地张口，“你们，怎么会的……你和她，多少年没见面才对呀。”

林舫静静打量父母的神态，还当到底两家知根知底的基础，两人比他想象的淡定。

他气定神闲地表示，“我们为什么不会，我和诗仪小学就认识了，最开始还是你要我等诗仪放学，照顾人家的，”林舫促狭母亲，“我以为你早看上了人家小姑娘的。”

“你！”张虹懊恼语塞，心里滋滋能冒出苦水一般，也算是体会了哑巴吃黄莲的滋味了。

林舫慢笑，这才重新捡起碗，随意吃了两口。或许错过饭点，也可能来前垫了碗汤的缘故，他忽然没了胃口，轻轻搁了筷子。拿了水漱口，他等林绍华也停下来，才问父母，“你们喊我回来，就为这事体？”

这回，林绍华开口了，“你和傅诗仪，是认真的？是笃定了要奔着结婚去的？”

父亲话音将落，林舫就斩钉截铁的口吻，“当然，我这个年纪不奔着结婚难道奔着玩，那不是耍流氓么。”再说，他转头朝一旁眉头紧锁不自知的张虹，“你们不是恨不得塞人给我，催着我结婚的。”

张虹要给小宗桑气死了，“我什么时候塞给你谁了，我怎么催你了，我要晓得你又——”

她就要摒不牢发作，偏偏桌子底下给老林按了回去，也听神般紧急收声。当真气昏头了，差点秃噜出不该说的。张虹端桌上的水来喝，老林说的没错，好好说。儿子要知道当年另有隐情，还是她的推手，怕真不晓得要闹成什么样，为人父母他们再难承受舟舟闹出什么不测，当真儿子不舒坦，什么结果也都没意义了。

而林舫，始终有意避开和隐去他们中间分开断联的4年。他不想节外生枝，不肯父母会联想追溯他当年机场路上事故的起因，更不肯他们会牵扯乃至迁怒到诗仪。时过境迁，且原本就是他急中生乱才是导火索。

各怀心事的一家人一瞬齐齐沉默。

终于，还是心有不甘的张虹再度开腔，“年轻人谈朋友么正常，张口闭口结婚长结婚短的，像什么样子。”

林舫视线投过去，面上不显，望望张虹，再瞧一眼老林，心里却生出一丝怀疑同警觉，“你什么意思。”

张虹给他陡然冷漠的语气惹得一时没由来的心虚，口里的话术也迂回起来，“哪里什么意思呀，个么我听你爸爸讲，诗仪现在做艺术策划的，对伐。”

“诗仪做展览策划，是策展人，工作内容包含你说的艺术策划，是和她之前的领导一起创业，现在做得很不错。”

张虹咽了咽，再启口，“她，做了人工耳蜗啦？”

“前年先植入了单侧，效果蛮好的，所以三个月前又做了另一侧，现在恢复得还不错。这些你们今天问过我，以后就不要问她了。”林舫的眼神再冷了冷。

张虹还是过不去这个坎，就算她过去了，当年她逼她仪分手的事又要怎么揭过，倘若当真她们成了婆媳，这样隔着一层的、天然对立的关系，又该怎么相处。张虹想不分清，心里头一团乱，情急之下她管不了那么多了，随口拈来个源远流长的理由，“你比她大三岁呀，老底子的规矩，对象结婚都不作兴差三岁的，生肖相克……”

林舫当即便冷笑出声，“无稽之谈。张女士，你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独立女性，这样的封建思想，迷-信，你讲出来不觉得可笑吗，不心虚吗。”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不快亦或桀骜，“我以为你们是了解我的，我的感情和婚姻，只能是我喜欢的且我心甘情愿的，谁的喜欢或反对都没用，即使是父母。实话同你们说吧，我和诗仪在大学就在一起了，从前没有说，是因为诗仪刚上大学，还背着包袱怕她爷爷反对，而我又刚刚去了国外，也还没有安顿好未来，我也不希望长辈会觉得我们儿戏。”

“今天即便你们不喊我回来问话，过年我也会领她回来见你们的。原则上，我们尊重父母长辈，能得到你们的祝福最好，反之，我认为我们是有自己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我们的选择决定可以由自己负责，我们的感情，不违背公序良俗，并不需要得到谁的允许还是首肯。你们那时候尚且追求自由恋爱，没得到了几十年之后的我这里还活回去了，还需要父母之命了。”

“林舫！”林绍华瞧张虹被儿子怼得胸口起伏，手都发抖，当即一是断喝，“你怎么讲话的！”

“对不起，是你们先有失公允。我以为你们会很开心我和诗仪的，我不明白你们怎么了，但是怎么样都不重要，如果只是刚才那样滑稽的理由，我解释过了，这些话到我这里为止，我不希望有什么不中听的话传到诗仪那里。爸，妈，如果你们还想我们回来。”

林舫面容到言语，冷静得冷漠，张虹实在失落又愤愤的憋屈，“是，你成年了，那你还喊我妈妈作什么。”

“好了！都停一停。”林绍华无奈，就是不能好好说，还是闹出这个阵仗。

林绍华果断拍板，就这样吧，我会同你妈妈说，你也好好反省今朝的态度，“你认定她，我们清楚了。我们也很久没见过诗仪了，这周末，你带她回来。”

林舫起身，不响，审视的目光望父母半晌才轻轻一颔首，“她最近很忙，我回去问过她，再定时间。”

“你们姓林的才是一家人。”张虹的眼泪骤一下落下来，推一把老林扭头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