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傅诗仪生涩的启口,好像也直到时隔二十年后再唤出这个称谓,她才明白自己为什么逃避乃至可以遗忘,求而不得的痛是延绵不绝的,不如死心。
一句生涩的呼唤由电磁波传递到二十年以后,触动的又何止两颗心。
院墙边,扎着花头巾身着外套连身裙身型微胖的妇人,举着手机脚下一顿,抬手掩住了口鼻,下一秒,她掩唇哭泣,呜咽的声音问是不是傅诗仪,“是我的女儿,傅诗仪是吗?”
林舫示意司机开门,他去接过诗仪搁在腿上的礼袋和她身侧的手袋,先跨出车门再伸手接她下车。
傅诗仪的手心里是凉津津的薄汗,当记忆里模糊影子变得真实生动,消失的记忆也仿佛迎面吹来的一阵风,掀起从前的光阴在脑海里立体起来,走马灯似的转动。也当真活生生的人跃然眼前,傅诗仪的脚下突然僵住,原地扎根了一般,一时动弹不得。
林舫在一旁细心望着她,他才松开她的手要拍拍她的,那头同样愣愣在原地的妇人,眼下先一步跌跌绊绊朝他们小跑过来。
妇人的脸上有鲜明的岁月痕迹,可眉眼和高挺的鼻梁,隐约照得见傅诗仪的影子。她那么凄凄切切地细细打量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颤抖的双唇压抑着眼泪,明明满心满眼的怜惜,微微抬起的双手竟然迟迟不敢碰眼前人。
终于,还是傅诗仪,倏然滑落的一颗泪敲醒了谁,她伸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温暖厚实,有略微粗糙的触感,下一秒,血脉终于穿过命运的伏脉相连。
还腼腆无措的母亲全凭本能扑到女儿怀里,也把女儿狠狠拥入怀中。
低吟般的哭声比歇斯底里更喟叹与动容。
良久,阿依古丽似乎担心弄脏了女儿的衣裳,松开她,低头整理自己,也犹豫着手拂了拂女儿的前襟。
“我的女儿,这么大了,”阿依古丽抬头望高出自己半头的女儿,嗫嚅的声音感慨,“你很漂亮,很好……”
傅诗仪紧紧拖住母亲的手,曾经的怀疑,不解,怨怪早在见到她的刹那烟消云散。人类孺慕舐犊皆是本能,此刻,只有决堤的思念。
林舫不忍打扰她们,请她们到车里去,也示意司机和陪同他们一路的当地受托人谢热法先下车。
只有彼此的私密空间,总是更容易叫人放下心防。傅诗仪抽了纸巾递给母亲,冷静下来,好像很多话又不晓得从何说起,她只是安静地望着母亲。
阿依古丽揩了揩面上的泪,红着眼问诗仪,“你,可以听见对吗,可以听清楚吗。”这是她最自责也最关心的,她曾经狠心送走她,就是希望她可以听见,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傅诗仪郑重地点头,清楚的告诉母亲,“可以,我做了人工耳蜗。”她撩起头发,给母亲看吸在两侧的外机,“是一个小手术,可以帮助我听到声音。”
阿依古丽有湿了眼眶,她懂得不那么多,她更关心她痛不痛,“做手术,很痛吗,会不会很痛。”
傅诗仪摇头,“不会,不痛。”
咽下疼痛,好像是每个离家久了的孩子的本能反应。所以,当母亲犹豫张口问她过得好不好,父亲待她好不好的时候,傅诗仪依旧咽下所有,轻轻颔首,“蛮好的,我都好。”
其实听母亲的口音她是有些吃力的,可她想多说一些,让母亲安心,“爷爷阿奶对我也很好,我大学毕业,工作上也遇到了很好的领导,你放心。”
阿依古丽很欣慰,“你现在说话,也很好。”母亲亦最放不下女儿的人生大事,“那个小伙子,个子高,很帅气,很干净,他是你男朋友,对你也好吗,他家里人,你见过吗。”
傅诗仪不自觉缱绻的笑意,简单明了地介绍林舫给母亲知晓,“他叫林舫,他对我很好很好。他比我大3岁,是我到那个城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他住爷爷家楼上,我们一起长大,他的父母,都是不错的人。”
阿依古丽喃喃慨叹,“那就好,那就好。”
“妈妈,我和林舫,会结婚的,我想让你也见见他……也想看看你,也想知道这么多年,你会不会很辛苦,你好不好。”
阿依古丽眉眼动容,摇头又点头,她早就认命了。半晌回想,阿依古丽大半生的曲折好像只有愧疚,“阿依木,你还记着吗,你小时候的名字。阿依木,你,会怪我吗……”
傅诗仪再次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不会,我不会。”
眼泪比她的话更先落下来,“爷爷一直告诉我,你很爱我,我明白,你为了我已经尽力。”
看着这样善良懂事的女儿,阿依古丽忍不住再抽泣起来,是内疚,更是释然。
傅诗仪再想起来她记挂的那个始终呵护她的身影,“外婆,我是说……”她一时拿不准称呼,她离开太久了。
阿依古丽却会意,略微忧伤望着阿依木,“她去世了,好多年了。”
就在母女俩相对泣诉时,宁静且温情的空间里手机铃声陡然想起来。
阿依古丽泪眼模糊中瞥一眼手机屏,胡乱揩过面孔,深吸一口气才接通电话。
听母亲一串维语交流,一时间生疏和尴尬的氛围再回头来。到底长久失联和生活环境的差距,这样的距离不仅是时间和空间上的,也在心里。
傅诗仪望着母亲淡淡的笑容,也敏感读出些母亲的无奈与为难,“你应该很忙,公休假期游客不少。我就是时间碰巧,想见你一面,也想让你看看林舫,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