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餐厅后面的批发街道搬来升降梯,路人担心她摔出好歹,连忙扶稳梯子。
木清舒笑着点头,“谢谢您啊。”
她爬到半腰,郁缜之踩着妖娆的步伐走过来,颦颦步态都透露着优雅从容。
木清舒则有些狼狈,她穿长裙长袜,爬上爬下很是费劲。
刚低头想到喘口气缓缓,双目定睛看到十字路口的出租车。
王军仕竟然不在警局,还正常上路接客!
木清舒说:“跳下来,餐厅等会儿处理。”
郁缜之:“得令!”
他抓着扶梯纵身一跃,路人额头顿时印下两掌梅花似的痕迹,还没有搞清楚事态,木清舒紧跟着跳下来,他脸色煞白,“姑……姑娘啊……”
只见木清舒利索地拍手,礼貌行礼,从口袋拿出钱包和纸笔,“叔叔,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以后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莞尔,带着猫离开。
木清舒盯着出租车经过的方向,灵的身影又消失不见,车内只留下王军仕。
郁缜之问:“现在怎么办?我还是闻不到他在哪里。”
木清舒指着出租车,“可能就在车上躲着,灵的气会外泄,他肯定躲在稍大点的地方。”
郁缜之问:“后备箱?”
“不像,”木清舒摇摇头,指着行驶平稳的车子,“应该已经把那个人吃掉了。”
灵附着在活人体内,活人就没有了自己的意识,灵把第一世的魂寄存到活人身体中,便将记忆带到能让他们活过来的人身上,除了样貌外的一切都和第一世无异。
成为寄居蟹后背上的海螺的活人便成为傀,傀被附着后还有自己的意识,只是被作怪的灵关押在神识某处,通常都比较难逃脱。
行为学上体现在整个人行为异常,喜怒无常,完全变化了一个人,可以理解为“鬼上身”。
等灵厌倦了随岁月流逝,身体素质渐渐下行的旧海螺,他们便会转移目标,在人群中挑选精神抵抗力弱,容易附着的活人下手。
被抛弃的海螺无法自行突破精神束缚,他们无法睁眼,丧失行为能力,只保留呼吸与痛觉,和植物人一样终日躺在病床上听家人的唉声叹气。
出租车停靠在公交站台旁,王军仕朝站台上的两人招手,热情地揽客:“到哪里呀?五元一位,只要不出三环都是五元!”
两人面面相觑,海港公交单人价四元,相比较而言,多花的一元钱并不吃亏。
他们正要起身上车,木清舒抱着猫飞快地闯入后座。
后座已经坐着一位青年,他戴着卫衣帽子,插着耳机线听歌,嘴里吹出绿色的泡泡,“噗”地一声,泡泡破开。
木清舒盯着他上下打量,对方给她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她揉揉额头,希望是错觉。
王军仕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神情凝重。
木清舒佯装平静,“王叔,昨天揽客的时候可不是这么便宜啊!今天怎么连油费钱都不赚了?亏本拉客呀!”
王军仕家勉强能维持小康水平,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两位高龄父母是典型的药罐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五天不往医院药店诊所的地方跑都算身强体壮,外加老婆前年查出乳腺癌,每天算上抗癌化疗的费用家里就已经到了釜底抽薪的地步,不提两个年少早早打工碰壁的子女,他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
即便生活再破再烂,王军仕也是乐观阳光地生活,从没有出现过违规载客,违法揽客的情况。
显然今天是被恶灵吞了自主意识。
王军仕高声回答:“为了生活,为了生活。”
为了生活,匍匐在地。
郁缜之伸爪碰了下旁边小哥的耳机线,谁知用橡胶塑料包裹的线能被他修剪的整整齐齐的爪子勾住!
他正尝试挣脱,青年整理外套,将拉链拉到顶头,半张脸埋进衣领下睡觉。
郁缜之顿时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看着四脚扑腾的飞毛爪,他深呼吸一口气,放开嗓子嚎叫:“喵!”
青年一动不动地“死”在座位上。
王军仕透过后视镜观察木清舒,她抱起猫,从青年口袋中扯出长长的耳机线,“不好意思啊,王叔。这猫是昨天捡的,我正要带他去绝育,赶路嘛,刚好出来遇到你。”
“哦,这样啊。”王军仕收回目光,重新调整后视镜,不再对着木清舒的眼睛,“哈哈。”
“哈哈。”
人与人的交好不过口头上的应约,你问我答,或者你画我猜,每当话题中出现一个新的事物,无效谈话便会自然而然地转向另一个拐角。
人与人的关系之所以奇妙复杂,与这些拐角脱不了干系。
出租车开动,车厢内扫过一阵味道古怪的风。混合发动机内部柴油的气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木清舒余光扫视青年,卫衣帽子挡着他的脸,两边的白色挂耳染从帽沿伸出,随温暖的气流摇摇曳曳。
木清舒自是明白做人坦荡的道理,可盯着盯久了,就算是余光也会过于突兀。
青年一径歪斜着头靠在后座上,似乎是为了方便木清舒的打探才摘下帽子。
木清舒得以窥探他的真容。
剑眉平直,面容清俊,鼻尖上相隔不远的黑痣平添两分跳脱,他阖着眼,睫毛纤长细密,倒是典型的薄情寡淡的模样。
木清舒往旁边靠去,看着窗外飞驰的人影,道路两旁的店铺与花坛融为一体。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木清舒的思绪短暂回笼,她看着道路两边的摊位,问道:“还没到吧?王叔。”
王军仕不自觉地皱皱眉头,点头:“没到,前面堵死了。”
木清舒歪斜身体看向面前的车辆,十字路口旁有一所小学,学校正值放学期间,机动车车道两车之间反而被挤出鸡零狗碎的通道,电瓶车、自行车、宝宝推车欢聚一堂。
王军仕目视前方,眯起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木清舒将猫放在座位上,由郁缜之独自面对似乎“鬼撞鬼”的离谱情节。
“你看前面那个宝妈,她大着肚子还来接孩子上下学,家里要么没人,要么就是男人不管事,整日只知道享乐。”木清舒在王军仕耳边说道,小声询问:“你说,对不对啊?”
王军仕没有作声,沉默地盯着宝妈。
宝妈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肚子鼓鼓囊囊包裹着七月大的婴儿,步履艰辛。
纵使海港临近正午,气温也低到零点,寒风吹过树梢,“嚓嚓”地挥动空白的枝桠,连片树叶的影都没有。
车后忽然爆响一阵骚乱,王军仕双目迷惘,紧握方向盘踩死刹车。
宝妈推着婴儿推车卡在两车之间,蓝色小推车的后脚卡在下水道的滤网内,宝妈艰难地弯腰,尝试过许多次后,她向后仰,扶着腰蹲下身,剧烈摇晃推车后脚。
推车中的幼儿嚎啕大哭,被寒风吹刮的众人的脸上都镀刷了一层忧虑的神情,他们错过车流,将视线规规矩矩地放倒在眼前的两分地上。
无人在意哭泣的孩子和行为不便的母亲。
王军仕焦急地落下车窗,出租车外嘈杂的噪音旋风般冲进车厢。
宝妈额头滚落豆大的汗珠,幼儿的脸颊憋得通红,其他匆匆而过的灰色眼睛眯成狭隘的缝隙。
车后有人在争吵,互相推搡、辱骂,保险公司的车停靠在路边,人群涌动如黑色潮水,警车无法接近这块纠缠成死结的区域,铺张在深蓝色警服上的亮白字迹包裹车群。
他们成为被迫捆绑的羔羊。
照相机按下快门的声音首次出现,之后是重复叠加的闪光与惊异,每个镜头后都藏着这样一位身处现况却极力将自己塑造为被害者的加害者。
形形色色,神色各异。
陡然间,人群像被风吹散的碳粉,扩散到出租车后,车身猛地遭受撞击,青年身体前倾歪斜,被木清舒抱住。
木清舒顿了顿,将青年安顿在后座上,为他固定好安全带。
她扶着前车座的靠椅,打开车窗向后看。
车尾发生连环追尾,街道上连接着一片相连的轿车,有辆私家车的油箱被撞裂,汽油味与黑烟弥漫升天。
人心顿生恐惧,警察忙于疏散人群,在扎堆的轿车、出租车当中救人本身不是易事,何况承担接送任务的多半是老幼病伤残。
弱势群体抱团取火,相互看着对方的不易,然后低下头嘲笑又痛苦仇忌对方的“美好”。
木清舒冷静地应对尖叫骚扰,被挤在两辆轿车之间的车主只能慌恐地瞪大眼睛敲打车窗,呼叫毫不起作用。
重合的呼救话语成为可以理所应当践踏他人生命的便捷通道。
“我也害怕,求你让让我!”
连环追尾的最后一辆轿车发生爆炸,地面晃动剧烈,浓烟遮蔽天空。
木清舒说道:“王叔,去其他地方避一下,后面有车发生爆炸了!快走!”
她正要打开车门逃离,郁缜之挥动猫爪呼救:“喵喵喵!喵!”
木清舒没说话,径直抱起他。
郁缜之的爪垫扯出长长的白色耳机线,木清舒才发现后座的青年竟然还在睡觉!
她皱着眉摘下郁缜之爪上的耳机线,想没明白它是怎么缠绕在郁缜之那双毫无粘性、除了猫毛就是沙石的猫爪上的。
“王叔,你这位乘客有说明要去哪里吗?”木清舒指着青年问王军仕。
王军仕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将车钥匙留在车上,车门打开,转身朝疏散区域跑去。
木清舒早有预料,被吞吃自主意识的灵遭遇突发情况短时间内不会做出符合原主的下意识反应,王军仕跑出很远,直到凝缩成黑色的点,木清舒就再没有见过他。
“醒醒啊!发生爆炸了!”
木清舒拍了拍出租车后座的青年,解开安全带将他从后座拖出来。
她势单力薄,不足以支撑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
郁缜之咬着一名警察的裤脚将人带到出租车前,警察佩戴防毒面罩,顺手拦着木清舒离开现场。
出租车前的孕妇已经丢弃婴儿推车,抱着小孩离开。
警察将木清舒带到远离连环追尾现场的空旷区域,十字路口东南方向是一片未来得及开垦的荒地。
前段时间,政府决定要修建生态公园,向社会公民展开募捐活动,每家每户门前都塞着红色的募捐知情书和感谢信,强迫捐献以最低单位五元每人的资金后,生态公园修建的项目信息迟迟不向公众透露。
大家也无心无力对半块雨天泥泞,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地皮秉持积极探索的态度。在网络四散掀起旨在揭露生态公园募捐背后的谎言不久之后,又有新的热点实事替代它的高流量位置。
木清舒扶着睡意沉沉的青年,看向背后的荒原时,郁缜之磨爪踩在她的鞋面上。
“刚才我就想问了,你怎么不说话?”
郁缜之点点头,苦不堪言地喵喵叫。
木清舒挠挠他的下巴,郁缜之“呼噜呼噜”地响,她惊叹:“真的不会说人话了!”
郁缜之忿忿地四脚朝天,四仰八叉地挥动猫爪,他现在完完全全成为了一只三花!
正当猫生迎来危机时,郁缜之看向身旁睡得恣意的罪魁祸首,他咬住木清舒的裤脚,带她来到青年面前。
这青年当真是面熟,尤其是鼻尖的两点黑痣,木清舒越看越觉得眼熟,凝神片刻,从口袋拿出手机对着青年帅气的脸拍了一张照片。
郁缜之气得七窍流血,四脚朝天,又死到地上。
木清舒翻动聊天框,他们团队当中主攻药剂配对的师兄在群聊内发送一张实验照片——市面上两种高效植物营养液在相互接触后发生了不良反应,对植物的致死率到达百分之百。
木清舒不解地皱眉,这种情况在排除富营养对植物的影响后,除了营养药剂本身含有催生毒素外,她再想不到其他原因。
他们研究草木,生产维持植物生命的特效药物。
木清舒的目的自然是因为她能看到的灵,对面的师兄和同龄可不这样想,其他人的根本目的是获奖,在期刊上发表论文,最好是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他们看来,木清舒还是太舍得奉献自身了。
木清舒输入信息:“营养液里有问题吗?会不会是偶然?”
师兄回:“无论哪种营养液,凡是添加到一起都会出现这种情况。”
木清舒问:“死亡率百分百,有特例吗?
师兄问:你是指死亡时间吗?”
木清舒说:“死亡时间,还有各个发育阶段死亡时的表现。”
师兄说:“完全相同。”
团队内另一位同龄加入话题,她说:“我可以为师兄作证,除了死亡形态跟表现一样外,我们还通过视频录像发现,它们连死亡时的叶片朝向、恒温箱中的水蒸气浓度、二氧化碳和氧气占比都一模一样,叶片当中的葡萄糖、淀粉含量也相等,精确到微克。”
木清舒:“视频资料呢?”
同龄回:“视频正在进行同步对比。涉及到的数据还在进一步校对,我们都认为这太荒谬,不可能出现的万分之一的情况真实发生了。”
师兄说:“Miss木,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有关数据和实验详情,我们需要当面详谈。”
木清舒皱眉,看看身旁昏迷的青年和远处的浓烟,热浪阵阵翻腾,她回:“实在抱歉,由于我个人原因导致实验进度暂缓。等我处理完家里的琐事,立即返校。”
师兄回:“Best wishes to u,祝你好运。”
木清舒关闭手机界面,她抱起郁缜之,尝试通过神识传音来沟通,失败后又试着摘掉郁缜之身上的幻形术,紧接着再次失败。
木清舒开始怀疑时空问题,莫非古今时空并不相融,她的法术也受到限制?
她摇摇头,矢口否认时间与地理位置的原因。
远处排排停靠在路边等待的轿车发生连环爆炸,排山倒海的热浪、火光与黑烟交替着吐出灰烬与燃烧的骨架。
警察在校园出口与荒地前拉上黄色警戒线,经过木清舒时,那名警察神情微微异常,随即又岁月静好地舒展眉头。
木清舒心烦意乱地看着王军仕逃跑的方向,灵没有抓到,他们反而迎来怪力乱神的种种意外,更加荒诞的是,他们成功卷入了一起意味不明的爆炸案。
无需点击热搜榜也知道社会新闻已经被“上学路漫漫,历经火海千锤百炼也不后悔”等等将学生性命尤为重要与现实如决堤洪水般实存问题连接在一起讽刺的满满霸屏报道。
木清舒无意间与警察对视,她扬起眉梢,想起了两人之间的债缘。
“警察先生,”木清舒的嗓音温润动听,即便是胡搅蛮缠,对方也有耐心听下去,“请问我弟弟的跳海报道处理得怎么样了?”
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警察还没有信心保证所有跳海视频已经清除,但现在他满怀信心地拍着胸脯做担保,“全部处理干净,偶尔有遗留的两三个视频,那也无伤大雅。”
木清舒交抱手臂,歪头微笑:“是吗?”
警察和她打哈哈,两三个同事叫走了他,身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渐渐成为警戒线外另一条奇特的风景线。
仍旧是重复的视频,连续的录制操作,各色的手举过头顶,满不在意地对着镜头装腔作势,“哇——我简直要害怕死了,劫后余生啊!”
木清舒不想多说话,抱着猫拖着青年到身后小土丘上休息。
她把青年拖到土丘上,坟起的土堆长满青草,她拔下两棵草放在掌心中,手指拨开根系上的泥土。
前夜刚下过雨夹雪,渗透水分的土地松散,但很快在昼夜温差中冷僵。
这些乳白色、浅短的草根上包裹着结冰的土壤,过不了一夜,荒原上的绿叶就会发黄,直到彻底死亡成为枯草。
木清舒脑海中灵光乍现,忽然想到激烈碰撞的环境因素和海港栽种了几年未变的适宜植株。
当坏境发生剧烈改变,原来适宜植株的适应能力有限,如果不是发生基因突变得以存活,那就只能依赖仅剩的营养物质存活一段时间,然后统一死去。
在同一片荒原没有出现任何一株能发生基因突变、适应力与抵抗力都较强的植株本身并不合理,死亡时间完全相同就更加难以解释。
木清舒几乎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海港进入正午时刻,阳光明媚,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她扔掉枯草,荒原上寒风阵阵,她怅然地目视远方的烟雾,奇怪的方向与扩散形态。
她盯着看了许久,始终觉得在大气层之中,人类触及不到的地方有掌握万物生命的操控者——烟雾扩散方向与风向完全相反!
木清舒正准备查找海港今年发生的怪事,屏幕忽然弹出珍珍阿姨的电话,她接听后,那头传来急虑的话音:“小舒,你弟弟……他回来了!”
木清舒还没听明白,珍珍阿姨又补充道:“敬南他怀里抱着……三个骨灰盒,看模样,里面不像有他自己的。”
木清舒挂断电话决定回家,她叮嘱不会张嘴说人话,也变不回原身的郁缜之,“你在这儿盯着他,别让其他人靠近。”
郁缜之:“……”
木清舒盯着他,他喵喵两声算是回复。
木清舒看着眼前杂乱拥堵的轿车,在事故发生地打车,能走得了才奇怪。
她往以北走出七百米,远离十字路口,接近小区居民楼建造的喷泉,她在小区门口等滴滴司机,对方刚好有时间,也顺路,这单成交得极快。
司机到门前按喇叭,木清舒抬头看了眼车型和车牌号,都对得上,她上车,系好安全带。
师傅问:“旧区公寓楼啊?”
木清舒:“对。”
师傅问:“怎么忽然想在白天去哪边了?”
木清舒问:“白天为什么不能去旧区啊?”她故作茫然,“是出什么事了吗?”
师傅摇头,“不太清楚,但是去了不太好。”
木清舒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了,打车费用不能少,路程要短一些,还要她自己走回家。
她说:“钱不会少你的。”她从口袋拿出现钞在师傅余光中晃了一下,垂手整理外套的时候将小费丢在出租车里。
师傅了然,欢笑地应声,“当然当然。”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木清舒说,“我今天刚回来,以前在国外读书,海港的事情都不太了解。”
师傅看在小费的面子上。
他又用余光打量木清舒的穿着,决定再多讨要一些好处。
木清舒清了清喉咙,说:“五星好评,额外打赏,最高是……五十元?”
师傅客客气气地点头迎合,话匣子在金钱的炮轰了枪鸣下打开,“旧区本来就好多怪事,前段时间跳海那个男的,网上很火的那个人,大家都在分析他跳海前的视频录像,就觉得这人不太对劲,一般人不会像他那样自然平静,就算是不想活了,也不该是一副‘我早就熟悉了’的样子。所以,大家就猜……”
师傅瞥了眼木清舒,似乎在查阅口中八卦的威力,看到对方专心致志的神情后,他果真更有干劲。
“大家就猜他是死过好多次的人!特意错过阎王殿的轮回跑到人间还愿的!他的愿望完成不了,他就永远死不踏实,就永远闭不上眼。他活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还愿,愿还完,他就诚心诚意地死,没还完,那就跳海自杀,等活了再去还愿。”
木清舒一扬眉:“那他死过那么多次,又是怎么每次都从同一个地方活过来的?”
“这我们哪里知道?”师傅畏畏缩缩地靠近座椅,“说不准他压根就不是人呢?”
木清舒问:“鬼能站在青天白日下吗?”
师傅侃侃而谈:“有些鬼,他积攒吸收了人的怨恨妒忌,慢慢变得法力无边,自然就能站在青天白日下了!”
木清舒慢慢回神,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弟弟都变成鬼了,后来又是怎么好好地回到家里的?”
车厢内顿时寂静无声。
司机师傅一连吞咽了好几口唾沫也没想好应该如何回应她的话。
他把木清舒送到划入旧区的百货大楼前。
政府划分旧区的目的是为了整体翻修重建,方便算施工费用,没成想旧区没有翻新,反倒在市民心中建立起一座“歧视”的高墙。
木清舒深谙此事,从她接受小学初级教育起,不少因海港本地方言用语与普通话大打出手的孩子。
从百货大楼到公寓楼前不过两百米,旧区面积不大,海港本身就算是国际性开放大城市,新旧之分也不过是出生年月的先后。
百货大楼前的“山山水水”都是些装点上朴素外衣的店铺,服装批发、手机贴膜、五金家具……木清舒到花卉市场搬了两盆蝴蝶兰和金桔。
木清舒抱着花到公寓楼前,沧桑垂暮的梨树招招树枝,她行礼,“左叔,让那家伙跑了,不过团队最近的实验有结果了,我待会儿先把这两盆花移到您跟前,能多待几日也行。”
左叔的灵现出来,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愈加肆无忌惮地抛洒气。
他比昨日要更加苍老年迈,气也黯淡许多,“小木回来了,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珍珍阿姨打电话给我。”
“嗯。”左叔垂下头,不再言语。
木清舒指着楼口道:“我先上去了,免得小南把阿姨吓到。”
毕竟木敬南是跳海失踪三个月后再次出现,没有打捞上来进行救治的新闻报道,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人再次平安无事地出现在眼前,激动高兴是其次的,害怕跟面对未知世界的恐惧才是首要。
木清舒真担心珍女士被吓出好歹。
她还没有上楼,门口屋檐下晴天白天颇有闹鬼意味的声控灯亮起来,电流噪音滋滋作响。
木敬南站立在阴影中,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挑眉,“姐。”
“嗯。”木清舒望了望天,对左叔说,“您稍等。”她走进公寓楼,对木敬南说:“跟我回家。”
木敬南问:“哪个家,谁的家?”
木清舒停下脚步,她站立在两级台阶之上,才能做到与木敬南平视,房檐下的声控灯灭了,木敬南的脸隐藏在黑暗当中,晃眼的光晕照得木清舒头晕,她转身揉揉鼻根,说:“回我们家。”
木敬南略微迟疑了一下,这才跟她上楼。
百平米的房间被收拾得整齐妥当,阳光洋洋洒洒铺在发暗的米色地板上。
木清舒倒了杯清水递给木敬南,转身看到茶几上两个骨灰盒旁放着两杯腾升雾气的热茶,她思忖片刻,呼出一口气:“珍珍阿姨?”
“不是,她晕倒了,我把她送去了医院。”木敬南不紧不慢道,“被救护车拉走的。”
“你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有必要吗?”
木清舒心脏狂跳起来,脸色也微微变得拘谨,她压制着逼人窒息的深冷空气,说:“家里没开暖气吧?”
木敬南不应她。
她问:“爸妈呢?”
“还不明显吗?事情是我做的。”
木清舒:“下次能不能提前商量一下,就算不会痛,这种经历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被吓死的!”
“那不是没出事吗?”
“你怎么那么固执!”
木清舒说罢,她沉默下来。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她不该冲弟弟发脾气的,他们是家人,有话好好说就行,生什么气、懂什么怒啊!
心理工作还没做好,木敬南慢悠悠地说:“你本来就知道我是什么性子。”
木清舒说:“我也是真的不想管你。”
“你从来就没管过,你从很久之前就不住在家里了,你要自力更生,寻找更美好的人生。”
“……我有错吗?”
木敬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认真道:“没有,姐姐。”他看着木清舒的眼睛,须臾才开口,“我知道你本来就不愿意学医,你就是自由自在的人,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让你听命其他人的意愿。你逃走了,我真心替你高兴。那我呢?”
木清舒嗓音微哑,捂着脸哭道:“我那个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啊!”
“对啊,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木敬南问,“你早点告诉我你的难处,我就不会误会你那么些年。”
木清舒不应声,她怎么可能会对未成年的弟弟说那些,她成年了,社会层面认定她可以独立,她也要独立,她带着尊严离开那个家,她的自尊和自我都不允许她说出半句后悔的词眼。
木清舒不想再闹别扭,姐弟两人有什么是说不通的,她打开暖气片旁的旋钮,水流哗啦啦地流通,带动整间房的温度一起升温。
“你没找到他吗?”
“没有。”木敬南下颌略微抬起,冷冷道,“有什么可着急的?我的时间那么充裕。”
木清舒:“……”
良久沉默后,她将无法平和家庭纠纷的烦躁压成直线,问道:“你还打算找吗?”
木敬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将问题拐到另一件事上,“你打算拿王军仕身上那只小鬼做替身,好给左叔续命?”
木清舒抬头,脸色微变:“你跟踪我!”
木敬南耸耸肩膀,腿半撑地搭在膝盖上,手指有意无意掠过鼻尖上的黑痣。
“我上午坐车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木清舒看着他。
木敬南避开目光,简单地问道:“谁?”
“一个男生,他鼻尖有两颗小痣,位置和你的一模一样。”
“在哪里见到的?”木敬南的语气无端地紧张起来。
气氛似乎进入白热化阶段,连木清舒都被他带动地有些不安,“公寓楼附近,我在中心街跟银驹路交叉口旁边的公交车站上车,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木敬南起身整理衣襟准备下楼。
“等等,”木清舒拦住他,“你不会对这里动手吧?”
“很难保证。”他问,“你要拦我?”
木清舒摇头,道:“不是想拦你,我是要提醒你。左叔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不是两三天的问题,你尽量别波及到他。”
“如果我能把时间延长呢?”
“……”木清舒微微错愕,顿了顿,“你能吗?”
她视线在弟弟身上流转扫视,年轻的生命被赋予“拯救世界”的威名是可笑的,也是空谈,但她看到了名副其实的正义,在一个将“正义”当做扩大污水沟火种的木柴燃烧的时代,她看到复燃的轻烟和余烬。
暴风雨与翻腾的黑色海水间的海鸥开始啼鸣,雷电对准的是命运柔嫩的胸脯。
木敬南与她短暂地对视霎那。
他充满激情与歌唱理想的坚定嗓音,说:“我能。”
木清舒回到房间,她看着茶几上摆放的两个骨灰盒正在变得透明,她举起手臂,身体骨架在缓慢消散,手机铃声响起,她凭靠最后存在于世间的实型拿出来,解锁后还未看到信息内容,整个人便沉睡过去。
闹铃作怪,铃声疯狂如霹雳舞踩在人的神经上疯魔乱舞,将理智、温和踩在脚底,并如同进行一场神圣非凡的誓师大会般将兴奋神经旷日持久地拉高至顶点。
往往时效只有两小时左右。
历经时常缺席的早餐与半上午运用激情与手机屏幕搏斗的学生们也该困了。
缩在角落中的身影蜷成一座矮山,像坟包,整个阶梯教室坐落着不同颜色的坟包,正齐心协力地浸泡在昏昏欲睡的温暖气息中沉眠。
下课铃声响起,坐在走廊尽头的木色长椅上的木敬南整理笔记与学科书籍起身离开。
他预备考研,和其他准备早早实习的同学不同,恰好今日同级学生即将迎来毕业季,医学专业的导师学生便决定与隔壁药剂专业的同僚们举办一场欢送会。
欢送自己。
木敬南在大学期间没有交好,他习惯了独来独往。
学校因筹备新生入学的事宜,医学专业三栋教学楼都装点上蓝白交加的气球,从高楼顶层拉下的长长横幅正在进行最后的位置比对和固定。
院长决定向学校申请经费,为医学院的主教学楼安装能够显示滚动字体的电子屏。
院长虽然上了年纪,精神依旧矍铄,抖擞两条稀疏花白的眉毛郑重地提交了经费申请书。
结果不得而知,反倒三栋教学楼比其他院系的教学楼要花红柳绿。
木敬南刚出教学楼,眯起眼睛适应忽然变亮的视野。
从花坛旁边的支路冒出来半个身影,浅灰色马甲,棕灰色长裙,斜麻花辫躺在肩膀上,姑娘正抱着手臂等他。
木敬南起初并没有在意她,直到她站立在面前,他看着视野中的半个脑袋,问:“找不到你哥了?”
“对。”
木敬南叹气,隔着教学楼指向游泳场的方向,“你可以去那里找,如果没在游泳,那大概率是跟乐队成员在一起。”
“都找过了,都没有。”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姑娘说:“你骗人,你不是最喜欢跟踪他了吗?”
木敬南愣住,而后轻笑道:“小韫,哥哥冤枉啊。”
左书韫比他小三岁,是名正言顺的学妹以及领家妹妹。
木敬南从口袋拿出棒棒糖,剥开糖纸递给左书韫,“你找他有什么要紧事吗?”
左书韫接过糖,含在口中,“有,今晚的欢送会。”
木敬南从她惯用的半句话从挖出主要意思,左书韫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去,如果哥哥不去,她也就不去了,两人从小就像连体儿,外加相貌神似,带出去都说是龙凤胎。
“你打过他的电话吗?”木敬南将右手中抱着的书移到左手上,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欢送会开始还有七小时,并不着急。
左书韫回:“还没有,我以为他不会丢的。”
“哦,你哥哥也有自己的人生啊。”木敬南温和地说,神情却毫无温度。
左书韫用牙齿咬碎棒棒糖,瞥了好几眼木敬南,终于对方先开口,“还有什么事?”
“我有喜欢的人了。”她说。
木敬南收起手机,刮了下左书韫的鼻尖,打趣道:“我家妹妹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说吧,什么要求?”
“别告诉我哥。”
“你根本就不是想找他,对吧?”
“你别管啦,”左书韫被他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嘀咕道,“我怕我哥打我。”
“他才不会。”木敬南笑得眯起眼睛,他眼尾微微下垂,带动眼尾那片浅色的阴影笑,又雅痞又老谋深算的,精明得很,“但是我会。”
“我知道你不会啦!”左书韫说的是实话,木敬南从小到大只会唬人,从不动手,“我哥他真的不会动手打我吧?我,我喜欢的这个人有点……奇怪?”
木敬南伸手替她理了理耳鬓的碎发,“仙女在外这么不注意形象?让喜欢的人看到,不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左书韫立刻从口袋拿出镜子,用小梳子再次照顾每一根刘海。
她重整形象的工作做完,看着木敬南说:“我还是担心我哥接受不了。”
声音更低,又说:“也怕你接受不了。”
木敬南摸摸她的头,“放心,我这辈子什么事都见过了。还差你这点恋爱情结啊?”
“我哥,重点是我哥!”
“我比你更早认识你哥,他不会的。”木敬南歪着头问,“不信任哥哥啊?”
“……也不是。”
左书韫觉得说不通,没继续缠着他帮忙隐瞒,凡事随缘,说不准她还没成功追上暗恋的人关系就结束了。
木敬南最后说:“明早记得去我家拿专业书。”
“不了!”左书韫边挥手边喊道,“我哥的旧书给我用。”
木敬南还没点头答应,左书韫就钻进一众浓绿的冬青与松树中不见踪影。
木敬南看着远处繁密模糊,逐渐重合的大团墨绿出神,他鼻梁削挺,薄嘴唇,不说话时,眼睛总流露出犀利的评判目光。
木敬南没住在学校,他在校外有公寓,念大学后就不再跟父母住在一起。
他也没有合租室友,一个人住。
公寓窗下是长街短巷,每当夜晚降临,整条街被小彩灯、霓虹灯、紫光灯融化成一团,熙攘的气息被炒板栗的豆石、飞舞翻溅的麻辣鲜香轰得热闹。
窗帘遮光效果差强人意,房间也不不怎么隔音,对面的住户是一对处于热恋期的情侣,正在干柴烈火地依偎双方。
窗帘薄薄的布料显现出城市高楼的剪影,和水波似的光晕。
木敬南去淋浴,雾气弥漫浴室,房间变得悲寂,冷空气缓缓地流着。
手机有来电,木敬南光裸的肩膀上搭着半湿的毛巾,额前湿漉漉的碎发贴着飞扬的眉毛,深压的眉框下,一双眼睛微微闪烁。
来电人是导师,邀他参加欢送会。
木敬南不怎么喜欢聚会和人多的地方,但由于盛情难却,他只好吹干头发,随意套上大衣围巾下楼。
经过万华街,那里有一栋孤立的大楼,是从前的图书博物馆,楼下讲天文地理,楼上默读人生经典。
落成后,始终没有多少人前去买门票,门票从五十一张降到三十一张,又降到孩童免费,最后刊登在报纸的犄角旮旯里,印着大大的标题“图书、模型免费送人”。
第二天,报纸上刊登了另一则新闻,图书博物馆闭馆,当天有不少居民前来疯抢,编辑记者调侃,白菜价都没有的鸡蛋图书,可以利用精神胜利法自行食用。
后来,博物馆被政府公职人员占领,成了海港政府协调邻里纷争的调解室,偶有残留的书籍,还会被拿出来当做杯垫使用。
万华街上多的是餐馆,学校预定的餐馆必须要有排面,气场足够,因此包揽下当晚整条街的店铺为学生举办欢送会。
木敬南来到万华街时,这里已经华灯高照,饭菜飘香,各路邀客的吆喝声和山歌小区交相辉映,木敬南只觉得头疼。
没人找他,也没人发现他,这点恰好合他的意。
木敬南沿着街边走,与许多个仿佛误入钟乳石山洞发生坍塌的同僚一样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
想在这样繁乱的地区找到“同伴”就太简单了,远离群体的人都有点特性,就是眼神黏连在食物跟人群上,余光中却顾忌其他同类的目光,生怕被别人窥探出想融入集体生活却落不下脸的想法,因此用面露难色和愁眉苦脸代替窘迫和羞涩。
木敬南是纯真的疏离,没有丝毫情绪,面色如水地从人群中经过。
终于,他在人群中找到导师和院长,两人对他多有了解,年年携领同学获奖的院系门面,导师喝得有点多,搂着木敬南的手臂向人介绍:“敬南啊!我们系的优秀青年代表!门面担当啊,校方的重点栽培对象!来,喝一个。”
导师院长都不是酒囊饭袋,但看得出他今天是真高兴,木敬南不想拂他们的面,接过酒杯喝了一杯白酒。
两口白酒下肚,木敬南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他喉咙辣辣的,胃里仿佛有火在烧。出门前,他为了避免被灌酒,早准备好解酒药,从旁边卖水果捞的摊贩挑了一盒哈密瓜,于是混着酒气把药跟哈密瓜统统塞到胃里。
同样准备考研的同学和两位已经上岸重回母校来看望导师的学长在人群中发现了他。
木敬南被邀去吃烤肉,同行始终在拉扯他的学弟说:“木学长,我太崇拜你了!我们导师天天在嘴边念叨你的丰功伟绩!”
“说笑,说笑!”身旁的学长拉开木敬南,“何止丰功伟绩,连国外的顶尖大学都想挖走这棵独苗,谁知道他一门心思只想读研呢!”
木敬南直推辞,“从前都是脑洞大开,没想过那些。我现在可物质了,再有学校向我抛橄榄枝,我肯定二话不说就走。”他说:“你们吃,我还有东西落在学校,特意来报个到。”
“哎?重要时期,小木怎么能缺席?”学长不依不饶,嘻嘻哈哈地笑道,“其他院系也来了不少人,学弟学妹都等着一睹真容呢!”
木敬南为难地挥手,酒劲上头,他一阵眩晕。
被人强行带到烤肉店,两名学长向人群中喊了一声,郑重地介绍:“大家可看好了!今天好不容易把我们的顶尖人才请过来吃饭,别人复习是查漏补缺,他复习是重新定义标准答案!”
店内哄笑成群,木敬南的目光飘落在角落中摆弄明信片的人身上。
有人接话:“木学长快别学了,再学我们都没饭吃了!”
木敬南莞尔而笑,学长介绍完又招呼服务员搬来一箱啤酒,木敬南径直走向倚靠着墙壁的同学身旁。
他们都是低一级的大三学生,木敬南是院系内人尽皆知,能称之为“儿童歌谣”张口就来的风云人物,见到他,整桌人瞬间都拘谨起来。
唯独靠墙的同学没有多余的反应。
整桌人陷入诡异的静谧。
学弟和木敬南大眼瞪小眼,而木敬南压根没有看他们一眼,坐姿端正,余光与视线都齐齐聚焦在身旁那人的身上,仿佛是现实版的人形追踪器。
其中一位学弟冷不下去,提醒道:“左哥,这位学长是来找你的吧?”
木敬南看了一眼说话的学弟。
学弟当即闭紧嘴唇。
角落里摆弄明信片的左子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起身朝外走去。
木敬南抬手,拦着他的去路,两人对视上,电光火石间,对面的三位学弟似乎闻到了浓烈的火药味。
木敬南依旧如谦谦公子,淡淡地询问:“今天上午你去哪里了?”
三人愣住,同时瞪大眼睛、竖起耳朵,表情微妙,心有灵犀地安静下来,恨不得用乾坤罩将店内一窝凤头鹦鹉似的叽叽喳喳的人都收揽到静音箱内。
“跟你没关系吧?”左子熙双手插兜,往前走了一步,“让开。”
“你妹妹找你。”木敬南说。
左子熙瞳孔极快扩大又缩紧,脚步顿住了,额头青筋暴涨,“我警告过你不要碰我妹妹,你没长耳朵吗?”
木敬南平淡道:“她来找我的,对了,你今天上午去见姐姐了吗?”
“她不是!”左子熙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矛盾地停顿下来,“……”
木敬南不疾不徐地倒酒,递给左子熙,“欢迎会上欠你的一杯酒,现在,我敬你。”
“……有意思吗?”
木敬南放下酒杯垂眼,对面三人看出不对劲的架势,看热闹的心被浇灭许多,纷纷起身拉扯两人,“左哥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今天欢送会,有什么不对付的事儿待会儿再聊,先坐下来好好喝一杯。”
两句还没说完,左子熙登时“掀翻”桌子,果皮、瓜子壳、骨头渣还有汤汤点点掉了满地,烤肉店内所有人将目光聚集到角落的五人身上。
左子熙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低着头小声说:“脸都不够你丢的。”
木敬南抓住左子熙的手:“我的戒指还在你那。”
“松手,自己来拿。”左子熙甩开木敬南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两人身上,几乎将指责的目光全部对准左子熙。
是啊,谁会认为不善于交际,只会读书看报跟老干部一样的优秀知识分子找事呢?
锅灰都比城墙厚了还让他背!
左子熙缓和一下情绪,露出诚挚的微笑,高声说道:“学长是同性恋,我不是!所以,可以找一个志趣相投的男人谈恋爱吗?别总是骚扰我和妹妹了,可以吗?”
指责的目光慢慢转移到木敬南身上,他们质疑左子熙话语的真实性,也等待木敬南辟谣。
木敬南头晕得厉害,绷紧的脊背瞬间松垮下来,他准备起身,脑颅内“嗡”了一声,身体瞬间不受控制扑倒过去,他抓着左子熙的裤脚晕倒在地。
对面看热闹三人组霎时炸毛,齐齐跳起来躲得远远的。其中一个看到半瓶没喝完的酒,后知后觉地找事道:“木学长刚刚喝了酒!”
另一个不怕事多,生怕对方不知道自己大脑里的神经已经打成死结的男同学吼道:“是不是酒精中毒啊!刚刚木学长说敬酒……”
左子熙:“呵呵。”
赶鸭子上架,赶到自己架上了。
院长和导师喝得昏醉,被通风报信的学生拉到现场主持公道。
两人看着散落一地的餐具、啤酒瓶,最重要的是覆盖它们的木敬南,他们的大宝贝!
大宝贝晕倒,可把两人急坏了,欢送会差点成为追悼会,救护车挤进逼仄窄巷中救人时,医护人员还密切地询问是不是聚众。
院长打了个尿惊,哆哆嗦嗦不敢说话,可不就是聚众开趴体吗?但总归性质不同,海港医科大学也算国家一流大学,聚在一起举杯也是为了缅怀知识革命的先烈。
院长连辞职信和忏悔词都想好了,医护人员忽然抓着他询问具体情况。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所以然,医护人员情急之下联系了警察。
木敬南被担架推上救护车,两名医护人员正在按压他的胸口,救护车连续鸣笛从拥挤的人行横道破开一条出路。
院长跟着救护车来到医院,车上还有整起事件的罪魁祸首左子熙左同学。
左同学在海港医科大有个盛行的威名“左哥”,无论辈分与否,主要是他讲义气,跟所有人都称兄道弟,逃课、翻墙、夜不归宿都是家常便饭,吃喝玩乐睡五毒俱全,校规校纪每条都有他的一份力。
院长对他并不陌生,他可不是普通学生,普通学生谁会在期末全科缺考,返校当天申请补考,结果反倒把监考老师在监考过程中吃手、抠脚、发呆等等疑似“败坏”考风考纪的细节全数写成举报信,然后上交给院系领导申请开除该老师。
左子熙因此在医科大出名,在此之后,老院长就曾监考过他,全程双眼如狙击枪的描点锁定在左子熙身上。
结果仍然免不了被弹劾。
院长与他如有深仇大恨,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绷着文化人的彬彬有礼,“左同学,你跟木同学先前是有什么瓜葛吗?还是有过误会,不至于当着那么多的面拉拉扯扯吧?”
左子熙靠着医院走廊的座椅闭目养神,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可把院长难住了。
他坚持问出缘由:“是谁的错?什么原因,如果木同学有个好歹,你,你是要坐牢的。”
左子熙似乎从梦中醒来般缓缓抬了下眉,院长愤世嫉俗地盯着他,巴不得他现在就被关进以劳动洗心革面的豪华单人房间。
偏偏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磨人的同时还拂了下他身为文化人那点无伤大雅的“雅”,实在有辱斯文!
左子熙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义正言辞:“不是我的错,我从始至终没有碰过他。而且……酒是他自己喝的。”
院长讶异错愕,简直不能相信。
左子熙转头,别开脸,“他来找我之前就浑身酒味,总不能是我会分身。”
院长:“……”
兜兜绕绕,没想到回到自己身上。
面前这位左同学可见坑人的本事练就得炉火纯青,完全容不得他插口。
左子熙神态逐渐放松,扶着下巴观察院长,忽然觉察出他紧张神情下的深层意味,毫不避讳地说:“哦,原来木学长早早就见过您啊!”
他笑得欢天喜地,嗓音拔高两度,“我就说,木学长整天都跟冰雪美人一样不是跟书死磕,就是跟实验室的万年骨架牵手言欢,怎么今天倒愿意回归我们这群野人的怀抱里了,院长您功不可没啊!”
快别说了!院长深觉人身自由不保,左子熙再多说两句,豪华单人间的大门就为他敞开了!
检查结果很快便出来了,报告单上只有两三个数据异常,白细胞、中性粒细胞、C反应蛋白的数值偏高,还有与酒精拉手的GGT,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木敬南也就是个正常的普通炎症。
说是酒精中毒都是扯淡,无妄之灾的屎盆子扣到木敬南头上,他本人还处于昏迷状态,心率偏快,医护人员说:“酒精诱发的心律失常,先让病人缓缓。”
左子熙蹙眉,他再次查看报告单的数据,看了眼病床上打点滴的木敬南,将报告单递给院长,“是体位性低血压吧?”
他仔细回忆道:“当时好像的确是为了拦我才站起来的,然后就晕倒了。”
院长不禁赞叹:“左同学,你平时都听课的呀?”
“……”左子熙抱着手臂,“不听啊,都是睡觉的时候学的。院长你知道吗?我脑袋里长着一个瘤,他会说话,还会讲课,讲课的时候就是个白老头。”
他笑眯眯地说:“昨晚我还梦见白老头在我床边讲课,他说:‘别总死记硬背,要理解。比如,为什么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的病人呼吸会有烂苹果味?’我迷迷糊糊答了一句‘因为他们偷吃苹果’,结果被他追着打了一晚上。”
院长皱紧眉头,顾不上自娱自乐的左子熙,将视线转向急诊病房的其他两位病人,一位喝酒喝得胃出血,另一位是醉驾出车祸。
院长纳闷,老天爷今天可能不喜欢酒。
左子熙无聊地拢着脸颊旁的白发,“没事,这种情况缓缓就能好。”
院长气愤得直跺脚,絮絮道:“真是丢脸啊!丢脸丢到家了!”
市医院怎么也算医科大学医学生实习的首选,结果本院系的学生半夜打电话敲门看病,这和卖狗粮的反找家养的自用垃圾桶讨教饲养手法有什么区别。
木敬南果然醒得快,院长迎上去,宝贝得很,摸摸肩膀、拉拉小手,左子熙被他腻歪得倒胃口。
人没事,左子熙不想多留,起身准备离开时,两名警察站立在急诊门前,问道:“是哪位报的警?同学,是你吗?”
“……”左子熙低声骂了句,抬头看向木敬南时,神情阴转雷阵,他规矩地对警察说,“我应该算是主人公。”
“哦,那我还配角呢。”
警察挥挥手:“小孩去一边玩,别干扰民警执法。”
左子熙:“……”
他不客气地朝院长挥手,转身从急诊部门前两米高的花坛翻下去,身影矫捷的同时,院长的心脏被狠狠地掐了一下。
方才报警的医护人员收整器材和数据单后跑出来,警察按流程问话,当话题来到事件的“主人公”时,院长长长地叹了一声气,“抱歉警察同志,都是误会。”
处理完所有闹剧,院长的酒完全醒了。
木敬南拿起座椅上的外套,与院长告别准备回家,院长还想对他解释一下今晚的突发情况并关心他是否与左子熙有瓜葛,细想左同学传神煽情的弹劾,他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木敬南点头问别,各自回家。
木敬南从急诊部摇摇晃晃地走到万华街旁,举行欢送会的学生都被遣散回家,街道两旁丢满使用过、沾满酱汁的控制盒。
冷风吹过,既甜蜜又腥涩的气味涌入鼻腔,木敬南的胸膛不断起伏,他发着抖大口喘息,意识越来越模糊,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榨取最后一滴血。
海岸边一盏盏熄灭的灯将黑夜呈递到他面前,飘荡的游船随海浪翻腾。
深蓝倒映月光的粼粼波光冲刷他的四肢,他随波逐流,搁浅在海岸边,赤脚踩下一串悲戚的脚印,在夜晚独自夜行。
身后是追逐他、吞没他的海浪,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呼唤他的姓名,像从深海传来的怒声,寸寸传入他的耳膜。
木敬南听到熟悉的嗓音,逐步接近他,气息随风缠绕在他身边,他张开手臂与风紧紧拥抱。
强烈的耳鸣取代他的意识,他看到天边无数只在日暮西沉时显现的灵,像深渊恶鬼盯着他索取时间。
时间,时间,被迫享用的时间。
他被困束在温室中等待离别的真相宰割。
“喂!我们都打烊了,你到底要哪个?”唯有怒吼才能使他惊醒过来。
木敬南倦倦地看着菜单,点了一份麻辣兔头,提着两瓶果汁饮料走向左子熙的公寓。
左子熙原来住家里,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开始在公寓外找房间住,不过这恰好给了木敬南可乘之机。
他提着餐盒来到左子熙公寓前,他看着房门上的智能锁,将手指按上去。
“指纹不匹配,解锁失败。”
木敬南没有吃惊,他敲了敲门,“我买了麻辣兔头,还有橙汁。你没吃饱吧?饭后加餐,怎么样?”
房门后传来“喵喵”的叫声。
木敬南皱紧了眉头,正要敲门,左子熙抱着猫打开门,脸色不悦。
“你还养了猫?”
左子熙没说话,他只穿着短裤和长卫衣,卫衣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
客厅昏黑没有灯光,唯一的光源是客厅的投影仪,蓝莹莹的一束光照射在墙壁的投影布上,光柱闪动间,音效充斥整个房间。
左子熙戴着卫衣帽子,帽沿宽松,大到能够遮住他的半张脸。
光屏上显示蓝绿色的流水与各种静态图片,四个人站立在一条清透的溪流中,各自手持乐器,笑容看起来是燃烧青春岁月的烈焰,左二就是左子熙,他抱着一把深红色吉他,笑得像秋日里的枫叶。
木敬南坐过去,左子熙窝在榻榻米里面,他递给他果汁,轻声说:”可以不生气了吗?我那天喝醉了。”
“……”
木敬南苦笑道,“那也别一直冷着我,好吗?”
左子熙灌下一口饮料,暂停投影仪上的视频,他看着木敬南,眼前仿佛是清透的蓝色的薄雾,他凑过去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