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从头开始认识沈砚。不是用眼睛,是用鼻子。
这个决定是在那个她关门哭泣的夜晚之后做出的。那天早上她出门后,我在屋子里转了很久,闻了很多东西,像一位刚刚入职的图书管理员,面对着一座杂乱无章却藏书丰富的私人图书馆,不知道从何下手。
但很快我就找到了我的第一个目录。
她的枕头。
我跳上她的床,把鼻子埋进那只浅灰色的棉布枕头里。那天晚上她没有换枕套——事实上我后来才知道,她的枕套大约一个月才换一次,这不太卫生,但我现在说的不是卫生问题。我说的是气味。
枕头上有太多东西了。
最外层是洗发水的味道,到她用的那一款,下文再表。这一层最浓,也最新鲜,是昨天晚上留下的。洗发水的气味下面是皮肤的味道——不是汗味,是那种干净的、温热的、属于活物的气息,像刚出炉的面包散发的第一缕热气。
再往下,是一层更深的东西。
我停在那里,鼻尖贴着枕头的面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面是眼泪。
不是昨天晚上的眼泪,是更早以前的,一层一层的,像地质剖面里的沉积岩。有些层很薄,大概只是一两滴,很快就干了,只留下淡淡的咸味和一种我说不出的化学物质的气息。有些层很厚,厚到即使过了很久,那股酸涩的味道依然顽固地嵌在纤维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人类真奇怪。
你们会用眼泪把枕头浸湿,然后第二天把它翻个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气味不会骗人。
我的鼻子上沾满了那些层层叠叠的气息,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甩了甩头,但没离开。我在她的枕头上蜷了一会儿,让那些气味慢慢浸入我的记忆。这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像是在读一本写满了悲伤的书,但我觉得我必须读。
因为如果你要养一个人,你得先知道她疼在哪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系统性地研究沈砚的气味。
这成了我每天的固定功课。她出门之后,我会花一到两个小时在屋子里走一遍,闻遍每一个角落。不是随便闻闻,是很认真的那种——把鼻子凑到物体表面,闭上嘴,深深地、缓慢地吸气,让气流带着气味分子抵达鼻腔深处的感受器,然后在大脑里存档。
她的书桌。
木头表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下面是木头本身的树脂气味,松脂的,淡淡的。但最上层的东西不是灰尘,是手印。桌面的边缘,在她常放手臂的位置,留下的气味最浓。那里面有皮肤油脂的味道——一种淡淡的、类似坚果的气息,不臭,甚至有一点点好闻。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专注的味道,又像是疲惫的味道。
她的手肘大概经常撑在那里,撑很久,久到气味都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她的电脑。
键盘上每一个键都留下了她指尖的印记。那些痕迹很轻,但数量巨大,几十个键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的气味图谱。我从键盘的这头闻到那头,再从那头闻到这头,试图通过气味的浓淡推断她最常用的键是哪些。
这听起来很蠢。但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退格键上的气味比别的键都重。她经常按这个键,经常到了一种近乎习惯的程度。打错了,删掉。写错了,重来。好像她写下的每一行字都不够好,都需要重新来过。
她的拖鞋。
这是一双深蓝色的棉拖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鞋面上有一只兔子的图案,兔子的耳朵被洗得看不出形状。
我趴在地上,把鼻子塞进她的拖鞋里。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变态。
但一只猫研究人类的气味,就像人类研究星空。你们会把望远镜对准几亿光年外的星球,没有人说你们变态。我只是把鼻子对准了沈砚的拖鞋,原理是一样的。
拖鞋里有她脚掌的形状,也有她脚掌的气味。不浓,也不难闻,就是温度。好像她的脚在哪里待过,那里的空气就会变得暖和一点。拖鞋里的气味和枕头上的不一样,枕头上的气味是深夜的、私密的、带着情绪重量的,拖鞋里的气味是白天的、行走的、带着地砖和公交车站台的气息。
她穿着这双拖鞋走过这个屋子的每一寸地面。厨房、客厅、卧室、阳台,来回地走,从冰箱走到灶台,从灶台走到餐桌,从餐桌走到沙发,从沙发走到门口。她的路线不是随机的,而是一套固定的、几乎程式化的轨迹,像一颗行星绕着恒星转,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她的气味也沿着这些轨迹分布,越常去的地方越浓,越不常去的地方越淡。这间屋子就是她生活的拓片,每一处气味浓度的差异都在讲述她每天做什么、不做什么、重视什么、忽略什么。
而最淡的地方,是门口。
不是玄关,是门口外面的那一侧。门的外侧几乎没有任何她的气味,只有楼道里积攒的灰尘和邻居家飘来的油烟味。这意味着她不常站在门外,不常从外面看这扇门。
或者说,她不常回头看看自己从哪里来。
我闻的最久的一样东西,是她的旧衣服。准确地说,是一件藏蓝色的卫衣,帽子有兔子耳朵的那件。就是雨夜里她穿的那件。
这件卫衣她没有洗。
搬进来之后她把那件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了衣柜的最底层,没有再穿过,也没有洗过。我是在她上班之后打开衣柜门闻到的——她出门不关衣柜门,这是一个小小的疏忽,但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