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驹扶额,懊恼,她去哪儿了?
杨红玉坐在营中,无事可做。
外头兵士们训练的声音高昂浑厚,她的营帐中空荡荡,静悄悄。
小将们都不许她操劳,让她慢慢来。补了一觉的她只好将刀枪取出来养护,弄完了洗净双手,又将军图取出来细细研看。
听说她回了营,严重九过来一趟。
“昨日上大将军与我说,你想尽早回来,怎么夜半就来了?”
杨红玉问:“他为何要找你说我回营之事?”
“还不是怕我们都晓得你和他的关系,加上顾忌你大病初愈,不敢劳累你。”
严重九何等敏锐,即刻不再说她二人之事,而是问:“你昨日出城打猎了?重拾枪马感觉如何?”
“除了心口的痕迹,与从前没有二样,操练之事我自己也得拾起来。”
杨红玉指的不是她练别人,她要自己练自己。
严重九问:“接下来你有何打算,还与从前一样?”
杨红玉反问:“我需要有什么打算吗?”
她不会乖乖跟梁驹回去,也不会继续潜逃,严重九笑了笑。
他走到军图前,手指向一处,“要不要将你调往原州?金元帅宗衡率兵五万,正式联合西夏慕容忠十万兵南下,兴州军要分兵在原州、大利设防。”
“上大将军。”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到外头严守将的亲兵发出的声音。
杨红玉面色一沉。
严重九也讷讷地收回指点军图的手。
梁驹踏进帐中,气势凛然,眼眸如电一掠。
严重九寒暄两句,极快地避了出去。
杨红玉板着脸问:“你来做什么?”
梁驹问:“你后半夜去了哪里?半夜回的营?”
“你以什么身份问我话?督战的上大将军,还是自愿被作践的追妻相公?是前者,拿诏令来,是后者——该我斥问你为何擅自跑出宅院吧?”
梁驹满脑子纷乱,顿时全给堵住了,悻悻问道:“你还回去吗?”
杨红玉摆足姿态,“昨夜你爬我的床,说的那些话,都忘了?”
梁驹赧然,终还是躲不过。
杨红玉冷哼:“我已进营,你爱住那多久住多久,只要别来烦我。”
这不是他所求。梁驹说:“昨晚我去找你……是正经有事。”
“酒醒了吗?”有正经事就不该喝酒,以为她不晓得他的心思?杨红玉眸睨他,“什么事,接着说吧。”
“你已新生,我们之间从前的仇怨,想做个了断。”
“让我有怨报怨?”
对。梁驹视线找了找,将兵器架旁的军棍操起,“按营里的方式解决,可好?”
杨红玉冷着脸,“你到临洮来,救了我两次,加上一百多名士兵的性命,我不是不知好赖的人,过往种种,早就一笔勾销。”
梁驹望住她,“你只是不想计较了,心里头对我还是介意的,你没有释怀。”
那些伤痕还在,不然不会一碰到他的关心之举,就往控制、强迫上揣测他。
虽然他也还没重新找到与她合适的相处方式,但他心中是挂了一根警铃的。
“我要你从身到心,全部接纳我。”
“梁驹,不是世界上的事都要如你所愿的。”杨红玉忍着怒意。
“你答应过我,你会尽量去做。对我的那些恨,今日都解决了吧。”梁驹把军棍递给她,“你想打几下打几下,打到你解气为止。”
手指抓住漆黑的长棍,杨红玉心潮起伏。
在营多年,她觉得营中解决事情的办法甚好,谁犯了错,受过训,挨顿军棍,这事就过去了。
梁驹提出以这种方式解决他们之间的仇怨,让她十分震骇,同时又深觉此法甚好。
她已蠢蠢欲动。
“十一年前我对你一见倾心,念了七年,我不知那是爱,恨了你七年。为你进侯府,却对你冷漠刁难,对你的沦陷越来越深时,我也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情,只想将你抢夺到身边,隔绝任何窥伺的目光。你一直真心待我,我拿出的都是算计,盘算怎么长久地把你扣在身边……”
他爱她打不倒击不退的意志,爱她一往无前的勇气,做的却是困住她脚步的镣铐,阻挡她前进的风雨。
十一年前,他爬到随云山顶,本想在暴风雨之中一跃而下。
可他看到追踪他而来的女子,崴了脚,丢了银枪,被风肆意拍打,险险抓住韧枝,稳住了差点跟着滑落悬崖的身体。
他好奇,那些风雨无法摧折的人,心中到底藏着一股什么样的力量?
他不过是个不容连正经名都没有的马奴,身有异像,天地不容,比畜生卑,比野草贱,她不惜以性命相救。
五年前,得知她的消息,满门覆灭,沦为未婚夫的侍妾,他也想知道,她怎么还能活得这么天真明媚,
她并不强大,可她就是打不倒折不断。
对贼人,她嫉恶如仇,对素昧平生的可怜人,她全力相帮。
囚禁她,磋磨她,她一次次破碎,又一次次修复,痛苦留下了裂痕,最终也只是穿过了她。
她在军营重生,她不是烈日,是一盏不刺眼的灯,明亮,稳定,始终知道自己要照亮什么。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这都是他一见倾心的原因啊。
军棍被双手握紧,高高扬起。
随着他的叙述,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杨红玉的心头,哪怕梁驹替她实现了梦想,是她跌入深渊中唯一照亮她灰寂之心的那道光,她也有一定要打他的理由。
他不能亲手打造绝美的幻境,又亲自打破。
他不该在她心动后,又逼到她心死。
更不该在她心死之后,又试图让这死灰复燃。
三棍之后,哐当,军棍砸落在地。
杨红玉没有手下留情,三棍打得他皮肉肿胀,鲜血渗出。
“共计三棍,旧怨已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