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路聊着案子，据柳子安说，豆子街治安署发现了疑似变异兽破坏过的痕迹，正在城市管网搜查。

简城不像大城市那样，所有排水和电路闸门都由人工智能自动判断启用，地下每个转角都有监控。

简城的管网很旧了，地下蚁穴一样的岔路，密密麻麻又弯弯曲曲，有些被弃用的通道形成死胡同，便于藏污纳垢。

这回，城建部门是铁了心，跟治安署和政府防卫队三家联合，排查的同时，对地底管线进行全方位清理和改造。

陆承泽举双手赞成。

万一能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北颜也排查出来，那就太好了！

柳子安把他放在13巷入口附近。

“陆哥，明早上来接你啊？”

“不用接，我自己坐电车去。”

两个人挥手道别。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霓虹招牌稀疏下来，就算有心怀不轨的人经过，见到陆承泽的外骨骼也直接避开。

现在他的，从外表到气质，都不再属于这里。

巷子深处有声音。

仔细听，是人类压抑破碎的喘息。

陆承泽停下脚步，目光来回逡巡，果真看见一堆杂物后蜷着一个人形。

他穿着被血浸透的衣服，右肩的流苏徽章在他的活动中反了一下光。

六芒星？

陆承泽的血液瞬间凝固，立刻从旁边抄起一根棍子，脚步放轻，绕到侧面。

那个人影似乎察觉到了，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惊慌苍白的脸。

真是北颜！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眼珠不再是诡异的金色，当中布满血丝，像好几天没合眼。

陆承泽看到他的金属手臂不自然地垂着，关节处的缝隙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几近干涸，像是血，但却泛着滑腻的亮光。

“治安官大人……”见到陆承泽，他努力撑住身体站起来，“我知道这是您回家的必经之路，等您好多天了……”

陆承泽用力握了握铁棍，又渐渐松开。

今天的北颜，更像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笑容和煦的、会把自己的晚餐送给无理取闹之徒的圣殿骑士。

“你是来找我自首的？”

“不，我是来求您帮忙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却体力透支般地往前栽，一下栽进了陆承泽的怀里，“我不想……杀人，我控制不了它，我想拆掉它，也做不到……”

陆承泽扶住他的肩膀，摸到一手的血，血里还混着机械润滑油之类的东西，滑腻腻的。

看得出，他真的努力过。

“您是个好人，您能帮我砍掉它吗？从这里……到这里……”北颜抬手，手掌从肩头划到腋下，停在义体往上十公分的位置，那里是他的真实血肉，“我每次产生这个想法，就会失控……杀人……”

巷子外面传来巡逻无人机的嗡鸣，由远及近。

北颜的身体剧烈颤抖，推开陆承泽，踉跄后退几步，把自己隐没在墙角的黑暗中，直到无人机的嗡鸣声完全消失，才敢大口呼吸。

陆承泽的胃抽了一下。

北颜说的不对，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玩家，是治安官，是正在调查北颜案的执法人员，他应该现在就打开手环呼叫支援，把这个通缉犯铐起来，换取一大笔成就点和署长的赏识。

周围陷入死寂。

北颜突然身体前倾，“扑通”跪到地上。

他的额头抵上潮湿的地面，金属手臂无力地瘫在身侧，像被折断的昆虫肢体，嘴里不断痛苦低吟：“求您了……我知道您是好人……”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好久，像在等待审判。

这个圣殿骑士跪拜了主神以外的人，他放弃了他的神明。

陆承泽沉默片刻，做了个违背自己的决定。

他一把架起北颜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北颜比他高半个头，整个人山一样压在他身上，他的外骨骼都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什么都别说，跟我走。”

北颜听话地闭上了嘴，当真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陆承泽身上，就好像，他把所有的未来都赌在了这个人身上。

陆承泽架着他爬了三层楼，咬着牙把人拖到308门前，刷脸开门，几乎是摔进去的。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北颜终于撑不住地往地上滑，连着陆承泽一起带倒了。

陆承泽后背全是汗，肋骨也在隐隐作痛。

他挣扎着从他身下爬出来，又拉着他靠坐在墙边：“你到底什么情况？”

“有水吗？”北颜咳了两声，声音嘶哑。

陆承泽费劲儿地翻身站起来，去厨台给他倒了杯水，又往水里丢了块方糖。

看他的状态，应该需要这个。

两个人在小客厅面对面坐下。

“你最好给我合理解释，不然我立刻叫人来抓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头说。”

北颜喝了口水，或许是很久没喝到好喝的水了，他一口气喝光，呛得又咳嗽起来。

陆承泽没催他，就那么靠着椅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环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