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的寒潮说不准要来了,外头好像起风了,树影轻晃。这时候又是这个地段,路上少有往来车辆,傅诗仪当真懊恼又心慌,“不要讲话,你现在讲的,不算数。”
林舫苦笑一下,也摒不住胸闷地咳起来。战损状的人依旧嘴犟,“我其实,不要紧,休息好就行,这么狼狈,去医院,面孔不要了。”
换在平时傅诗仪肯定要打他了,现在,她只盯着他,也不想跟他说什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林舫,我只想,你平安。”
胸口再一阵紧束感,林舫沉默望诗仪良久,朝她伸过去手依旧轻微颤抖,但他稳稳牵住了她。
-
医院里,林舫一通检查做下来,各项指标比他自测时候的数值要趋于正常。
医院接诊自然是生命第一且对患者负责的原则,对于心肺功能不全的患者,指征稳定才是最关键。再者,大晚上的,年轻男女,男的面孔上大剌剌的巴掌印,保险起见,接诊医生甚至旁敲侧击询问提醒两位,遇到问题可以报警的。傅诗仪尴尬低下头,总归是医院急诊室,她由病恹恹的林舫生硬地道谢应付。
这一夜,林少爷多讲究也没辙,他目前的状况,监测3到6小时大概就能出院,只能凑合在三人间的留观病房。
病房里头还住着另外两位病人和家属,公共场合,大家都默契的公德与边界意识。于是,才安顿下来的两人,各自多少心思同话语,都只能无语,各自和衣浅眠。
次日一早,老李早早就等在急诊大厅。林舫面上的红印褪去大半,一轮检查后,获准出院。
到家洗掉一身澳糟,林舫叫的早餐外卖也送到了。简单的清粥小菜,林舫没肯傅诗仪沾手,默默拆了包装,吃食一应换到家里的碗碟。
相对而坐,二人似乎都不大有胃口,只是安静地进食。傅诗仪先停下来,她饱了,吃不下了。林舫抬头,再是端详她小半晌,没说什么,只点点头,替她移开了面前的碗碟,他自己再低头去,心不在焉地细嚼慢咽眼前的东西。
傅诗仪这才确定,林舫不对劲。昨晚到现在,车里再到眼前,林舫就一直不大讲话,他会悄悄盯着她看,待她察觉汇上他的视线,林舫又匆匆低头瞥开眼。她此刻很肯定,昨天的事体林舫闷在心里,且他就是在同他自己较劲呢。
傅诗仪不响,她也在找一个契机,一个出口,因为过去已经过去,失而复得是多么天时地利人和的幸运,他们都该明白,没什么比怜取眼前人更重要的才对。四年前她已经遗憾得要死,遑论其中还有一场那样的事故凶险,她后怕极了,万万不肯让遗憾重演。
她的目光追随着独自在洗碗机前的人,终于,在林舫洗手冲水的时候,傅诗仪走过去,从他身后环住他。
林舫陡然一僵,关了龙头,抬手转身来看她,“诗仪?”
“林舫,对不起,那时候是我太自卑了,”她不看林舫亦回应他,只是抱着他,靠在他的肩头,自顾自地剖白,“是我的问题,你不要怪你妈妈……爷爷其实也晓得我们,他说齐大非偶,他也要我谦而不卑,我都明白,可是我都做不到,我那个时候,真的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尊严……我能抓住的也只有它,你那么好,我真的……”仰望者的爱情,其实更像是一个人的盲目追逐,注定以耗尽自己收场。所以,她的不安自卑,终于消耗殆尽了她的信心,那些别人的话语,不过是助燃剂。
“林舫,你不要怪别人,也不要怪你自己,是我的问题,那时候的我,不够丰沛。我真的很后悔,我后来慢慢的,拥有了很多,可是林舫,我最想拥有的,其实是你。”
傅诗仪的声音,是颤抖的,也会有细节的走音含糊,可是林舫听得很清楚,她的每一个字,连她每一次停顿,他都清清楚楚。
“戆,傻不傻,我什么好的,不准你说对不起!”傲娇怪大概最后的倔强,他说是他对不起,明明是他失察也失职,他怎么可以那么傲慢自大的自以为是,尽管他该无地自容的……“诗仪,我就是这么恶劣,我也还是想要和你在一起。”
骂自己的人忽然哽咽一下,爱情从来就是自私的,爱一个人的企图心或是占有欲又有什么好羞耻。可他又是那么心疼和感激,心疼诗仪的隐忍坚韧,感激诗仪的勇敢豁达。
林舫全然不顾手上的水还没干,紧紧扪住傅诗仪,贪婪地汲取她的温度和香气,任自己的眼眶热烫,湿润,然后有热意流出。
他胸口无声的起伏里,傅诗仪要抬头看,“林舫,你在哭吗。”
想否认的人张口,喉咙却酸涩得发紧。林舫慌忙箍住她,再抬手,轻轻盖在她两边的“耳朵”上,他掩不住的鼻音讲瞎话,“我没有,不要看。”
傅诗仪听到一阵像头发摩擦的“沙沙”声,她被林舫拿手臂别住,脸紧紧贴在他身前。她的额头清晰挨着他脖颈的脉动,傅诗仪笃定,不说话的人肩头克制的颤抖,他就是哭了。
须臾,傅诗仪也红了眼,可是她更加给林舫扪得呼吸不畅了,也怕才出院的人不适意,所以她极力格开他的双臂,抬头望向哭唧唧的大人。
林舫垂眸匆促汇她一眼,便偏过头去。他一只手胡乱遮在傅诗仪的脸上,扭头拿衣袖胡乱揩了脸。
傅诗仪一时笑出来,眼泪也滑出来,她一双手去捧林舫的“花脸”,仰面吻一下他的唇,“我不嫌弃。”
林舫稀罕地红了脸,干脆报复回去,去亲吻她面上的冷泪,下巴,脸颊,“我也不嫌弃。”
在漫长的相拥热吻后,傅诗仪推林舫的脸看窗外,太阳出来了。
她的舌头有点痛,但是,“林舫,我们(màn)去复(fū)西(qī)路的老房子看看,好不好。”
某人:“好,去‘夫妻路’。”
傅诗仪问号脸,反应过来之后,气鼓鼓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