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木同学:
希望你在看到这封信后,能结束与地球的单人约会。
我在等你。
近三年,海港气温骤降,寒潮来袭。
海面倒映着半个夕阳,庞然屹立在深色海浪上,仿佛凝结的鸭蛋黄。
木敬南阅读完毕,将揉折多次的信件收回口袋。他站立在跨海大桥的自行车车道上,靠近护栏的位置是景点拍摄者常用的地点。
他站在那里并不可疑。
奇怪的是,他没有拿出手机或相机,只是用眼睛记录景色。
轿车急速驶过,残存在瞳孔中的光影迅速消失,整座大桥被霓虹灯网在稀薄氧气中。
没人注意到他。
木敬南再次确认这点,于是,他整理衣襟,浅灰色西装的衣摆随风扬起,他所在的世界震颤起来,身后的人影飘渺,声音鼎沸,跟他都全无关系。
他在层起不休的惊愕声中跳下跨海大桥。
他仅是一片被时代掀动的微型落叶。
很快,警车疾驰,愈来愈接近跳海点,警铃震响,人声哗然,喧嚣如鸥鸟飞掠海面。
木敬南的身体在瓦解,他成为投掷出去的面包,在网络平台上引起众多鸥鸟的哗然。
黑色皮鞋整齐地摆放在桥边,护栏上挂着一封残缺的信。
警察拿起来仔细打量,发现被泪水浸湿得看不清任何一个标点符号。
警方紧急派出救援队进行打捞,独独这两天,海面力缆狂澜地将海啸狂风汇聚到跨海大桥下,再次为搜寻增添难度。
木敬南的母亲陈安和女士被告知此事时刚完成一名高龄产妇的顺转刨手术。
产妇下Ⅰ体大面积撕裂,外加大出血,婴儿长时间卡在产道内导致子宫破裂,产妇奄奄一息的病症尤为严重。
在精神高度集中的三小时手术中,陈安和刚走下手术台,离开手术室就接到公安局的来电。
正当她困惑地接听,而对方告知她儿子的死讯,她再也支撑不下去,昏倒在地。
木清舟赶到现场时,神情焦急,他被阻拦到警戒线外。
警察询问他的基本信息,“是木敬南的监护人,对吧?你是他父亲?”
木清舟颤抖着回答:“是,我是他父亲。小南他是……跳河自杀?”
警察回答:“对,身份证件有没有带?”
木清舟反应迅速,拿出常年携带的工作证,递给警察。
他是海港人民医院的主刀医生,一名骨科医生,海港医科大学院士,曾带领学生研究头脑神经与记忆紊乱的联系,斩获该领域头奖。
警察核实身份,将木敬南跳海前的皮鞋交由他来保管。
木清舟的手机响起,他注意到是陈安和陈女士的来电,接听后,对面一阵嘈杂。
是移动手术台转轮滚动的声音。
他立刻意识到陈安和情绪过激昏倒过去,妻子年岁见长,日益严重的偏头痛导致她偶尔会短暂昏迷。
岁月的风霜磨去他们生命中大半健康与精力,余下的只有饱读医书、刚强自医的决绝。
“药在上衣口袋,她习惯用纸包起来,有三颗,严重的话吃三颗。”木清舟冷静分析局面。
对方回答:“陈主任刚下手术台,接到电话后直接晕了过去。没有心跳了——”话音断断续续,“准备除颤!”
木清舟愣在原地反应了好几十秒,随后睁大双眼捡起摔碎屏幕的手机。
耳膜内的说话声混合着噪音,心率直线上升,逼近峰值,他体会了无数次面临病人心跳骤停时的体验。
心脏停止跳动,反应在机器上的跃动线条拉成平直的线,他抬头,远处的海,那条拉直他儿子生命的线,向他侵袭而来。
惶惶难安中,警察抓紧他的手,“刚刚的话听清没有?跟我们去警局,情况就是这样,耐心等待救援队搜寻。”
“……”
“木先生,您请回吧!”
四十而不惑。
木清舟回过神,他坐在两名警察面前,距离他儿子跳海,他被告知搜救人员没有打捞上任何东西已过去三个月。
他明显带着疲惫和焦虑在信息边缘东奔西走。
“有没有可能是沉到海底了吗?”
“搜救人员已经摸排整片海域了,的确没有。”
四十而不惑。
“万一是漏掉哪里了呢?”
“社会资源是有限的,我们没有更多人手再拿来搜救了。”
四十而不惑。
“那是活的好好的大活人,怎么会凭白无故消失呢?这不科学。”
“我们也知道这不科学,找不到的原因很明显了。海港从前年开始就不停地发生海民失踪案件,近海区域内有我们暂时无法查明的海洋生物以人类为食。”
四十而不惑!木清舟反复重复这句话,儿子的失踪与搜救结果无疑颠覆他整整四十多年的认识,迷惘与焦虑将他恪守多年的真理与信仰打破,他被逼到与疯癫仅留最后半步的位置。
“好的,警察同志,麻烦你们再找找,说不准还能找到什么。衣服比较轻,漂在海面上也更明显。”
“搜救人员已经在一个月前安排撤离了,那片海域实在不安全。”
……四十而不惑。
“好,再找找,麻烦你们再找找。”
木清舟回到家中时,妻子陈安和正在整理木敬南的遗物,他扫了一眼,看到混迹在黑色灰色之中的花色。
他微微皱眉,不解地盯着那管粉红色的物体。似乎是签字笔,但两端没有固定点。
他眼下对意外死亡充满了惧畏,惴惴地思索整起事件。
木清舟坐在冷清的客厅中,沙发另一端是陈安和叠好的衣物,在阳光照射的晶莹发亮的雨露下,折射的光芒都来倾心投喂这些看起来灰沉沉的死亡布料。
“你看看这个。”陈安和将“笔”递给木清舟,她也怀疑笔的存在,更多是希望能从笔身上找到事件的突破点。
木清舟拔开笔帽,里面与正常签字笔的构造不同。
更像是缩小版毛笔,笔尖收拢汇集到一点,棕灰色,似乎又是水彩笔。
“你见过吗?”木清舟问。
陈安和摇头。
木清舟拿出手机搜索笔身上的注册商标名称,弹窗提示他“买三赠二,五支特惠价”,是化妆用品,眼线笔。
陈安和首先感到不安,而后被后知后觉的记忆淹没。
即使在寒潮来袭的零下,陈安和额头的汗珠也顺着脸颊滴滴滚落下来。
她很细致,和平时的职业有关,丈夫也差不多。两人都在儿子念高中时曾发现他的异样,没有人会选择轻易改变容貌,他们都认为儿子的长相标志,成为整容参考也不为过。
木敬南并没有触碰与医美相关的事物,他只是固定每天“弄花”他的脸,用一种涂剂覆盖面颊中央的两点黑痣,固定留下右眼下方的痣,又在鼻尖上相隔不远点上两枚小痣。
“你还留着那本书吗?”陈安和问。
“《痣斑纹相风水全书》?”木清舟很快明白她想要找什么。
“嗯,”陈安和放下木敬南的遗物,“你记不记得有人是这个位置的痣?”
她指了指鼻尖。
木清舟摇头,两人颓然审视那本风水书,发展事态已经超越他们的认知,无可解释的怪象层出不穷。
陈安和惶然,她看着风水书,手掌颤抖,“是不是该请和尚给小南做法事啊?”
木清舟的脸看起来苍老,如同桦树树皮,“明天吧,找个合适的时间,今天先收拾遗物。你先放下那些东西,我们去挑一口棺材吧。”
“好。”陈安和朝他点了点头,将眼线笔放回糖果盒中。
陈安和穿戴好外衣,丈夫为她裹系围巾。
木清舟看着妻子鬓边银色的华发,拿起衣架上的绒线帽仔细包裹她的前额和后脑,叮嘱道:“不舒服就勾勾手指。”
陈安和点头,替他整理围脖,“你的嗓子。”
木清舟握着她的手:“早就不碍事了。”
这是他们的约定,从结婚起,每当陈安和羞涩、难以开口的时候,木清舟就会让她用牵手、勾手指来提醒他。
陈安和说:“那也要注意啊。”
木清舟朝她点头,声音沙哑,笑叹道:“果真是老了很多,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低头开门,没有看到妻子眼睛中的懊恼与恐惧。
“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警察看着面前彬彬有礼的姑娘,在面对折磨他们已久的坠海失踪案上有了些许耐心。
“我是他的姐姐呀。”姑娘说。
警察皱起眉头:“你弟弟跳海三个月,你才知道?”
姑娘答:“之前在国外,我在国外当交换生。三个月前,我和我的团队正在进行项目最后的阶段。这件事,父母在两年前就知道。我的学历在你们的网站上应该可以查到,不相信我的话,就查查看。”
警察低头看证件,全套的,连签证都有,还是三年前办理的居留许可。
“木清舒,有没有其他身份证件?”
“有,刚好身份证也带了。”
警察看过后,问:“你刚下飞机?”
“对。”
警察问:“收到消息后立刻赶来警察局?”
按常理,他认为这个人应该先回家,在确认事实后,像普通家庭一样,来警局闹事。
然而,姑娘从始至终都十分冷静,不似常人的平静温和,岁月匆匆犹如细水长流摘取到人身上的某些特性与脾气,而她反之本身就是潺潺的溪流。
“对。”
警察关切地问:“那你想来了解什么?你弟弟搜救的结果还是跳海自杀的缘由?”
木清舒抬手示意他给自己插话的机会。
警察首次见到面临亲人死亡还能维持平静的人,不知是冷血还是太久不见导致关系变淡,他抬手说:“有什么问题?”
木清舒拿出手机,将屏幕转向警察,“我是想说明一下弟弟的身份。父母都是海港人民医院的在职医生,弟弟大学毕业后在医院实习,也快要转正了。网络上传播的视频也要适当控制一下,不对吗?死者为大的道理,你们应该也懂。”
警察这才明白她的来意。
为了声誉嘛!
早说呀!
“我们会处理的,网络上掀风就成雨。”警察向后指,座位上另外两位同事在敲键盘,“网警无时无刻都在巡查,会想办法的。”
木清舒礼貌地点头,眼神移动到两名警察身上,他们低垂的头,两边蓝色立领夹着肥硕油亮的脸颊,身后的巨大横幅反射门外的微光,电脑屏幕发散的方形光面像从天而降的魔术盒,她的眼睛仿佛是可透视的扫描仪,能看到两人眼球上倒映的画面。
花红柳绿,岁月静好。
“麻烦你们快点处理,我会每天都来的。”木清舒摇摇手机,礼貌地提示:“在这些事情消停之前的每天。”
木清舒推开警局的玻璃门,两旁修建的水泥路面平整光洁,花坛上的落雪薄薄地覆盖着地皮。
她站立在路旁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下车帮她将行李箱放到后备箱。
师傅是本地人,口音重,语速快且话音繁复,木清舒听得吃力,只点头问好。
最后半句她听得懂,师傅说:“小姐慢慢,慢慢。”
她点头,看了眼驾驶人信息,“王叔,您也慢慢。”
司机师傅叫王军仕。
王军仕帮她提行李,木清舒递给他额外的小费,在车外,侧后方避开行车记录仪的地方。
木清舒说:“王叔,回家换一把菜刀。”
王军仕愣了愣,没有品出什么额外的意思,姑娘笑得人美心善,他点头应声好,木知薇便推着行李箱到公寓楼下。
靠近跨海大桥的旧公寓,相隔一条人行道就是护栏,车辆往来驶上驶下多少不方便,因此拆除掉一栋居民楼,扩宽道路,供行驶车辆通行。
这是海港政府强制下达的拆迁指令,没有拆迁补偿和后续沟通的解决事宜。
被冠名“霸占公共道路”的居民只能自认倒霉。
居民楼被拆除当日发生几起命案,记载都依序排列“珍藏”在网络深处。
如果在搜索栏中输入“路霸居民楼发生惨烈命案”等词眼,还可以看到被打码的路人坠入海面的视频。
木清舒站立在公寓外,外侧强行分断的残垣断壁被涂抹上新的红漆,鲜红色犹如上天流淌的血泪。
她呼出一口气,揉搓两下手掌,忽然间,寒风徐徐,眼前旋即换了副景象。
枯败残枝耷拉着脑袋纷纷向她递过来,公寓门前不知何时多了半棵佝偻着嶙峋瘦骨的老树。
木清舒双手叠扣在胸前,朝老树作了个旧时的长揖,“左叔,这次回来得匆忙,没给您带些好酒好菜。”
森白树杈摇了摇,已经没有叶子可供它抖落,弯曲皲裂的枝杈划过墙皮,嚓嚓作响。
深红墙灰簌簌飘落,灰飞烟灭,老树的身形在黑暗中又矮了不少。
“左叔……时间不多了?”木清舒连忙问道。
不时,树前浮现半道青白的灵。
正是她口中的左叔。
左叔摆手,默然地指向公寓入口。
生灵不得随意言语,否则魂飞魄散,挫骨扬灰,再无天日。
木清舒压低声音,屏气凝神,生怕喘息间由气息拍散左叔的灵。
她跟随灵的脚步上楼,走廊内部预留下些许纸灰的气味。
她挺起鼻尖嗅闻,懊热的空气缠绕着她的衣摆,低空的冰冷气息纠缠她的脚踝。试图阻拦她向前,木清舒因此走得吃力。
她喘不过气,扶着膝盖靠在栏杆上,抬头便看到左叔正停在三楼等她。
木清舒抱歉地看着左叔,“这次回来得匆忙,进灵的地界前没来得及拜拜,这栋楼里停驻的灵不少啊。”
“无妨,等等便是。”
木清舒道:“左叔,您不用事事给我回应,省点口舌留着在楼上用吧!”
左叔点头,他身后顿时漂浮起星星点点分散的气。
细小的气汇聚成灵。
倘若一个完整的人死后没有进行火化,体内的郁气就留在身体中排不出去。
久而久之,大千世界,万物中的灵便召唤这些同类,也就将完整的人召唤回来。
这些死去未经火葬的亡魂残留在人世间,无依无靠,只能像寄居蟹找介质存放自己的灵。
左叔就选门前的老树做媒介,渡他第一世的魂复生。
魂是生前记忆,灵是承载魂的胎衣。
而如今,他待的时间过长,存放灵的老树也将要枯死,他也随之要彻底消散了。
木清舒说:“左叔,我和团队研发的特效药还在路上,您再多等五天。虽然光靠营养液可能很难养活整棵树,但是有半棵是活的,您也能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左叔顿了顿脚步。
“目前的技术还不成熟,而且外国人他们不信东方神仙。”木清舒微笑道,“他们提议连根拔起,移栽到其他树木上试试能不能活。”
左叔转头,看着她点点头。
后脑掉落的莹莹玉白的气破裂开,转眼间化作青烟飘散。
“绝对不可以!”木清舒又说:“左叔你不知道,拦腰斩断整棵树就等同于将人的头颅跟身体四分五裂,就算后面把血管缝合起来也不可能再复活了呀!”
左叔轻轻地笑出声,他一径如木清舒少时记忆中那样温和谦谦,垂着眼尾,倾情绵意,还是年轻时倜傥不群的模样。
“珍珍阿姨最近身体恢复情况不错。”木清舒说,“前段时间她同我通视频,要我看她养的布偶猫。猫比她胖,跟她一样喜欢晒太阳。”
左叔再次停下脚步,停留在一段漆黑的走廊前。
他看向木清舒,对方握住他伸出的筋络干枯虬结的手,半晌,嗓音飘渺,“她知道我还活着吗?”
他嗓音发颤,引得木清舒双目湿润,“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爸妈也不知道。”
左叔眼尾的气飘到她手背上,带着潮湿的触感和暖意,碎开了。
“那就好。”
木清舒看向他们面前的门,她与左叔看到的事物不同,她擅闯灵的地界,选择公寓楼做媒介的灵当然不欢迎她,为她施加已久的承重多多少少已经表明态度。
灵驱赶人的法子多了,俗称“闹鬼”。
木清舒没遇到“鬼”,也没碰到奇形怪状的气,这多亏了有左叔引路。
活人由生灵牵引着,即便没有拜拜,也是可以踏足地界的。
只是不受其他灵的欢迎。
空气中,有形的无形的压力都朝木清舒袭来,她连连弯腰示意,“各位姑姑婶婶叔叔伯伯,清舒这次来情况紧急,一是为左叔多年的心结,二是为意外跳海丧命的弟弟。恳请你们多担待我一晚,明日我就备上好酒好菜来招待你们。”
死去的人,也是第二世的灵,他们无法进食,也触及不到人世间的东西,只能依靠风、电、水、气四样东西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所以,好酒好菜并不真正是吃的喝的,更多是能帮助他们聚集气的万物生灵。
同类之间相互捆绑,防止气大面积消散。
这种行为就像抱团取暖。
两阵略有暖意的风拂过她的鬓发,脚步也轻快许多。
木清舒连连点头,鞠躬,“谢谢大家,等花店开门,我一定挑最漂亮、生命力最顽强的花种栽到花坛里。”
左叔笑意盈盈,开口替她解释,“侄女这次回来得突然,是我一时心急才败坏了规矩。大家多担待。”
木清舒看到他身后又有大片的气散开,惴惴然地看着左叔,“我来说,我来说,左叔您带路吧。”
灵已经死去,所以灵看到的世界也多半是人死去后的世界。
以房间高楼为媒介存储气的灵不可随意进入房间,他们以气的形态游走在墙壁间,不可触碰房间主人的一丝一毫。
左叔面向毫无隔绝的房间,自从公寓楼被强制以爆炸拆除后,妻子珍珍就独自住在这里。
木清舒打开阻拦她的门,咬破手指捏了点左叔的气涂在房门旁,随后伸手示意左叔可以进去了。
人以桥的身份带路,建立双方的链接,灵才可以进入到有人生活的房间中。
左叔走到阳台,三面通透,东方放着花架,各式各样的花都有。左叔露出开怀的笑,“我就说,她太喜欢花了,猫都把花踩成这样了都舍不得扔。”
木清舒注视着他开心的模样没舍得说明,左叔看到的,是在珍珍阿姨去世后,没人照管这些花,这才蔫了吧唧,满目疮痍。
片片枯黄只写了一个“亡”字。
花承了人的恩惠,灵就跟人牵在一起,共用一条生命,同生共死。
人跟人却不可以。
木清舒到珍珍阿姨房前,她陷入熟睡,怀里抱着猫咪。
布偶名叫蛋黄,名字跟左叔爱吃蛋黄有很深的渊源。
虽然她讨厌得很,却没想到后来养了一只猫咪,取名字的时候只想到“蛋黄”二字。
她挥挥手,擦净脸颊的泪,一时决定,就叫蛋黄了!
“左叔,珍珍阿姨跟蛋黄正睡得香。”木清舒尽量欢快地说。
左叔坐在沙发前,灵看到的世界惯是熟悉的骨灰盒静寂地摆放在茶几上,整间房都是漆黑昏暗的。
木清舒看不到骨灰盒,她向左叔介绍珍珍阿姨的动态,“睡得很香”“蛋黄喜欢能看到我们”“它冲我们喵喵叫”“它肯定是认得您”等等,都是诸如此类用来安慰的话。
“有心了,清舒。”左叔说道。
左叔抚摸骨灰盒,他能感受到阻挡,骨灰盒表面的花纹是他常见的纹路,普通款式,不讲究多彩多金。
两个骨灰盒躺在一起,另一个是他小女儿的,他这才意识到怪异的地方,“子熙,为什么没有他的骨灰盒?”
灵只能看到活人的骨灰盒,却看不到死人的下落。
从火葬中逃脱,汇聚起来的灵都是靠同类相吸触碰到彼此,他们可以选择同一媒介储存气,但不会发生碰撞。
灵脱离媒介时才会显现生前的样貌,但这无疑是自讨苦吃。
脱离媒介,气没有了屏障,灵很可能在一阵风中消散。
因此,灵与灵的接触往往是偶然的,万分之几的概率会遇到生前相识的人。
且即便遇到,没有沟通,没有显现样貌,双方也只是共处同一空间的一阵风,相互融合不到一起。
茶几上稳稳放着两个骨灰盒。
灰色影子斜斜地从茶几边角倾泻而下。
“左叔,这可能是意外。”木清舒说,掩盖不住嗓音中的疑虑,“多数灵在地界是看到活人的骨灰盒,但不代表所有活人都以骨灰盒出现,对不对?”
左叔没应声。
木清舒在心中打腹稿,她不能肯定活人不以骨灰盒出现的情况,因为凡是从小到大问过的灵叔灵嫂都这么回答。
她比其他小孩特殊,从小能看到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墙上爬的,地下躺的……各种各样的灵。
了解许多年,终于发现灵与人共存的秘密,她曾在高中时参加思想运动,创立自己的灵异事件沟通部门,免费上门解决诸多以人的视角无法理解的事情。
那时候她就不再跟父亲母亲一起住了,她搬出去,在高中学校旁与两个室友合租,上下学也更加方便。
木清舒与父亲木清舟有诸多聊不到一起的话题,常年精通医术,秉持唯物主义价值观的父亲无法理解她口中所说的“空白的灵”,并组建团队研究发育过程脑部神经与记忆紊乱的联系。
她曾多次被木清舟悄然带到实验室,面对冷冰无情的扫描机器,她要面对着附着在实验室墙壁上不停游走的灵撒谎,“我什么都看不到。”
这种感觉太痛苦了。
她很快便下定决心要离开家。
弟弟途中找过她两次,没有谈话,他们相互注视彼此几十秒,然后错开视线假装是陌生人,离开走远。
左叔说:“你去找找,你们家有没有柑橘一类的水果。还要拿上黄豆和绿豆,最好找到粮食酒,没有酒可以用白醋。”
木清舒应声到对面房间。
珍珍阿姨就住在父母家对面,两家不经常见面,由于他们工作繁忙,珍珍阿姨也比较宅,两家在公寓楼房拆除时见过一面后,就再也没碰到过。
木清舒找到金桔,柠檬,从厨房翻出黄豆绿豆,她没找到粮食酒,但找到了白醋,准备齐全,当她经过客厅时,忽然间神色骇然,白脸在灰青色阳光中阔别冷静。
眼前的茶几上竟然摆放着三个骨灰盒!
手中的米豆果酒尽数落地,被她跪垂的双膝碾碎在一起。
木清舒双手颤抖,房间中的灵退出去,留她独身面对这情景。
左叔进来时,她正抱着膝盖,失神地盯着三个骨灰盒,仿佛是三口棺椁。
左叔看向她注视的方向,问道:“这里有什么?”
木清舒摇头:“什么都没有。”
左叔问:“这是你刚刚说的,有些活人不以骨灰盒的形态被我们看到?”他观察木清舒的神情,明白了,“那是三个真正的骨灰盒?”
“……是。”
左叔讶异地盯着空荡荡的桌面,“他们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不知道。”木清舒说,“我跟他们分开好多年了。”
左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她的话。
他把手搭在木清舒肩膀上,轻轻挥动,身体扩散到空气中的气在他们身边烟火缭绕地消散。
木清舒叹气,颤抖着抹掉眼泪,“左叔,先替您做事。”
左叔没多说话,跟在木清舒身后回到妻子珍珍家中。
他下指令,在窗边摆放金桔,黄豆与绿豆分出两条线,一条到门前,另一条到卧室,意味着为死去的人引路。
木清舒往门前泼了点白醋,醋味扑鼻,她咳嗽两声,地界内顿时冷了三分。
左叔坐在沙发上,面前的两个骨灰盒陡然间亮起微弱的光,女儿左书韫的骨灰盒转眼间不知去向,左叔神色凝重。
木清舒看着茶几上出现的骨灰盒,疑道:“这是……书韫妹妹的?这个时间她不该刚好放学吗?”
木清舒恍然,急切地说道:“书韫可能遇害了!”
木清舒旋即提议到退出地界,左叔叫停她,“那就引两个人回来好了。”
“左叔,家里为什么没有子熙的骨灰盒?”木清舒忽然问。
“你没有看到吗?”左叔问道。
木清舒摇头,看着满屋米豆,“没有,我只看得到书韫的,没有珍珍阿姨,也没有子熙的。”
“他还活着!”左叔激动道,“不在这里,他活在其他地方!”他看向木清舒,“清舒,灵除了能活在这个空间当中,难道就没有其他去路了吗?”
木清舒思索片刻,头疼地眨眼,“我不知道。”
左叔也不说话了。
两人一直等到房间内有白色强烈光辉出现,他们定睛看到沙发尽头的木头匣子上影影绰绰飘荡着青白色的影。
木清舒迟疑片刻,不确定地唤道:“书韫?是你吗?”
“……”
左叔跟着一起喊,“小韫,你还记不记得我?”
“嗯。”木头匣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清舒姐姐,还有爸爸。”
左叔感动得眼泪横流,他感慨道:”我们父女俩多少年不见,再见面竟然是……以这种方式。”
“哥哥还活着。”左书韫说道。
两人齐声惊叹:“活着?在哪里?”
“嗯,不知道。”
左叔关切地问:“那你呢?你是怎么……怎么……”
左书韫说:“我放学回家,走在路上被一个叔叔拿刀追着砍。”
片刻,她补充道:“他好像发疯了。”
木清舒了然,那是王军仕,被她提醒换菜刀的出租车司机。
她之所以提醒对方是因为,他的出租车上附着的灵,人分好坏,灵固然也有区分,不少图谋不轨的灵会选择附着在活人常接触的物品上,例如贴身衣物或挂饰。
木清舒拦车前,透过玻璃看到整个膨胀挤出出租车的灵的身体,和那只灵白灰似的手指与牙齿,深深地陷入王军仕的头颅内。
恶灵喜好钝铁、锈蚀的铁,便于利用杂志随疾病进入活人的身体,从而取代他,利用身体滋养灵吞噬其他气的能力。
木清舒没想到王军仕发作得如此快,还误伤了左书韫。
木清舒问:“你为什么说哥哥还活着?”
左书韫想了想,回答:“不知道,我觉得他还活着。”
虽然毫无依据,但这倒也提供了不少安慰。
三人在客厅等待了三个时辰,还是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木清舒起身朝左叔作揖,“时候快到了,我该走了。”
左叔随她起身,叮嘱左书韫两句,随后下楼回到公寓门前那棵即将枯死的梨树上。
眼前的景随一阵清热的风吹散,木清舒看回公寓大楼侧面的裂口,她提着行李箱上楼,敲门时连牙齿都止不住打颤。
敲了许久没人应声,对面的房门被打开,珍珍阿姨带着红色方框眼镜走出来,怀里抱着半团棉线,“你是……”
她眯起眼睛。
木清舒靠近她,拉开围巾与领口,眼眶通红,抑制不住的悲伤夺眶而出。
珍珍阿姨误以为她刚回国,在外受尽委屈,多年不见也感慨时间匆匆,她急忙拥抱木清舒,抚摸她的后背,“受苦了,受苦了。”
木清舒将脸颊藏在她肩膀处,许久,沙哑着喉咙问:“我爸妈……他们没在家吗?”
珍珍阿姨拉着她的手将她带进家门,她们坐在沙发上。
木清舒看着对面餐桌上摆放的遗照,没有左子熙的遗照。
珍珍阿姨接二连三地叹气,捏着膝盖,踌躇不定,木清舒深呼吸几次缓和情绪,两人相对沉默少时。
珍珍阿姨说:“小舒,我们女孩子在外一定要坚强。回家了,讲讲委屈,我们不会怪你的,就希望你好好的,对不对?”
木清舒点点头,紧接着问:“阿姨,我爸妈呢?他们去哪里了?”
“……”珍珍阿姨揉捏膝盖,终于鼓起勇气,“我上午接到警察局的电话,他们说,你爸妈在去为敬南挑骨灰盒的路上出了车祸,肇事司机酒后驾驶,逃离现场到现在还没有下落。”
木清舒大喘一口气,再也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她并不是要与家庭分离,却没想到置气回来只见到三个骨灰盒。
靠近跨海大桥的窗户下传来惨叫,珍女士起身关闭窗户,拉上窗帘,忧虑地安慰:“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再想家里的事情了。”
她看看窗外,叹气道:“那个人突然就疯了一样,不知道怎么回事。连警察都不敢接近他。”
珍女士实在担心木清舒会做傻事,执意留她在家过夜。
每当临近夜晚,漂浮在天花板上,缠绕在灯柱上的灵会更加明显,在暗处甚至能看清楚他们的长相。
角落中躲藏着无双漆黑乌亮的眼睛,年迈的,青春的,稚嫩的,数不清。
木清舒双手合十,面对整墙黑色眼睛,“麻烦你们帮我找找我弟弟的灵,他跳海自尽后,警察没有打捞上任何随身物品。如果能找到,我日后一定尽心移栽花草树木帮你们聚气。”
房间内掀起阵阵暖风。
床头的便签纸忽然被风掀动,木清舒接了一杯清水放在便签旁。
便签上很快便隐显出湿润的字迹。
与她期待的事物不同,那并不是弟弟的行踪。
“内有恶灵,请帮忙驱……”
木清舒看着半截残留的水迹,水杯内的水陡然翻倒,打翻在桌面上。
便签纸被浸透,房间响起猎猎风声。
床对面的墙壁上浮现一双巨大的眼睛,果仁似的瞳孔倒映着她纤细的躯干。
木清舒凝视着窥视她的瞳孔,问:“子熙的骨灰盒呢?如果有,是被你拿走了,对吧?”
黑色眼睛没有回答,慢慢深入墙壁,房间又恢复往常的模样,察觉不到丝毫异常。
木清舒再去找,发现房间那的灵都四散到其他地方去了。
人与灵无法直接沟通,她也找不到能在此时将灵汇集到身边的办法。
思来想去,床边落下半道身影。
木清舒抬眼看去,黑青色臃肿的脸颊凝结着疙瘩,皮肤上聚集着大小脓疱和疮疤,一双眼珠跌到她面前,堪堪贴上她的头皮。
木清舒伸手抓住那对蓝莹莹的眼球,被一阵疾风挥了手背。
她松开手掌,风连续扑打的力度才小许多。
木清舒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猎奇的头身混合物,“……你来是想说什么事?”
眼前浮现出黑色的气,慢慢汇聚成雕像般的灵。
黑色的,看着挺邪气。
“想师父,所以跟来了。”
木清舒面色如常:“我说过吧?”
“是,谨遵教诲。”邪气躬身行礼,半浮在空气中摇摆不定,“下次一定先通风报信。”
木清舒挥挥手,愁眉不展。
邪气化作雾气围着她周身打转,轻飘飘的尾巴搭在木清舒肩膀上。
邪气意语不明,蛊惑地说道:“师父,跟你来到这世界,我活得好生拘谨。”
“那就憋着。”木清舒坐在床边,挥手指着面前空白的墙壁,“你还有这种能力?”
“空间隔绝吗?当然啦。”
木清舒命他坐下来,她走到床头,拿起水壶为他倒了半杯清水,又捏了两指黄豆放进去,搁到他面前的空地上。
“趁凉喝。”
邪气奉承地摇摇尾巴:“还是师父心疼我。”
木清舒咋舌:“别多说废话,细说。”
“我跟那小儿斗来斗去半个时辰,不光没碰到他半根毫毛,还被他的空间隔绝到外面去了。”
木清舒揉揉眉心,看向邪气,“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尊老爱幼?”
“他功力比我强。”邪气嘿嘿笑道。
“还能比你强?”
“师父不一样没有驯服他?”
木清舒:“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打算驯服他的?”
薄怒未有激起任何回应。
久问不应,木清舒无法,她从口袋中摸出三枚绿豆,丢在地板上,眼见面前摇摆飘摇的邪气定住身体,缓慢地浮出身形。
紫袍加身,银铃附耳,腰间缠绕着紫金色的金丝,金丝弯弯绕绕,犹如绕柱而生的花藤,蜿蜒至心口,紧跟着松散地环着颈项,藤蔓不停瓦解,又不停复生,飘渺的气有垂天倒瀑的气势。
方才奇丑陋的物件摇身一变。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细长上挑,眉毛细细的,像柳叶,似笑非笑间勾魂摄魄。美得凌厉而张扬,让人初见时竟分不清眼前人是男是女,只觉得满室生辉。
另外,腰间系着红玉牌。
刻字:郁缜之。
“主子,缜之在这儿。”郁缜之拱手作礼。
木清舒朝身旁的空位挑眉,他跟着坐下来。
“第二遍,细说。”
郁缜之收敛了玩闹相,“那小儿不像最近才出事的,倒像很久以前冤死的。逮着成年人啃,说不准是家暴。”
木清舒点头,“还有呢?”
郁缜之:“没了。”
木清舒凝眉,“线索断了?”
郁缜之:“差不多,他故意躲着我。我没办法进入他的空间,更察觉不到一丝他的气味。”
郁缜之遗憾地摇头,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
等待主子回应。
木清舒腿搭在膝盖上,手扶着脸颊深思。
郁缜之照做,半晌,他下巴都麻木了,还不见对方有回应,便侧身依靠在木清舒肩膀上,问道:“主子什么时候回去?”
“你巴不得我死啊!”木清舒看他一眼,点点他的额头,“我是你师父,不要乱称呼。”
郁缜之应声:“你是我的好师父。”
木清舒呼出半口气,神思郁闷,“所以,你见过我爸妈的灵吗?他们真的被火葬了?”
“骨灰盒都摆在茶几上了,还能是假?”郁缜之劝道,“师父,你就别留恋这人间了,跟我回去吧。”
木清舒摇头:“还不到时候,左叔的后事要安排好。”
“师父,这儿的事眼见还能缓缓。”郁缜之急切道,“溪鹤峰的事等不及啊!”
“溪鹤峰能出什么事?不是有师祖在吗?”木清舒疑道,没给郁缜之说话的机会,起身到门外去,客厅的木头匣子里关着木书韫,她抱起匣子回房间时遇到珍女士,她指着匣子,眼眶还是红的,“小韫以前最喜欢那个盒子了,可惜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木清舒蹙眉,警察又对珍珍阿姨说什么了?
她问:“小韫怎么了?”
珍女士拿出手机,抹掉眼泪,“小韫跟我说昨晚要回家吃饭的,我等了好久都没见到她,心急就给她打了个电话,结果没有人接,我就报警了。早上警察跟我回消息,说小韫在路上被人……被人拿刀砍死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木清舒为她擦眼泪,安慰她:“小韫是个好姑娘,可怜我的好妹妹。”
木清舒垂眼,佯装的紧张与遗憾没有半分从眼睛中透露出来。
手背触到一阵暖风。
她朝怀抱中的木头匣子看了眼,微微点头。
珍女士留她吃午饭,木清舒谢绝她的好意,并说:“学校那边联系说有要紧事,我要走一趟。”
珍女士说:“好,好,小舒啊你要照顾好自己。”
木清舒点头,“阿姨,小韫喜欢的盒子您先别烧。”
“我不会烧的啊!”珍女士嗓音止不住颤抖,“我联系警察,他们……没找到小韫的遗体啊!这不是得了失心疯,他们是要吃人啊!”
难道左书韫的灵可以附到匣子上。
木清舒握着珍女士的手掌,“阿姨别担心,我去找,我去警局讨公道。一定把小韫和敬南两个人找回来。”
木清舒从公寓楼出来,她面对梨树作揖,重复道:“左叔,我走了。”
附在她耳饰上的郁缜之轻声问:“师父还要找木弟弟的遗骸?”
“不用,他到那边去了。”
“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木清舒皱眉:“一样是找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郁缜之闷声不响,吹了口气在她耳垂上荡秋千,摇来摇去,被木清舒摘下来放在戒指上,“你安静点。”
“哦,现在去哪?”
木清舒不紧不慢道:“把那个藏起来的小儿挖出来。”
郁缜之:“他在地下?”
“……”木清舒不想回答他,但还是想贬损一句,“你能不能动点脑子?”
郁缜之嬉笑道:“我站师父这边,师父向东我不向西,师父指南我不说北。”
木清舒嗤笑一声,随即正色地垂眼。
郁缜之抱着她的手指,安静地趴伏着翻了个身,灵没什么重量,但他喝过水,身体就短暂地随水性一样下滑。
他滑到木清舒的指尖,抓着手指,手脚并用地紧紧抱着,“师父,我要掉下去了。救我。”
“你就不能好好待一会儿吗?”木清舒叹气,轻声怨道,“闹腾。”
她捏着郁缜之的灵将他提到掌心。
郁缜之舒服地伸懒腰,“还是主子疼我。”
“好好叫人。”
“好师父,师父好。”
“……”
木清舒顺着长街向下,她没有开车。
人在车里,等同于多加一层屏障,在青天白日之下戴上墨镜看空气,更看不到!
在白天想找到灵并不简单,灵身上的气能散发微弱的光,弱光毕竟敌不过强光,因此灵能在晴空旷日下完全隐形。
单靠她用眼睛找,兴许找到天黑才能确定不会误伤任何一个好灵。
木清舒晃了晃掌心,“别睡了,起来找人。”
“我找不到他,真的。”郁缜之无能为力地摇头,枕着手臂躺在她掌心中,“他把自己的气息全隐藏了,我就是猫,那也闻不出来。”
木清舒倏然一颤,扬起嘴唇道:“好主意。”
她提着郁缜之的衣衫,捏住他的尾巴绕头一转。
一只圆墩墩的三花便伸出肉爪。
郁缜之愣了半晌,看着他人不人鬼不鬼的四脚和粉红肉垫,顿生嫌恶,“师父,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挺漂亮的,”木清舒点点头,“三花可是猫界美女,值得高兴。”
“可……我是男的啊!”郁缜之在她脑海中传音,痛哭流涕。
“那更是稀世珍宝啊!”木清舒掐住脑海中上下翻滚撒泼的幻形小人,命道:“再哭把你变成癞蛤蟆。”
那还不如当只猫呢!
郁缜之停下哭闹,半点灵从她耳眼钻出来,“师父,你要把我当男宠吗?”
木清舒言之凿凿,“那你还差很多。”
“……”郁缜之自尊心受损,顿时萎了。
灵从她耳垂滑下,跟猫融在一起,喵喵叫地跟在她身后。
经过一家在晌午歇业的餐馆时,木清舒停下脚步,郁缜之伸展腰肢,飞踢后腿将自己送到店铺二层的空调外机旁。
他摇着尾巴,透过玻璃看到餐厅二层正吃得津津有味的顾客,各个脸色煞白,如纸人点瞳。
“里面还在正常营业。”
木清舒揉揉手腕,“大白天关门营业,是把入土为安的死人挖出来聚餐啊?”
郁缜之朝玻璃挥爪。
木清舒点头,“找个不起眼的方式进去。”
二层玻璃倏然爆裂,玻璃碎渣从招牌下掉了一地,星星点点,细碎地反射太阳亮光,路过的行人纷纷停足注视。
木清舒:“……”
好一个不起眼的方式。
木清舒抱歉地笑起来,朝二楼喊:“蛋黄!别调皮,快下来!”她面朝行人,连忙鞠躬,“不好意思啊,我家小猫发情期,不懂事。”
人群中亮起一道势如长虹的浑嗓,五六双手紧紧抓着她,“美女!你家宝贝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什么品种的猫咪?”
“有没有兴趣跟我家宝贝配种啊?”
“我家还有仓鼠,优质种公,上次配了一窝,各个都继承他帅气可爱迷人的基因!”
“男孩女孩啊?我家是缅甸和美短,考虑考虑?”
木清舒脸上挂着歉意,摆手道:“我家……宝贝不配种的。”
“啊?”立刻有人接话,“没关系,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可好交流。”他拿出手机点出二维码,“美女,你加我个微信吧!我拉你进我们的宠物爱护组织群聊,平常有时间大家可以带宠物一起洗澡。”
还有人拉着她的手,将目光转向屏幕的正品猫粮,“漂亮妹妹,这是我们爱猫人士共同研制的喵喵牌营养猫粮,纯天然无添加的好产品,你买两袋回去留着自己吃。”
木清舒点点头,“好的,我先找猫。”
木清舒加快步伐到餐厅招牌下,脑内传音给郁缜之,“里面什么情况?”
郁缜之问:“师父,我真是你的宝贝吗?”
“……”
木清舒断了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