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一清老早林舫就接到老林的电话。
老林在那头问他:哪能,周末带傅诗仪过来,你们商量过了,有时间伐。
林舫手机贴在耳朵边,再疑惑拿开,拿到眼前再确认一眼时间,没错,离早晨7点还差来9分钟。
林舫轻挪一下位置,偏头看身旁的傅诗仪,轻柔的呼吸,眼前的动静没有惊扰她。家里设定的闹钟是工作日的早晨7点半,他先醒来,洗漱好,再给诗仪的耳蜗开机喊她起床。在一起之后,只要他不出差的情况,都不会要傅诗仪用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加上戴手表入睡的唤醒方式,他不相信这样紧箍咒似的束缚,人能当真放松下来去休憩。
林舫的声音还带着才醒来的干哑和慵懒,哪有这么大早上催命的。
啧,老林不高兴地要儿子正经点,一大早还说梦话呢,尽讲些不中听的。这时候问他,也是怕由着两头不声不响的搪塞,问题熬成隔阂难收场。他这个年纪,漂泊半生再拼搏半生,还有些什么执念私心,也不过就是个家和万事兴吧。
“我同你姆妈也谈过了,你既然说认定了诗仪,我们也正式见见人家。你晓得姆妈这么个爱面子的人,见面的事体,自然要提前准备的。”
张虹不服气丈夫的说辞,远远剜他一眼。
林舫闻言,同样一边沉默一边细品,前两日实在算得上是不欢而散。
眼下,他不多受用地表示,或许母亲有她的顾虑,生肖还是家境的也要紧,他也不指望她即刻就能想明白。带诗仪见他们,是想给诗仪起码的尊重,也是给她一份应当的社会系统里的程序正义,是以,“不需要你们多隆重,只要你们能用心看到人家,平等对待她,你们准备好了,我们就有时间。”
两头斡旋的人自然少不了两头夹生气。林绍华才哄好了妻子,当然只能借由天然的优势血脉压制儿子,“好啦,少跟你爷老子发调头,我们能吃掉你们啦。明天你们过来,一起吃个夜饭,就这样敲定了。”
林舫靠在床头,看傅诗仪沉静的睡颜,心也跟着沉静下来。歇了一会,他已然没了睡意,轻手轻脚地起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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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绍华扶额,听张虹略带委屈的声音抱怨,“狗东西,他是儿子还是祖宗,我还不如养条狗。”
“都讲好了的,又来了。”
这两日他同张虹就没睡个安稳觉,甘愿在围城里的男士大概都有感触,“happy wife,happy life”,从来家里头太太不舒心,先生恐怕首当其冲的难安生。
实际那晚送走了儿子,张虹就开始同他冷战,他如何小心翼翼地说些什么,张虹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直到下半夜,林绍华睡得迷糊,朦胧里,身旁的人猛然坐起来一声重重的叹息,也踹他一脚,她睡不着,心里堵得慌。
林绍华当真魂灵头要惊掉,“大半夜的,你们干脆把我的命拿走么也就消停了。”
“你放屁!”
林绍华抚着胸口起身,揿了床头灯,张虹倒是肯说话了。
“我晓得你不甘心,不痛快,精心宝着贝着的儿子,养得说是样样出挑也是当得起得。小子从来没叫我们失望过,可偏偏感情上同我们叛逆。”夜深人静,老林也忍不了一声叹,“你当我就是甘心的,情愿的?要单说傅家那个小姑娘,我承认人家不容易,也足够优秀,旁人怕是还不懂事的年纪上,她没有个依仗还带着残疾能靠自己体面的生活,我上回看她讲方案,想帮她一把是真的,佩服也是真的。只是,人都有私心,我怕她同舟舟在一起也是真的,到底她是个残疾人。不是歧视残疾人,可是要自己小孩找个残疾人配偶,正常人家父母哪个好接受的。”
将心比心,一代代传承下来的门当户对婚姻观,嫁娶就是脱不开条件利益的结合。且,普世价值观里的倡导的残健群体平等,在社会普适的价值中,多少人能真的做到公平。
或许残疾有时候甚至比癌症更让人避之不及,癌症是病尚有康复的概率,而残疾是缺陷,终身难弥补的不仅是残障者的遗憾,更是旁人惯性俯视的落差。
听丈夫絮叨的人,终究是呜咽起来,昏黄的灯光里,张虹平日多少骄傲的伪装早碎掉了,此刻伤心的母亲也仿若风里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地挣扎着不让自己熄灭。
“哪能办,还好哪能办,我还不是为了他,他不体谅就算了,拿我当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林绍华亦不多轻松,“是啊,哪能办……你也晓得,他吃了秤砣铁了心,一门心思就认准了人家,我们能做什么,拆散他们?你拆也拆过了,最后怎么样,到头来,两个人又凑到一起了。你当他还是三岁?你能又左右他们谁了?你不要忘了,舟舟是怎么样阿弥陀佛捡回来一条命的。”
“对,都是我伤阴鸷也要拆散他们,同你没关系。”
林绍华喊要命,我是这个意思伐。
“现在是我们没办法呀,你给他关起来还是锁起来,还是又去找人家小傅,啊!你也说了,你儿子都要拿我们当十恶不赦的恶人了,你信不信,你当真去再找一趟小姑娘,搿小赤佬同我们翻脸的!老死不相往来都可能的……”
林绍华劝解妻子,何尝不是也在劝解自己,“你当我好受,我但凡还有个儿子,我都给搿小赤佬扫地出门算了,眼不见为净。”
张虹转身就来瞪他,“你倒是想!”
同女人讲话,就是什么时候都不敢掉以轻心的文字游戏,枪头随时调转自己人的。林绍华头都胀了,“哎呀,我再有儿子也是同你呀,你难道不是呀。”
哼,想的美,张虹抽泣一下,投他一记刀眼。
“其实想想也就这么回事,日子到底是他同人家过,我们做父母的再为他好,他自己不开心也是白搭。养小囡侪一样额,侪是还债。他两个人当真有缘分过得好,我们也放心,我们现在要是死活不同意,真的他跟我们闹出意见生了嫌隙,我们就好过啦?真的闹到那步田地,生分了,这个儿子你真就不要啦?”不养儿不晓得父母心,哪里有真赢得过小孩的父母,总归是父母舍不得子女的多。
……
两个人就这么一话到天明。张虹也恹恹了两天才松了口,姻缘天注定,人算个什么,最是天意难违。
张虹床上磨磨了一晚上,今朝又是一清早5点多的辰光喊醒丈夫,她也没这个心气了,都是命,“横竖一刀,以后外头有什么闲言碎语,别嚼到我面前来就是,小宗桑,我们老了老了他不给我们省心了。你给他打电话,他想带谁回来就带谁回来吧。”
好几天睡眠不足的人,七荤八素地听她的什么话,半晌才缓过神来,“关起门来过日子,闲话你不闲话的你当回事干嘛,能多块肉还是股价能涨了,你当真取个公主回来了,你当背后就没人说啦,说我们儿子吃老婆红利就能更好听啦?小姑娘就是听不大清,你,哪有先给自己找烦恼的道理。”
哼,谁人背后没人说,张虹吩咐,“个么你给你儿子打电话,问问他们哪天回来。”
“现在啊?”
林太太再一记眼神要老林自己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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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傅诗仪好久没有打破生物钟的自然醒了。
林舫那样笃定地保证,她不晓得林舫私下做了多少努力,但她晓得,当年的事,林舫并不知晓。大概也是这一刻,林舫父母和她,亲情同爱情的角力达到了平衡。他们就像天平的两端,爱意是他们手里的砝码,有人舍弃了成见,有人找到了自我本心,相同的是,他们都握紧了爱。
傅诗仪悄悄侧过身来,静静地打量林舫。时间在眼前好像快得只是一夕之间,曾经的漫漫难捱都给抹去,那个顶着圆寸头的臭脸少年还在她的身边。
其实,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当年的事,她从来没有怨怪过任何人。站在张虹的角度,母爱没有错,错的是她,是她在和林舫的爱情里退缩了,失约了。
所以,她才羞愧地屏蔽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又所以,这一次她会足够的勇气面对和争取。
傅诗仪澄净的目光里,有人的一双桃花眼骤然醒豁开一条缝,悄默默偷看伏在他身侧的漂亮面孔。
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林舫觉轻,傅诗仪翻身的时候,他就醒了。他要看看她想做什么,然而,等了半晌,只有混着她身上香气的气息,轻浪似的一下下拍在他的脖颈上。
装睡的狐狸睁开眼,他的眼里别人才是狐狸,瞧,有人分明含情脉脉地-勾-引他。
林舫轻轻翻过身去,一把搂住了“小狐狸”,他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行。
傅诗仪不答应,她还没洗漱。于是才碰到她鼻尖的人,被她一双手死死捂住了嘴。
她清清楚楚感觉到他在讲话,因为在她手心里他的嘴还是不安分。
“听(tì)不(bǔ)见。”
林舫眉眼带笑,温热的鼻息一下下扫过傅诗仪的手背,他闷闷的声音不管她的听不见,“听不见,就不听。”
他本来就要是要做点什么。刹那间,傅诗仪措不及防她挣不开的力道,也措手不及撞进某人热切跌宕的眉眼中。
傅诗仪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的口型。
混蛋对着闪了神灼了手的人喊“救,命”。
直到下到地库,上了林舫的“贼车”,傅诗仪才不再装听不见,她命令司机先生,请先去某商场一趟。
林舫迟迟没发动,望着她片刻,捉她的手腕来要她宽心也安心,吃顿饭罢了,即便以后,我也不用你多重视或是迁就我的父母,要也是他们重视看中你在先,明白吗。
傅诗仪怪他瞎讲八道,怎么这么狂傲任性的,你都是了没人为难我,这是基本的礼数。我阿奶讲的,没有空手去人家屋里厢做人客(做客)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