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敬南好奇地问:“灵魂有自己的思想吗?”
“人有,灵魂也会有。”
“哦……”木敬南忽然笑着说,“那就是也认人咯。”
男人被他提起兴致,挑起半边眉:“怎么?你家有早夭的小孩?”
木敬南沉吟片刻,依旧笑着,他对人总是淡淡地笑,轻轻地问好,“那倒没有,浪子倒是有个。”他双手插兜,无畏似的,“也不知道他到底还生不生我的气。”
隔着护目镜,男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木敬南的口吻中分明隐藏着内心满载不下的悲哀与幽寂,像颗冷硬的石头,激起湖面上细细的涟漪。
男人随口道:“浪子难回头啊!等着吧。”
木敬南点点头:“我时间够,等得起。”
男人:“够?能等到天荒地老?”
木敬南快速又轻松地回答:“我能。”
男人接受能力极强,试探地拷问:“你拥有的时间有多少?”
“我是个被诅咒的人。”木敬南说着转向男人,字字句句都停顿片刻,“我是个不会死的人。”
话语中暂停的分秒间,徒有半点孤独的滋味,男人保持沉默,他看着木敬南,两人面前缓慢飞逝的蓝色微粒仿佛是被冻结的时间,是深远苍穹中飘渺的星空。
男人走过去,穿过“迷雾”,来到木敬南身前,拍拍他的肩膀:“我还看得出来你是个死脑筋的人,一直找下去,你的诅咒会让你找到更多有关他的遗物。”
木敬南不失所机地说:“真巧,已经找到了,还找到过很多。”
男人知道他会这样回答,他还知道木敬南想说的另一部分是:“我不确定我还要不要找下去,时间越长,我看的就越清楚,这个世界是转为我设下的陷阱,只要我还活着,时间的潘多拉魔盒就会保持打开的状态。我永远在不停止的变故中确定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他是不存在的,至少不存在于我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是虚构的’。”
男人发现他们是同类人,对答案的清晰度都是从长时间的思维囚笼中磨练出来的。
他们都有细致的天分,这种磨人的天赋使得他们比同龄人要更加敏锐,反应只在一瞬间,甚至就是下意识地判断结果,但也只有他们知道与时间成正比增加的负伤也在逼迫身处漩涡的人走向自杀的绞刑架。
从对立、警惕到理解不过是只言片语的功夫,木敬南放松许多,他问:“你也是基地的管理员?”
男人顿了顿:“我大概不算,我在这里陪我爱人工作。”
木敬南吃惊:“山上还有家属院啊?”
男人沉吟片刻,回答:“那倒没有,我情况特殊。”
“你只能看到我,也只有我能看到你?”木敬南说,手指绕着圆弧走廊转了一圈,“你每天都拿着头盔转圈散步?”
男人笑着拍了两下头盔:“不觉得厉害吗?我自己用材料制作的。”
“别人看我们是不是只能看到两个黑色头盔?”木敬南问。
男人答:“是,但是没人会看到我们。至少你跟我待在一起,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其次,没人会在夜晚从房间出来。”
“那你属于什么?灵?单一的气?缺失存放你骨骼的灵魂?”
“都不是,我是我。”
“我们又不是在探讨什么人生存在哲理。”木敬南笑着说,指指空气中如幽灵般的蓝色灵魂,“至少找个东西定义你,不然想救你都没办法。”
“我又不是溺水,不需要拯救。”
木敬南挥散眼前的微粒,“的确,不算‘溺水’,这算是沉海。”
男人说:“随你定义,我宁愿永远待在这里。”
木敬南体谅地点头,说:“我都懂,生死都不妨碍你们相爱。”他指向两层楼夹层间用来支撑蓝海的透明物质,仿佛不存在的空气网,“你身为其他研究人员的暗中观察员,应该知道隔绝大厅和二层的屏障是什么。”
男人的详细介绍当然可以称之为精辟中的精髓部分,多数专业术语都围绕一个中心讨论,也就是“隔绝”。
两层大楼中央被安装了磁吸墙,自然地形成了强大的磁场,研究人员再将高速自转的粒子灌输到磁场中用来平衡磁场裂缝。
裂缝是由于溪鹤峰地质特殊,浓密丛林构筑一张密不可见的蛛网,它将信号、磁场、空气,甚至是山脉矿石资源统统归于原始。
“原始”字面意思就是从本原开始。
溪鹤峰山上的所有事情都被强行归入一个喜欢初始化程序的文档,每到零点,山上一切都会恢复最初形态。因此,众多研究人员,包括聘请的科学家们在内都在抛弃他们最底层的科学逻辑后,认为:“这是一座被时间忘却的山。”
除了零点时刻,溪鹤峰上的一切都在缓慢地进行生命活动,能量在无时无刻中悄声转化,增加或是减少,新生降临或是死亡蒙面,裂缝就在这些变动中产生。
高速自转的粒子与磁场相互作用到达处于平衡边界的微妙状态,平衡磁场对信号的吞没外,还可以形成看似空白实则坚固无比的粒子蹦床。
“那么,它是怎么支撑这些蓝色灵魂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男人为帮不上忙而惭愧,“或许你在天亮后可以随便找一个研究员问问,它的作用原理。”
“我对物理不是很感兴趣。”
“哦,我觉得数学还可以。”
“那我觉得细胞和血管更有意思。”
“哦哈哈,医学生嘛!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男人实话说,“你是除我爱人以外唯一一个能看到我的人。”
木敬南有意识地停顿几秒,他在回答他前面询问的问题。
男人继续说:“当然,他能看到我的几率也很小,我经常听他跟我抱怨。我在他的世界忽隐忽现,我和其他灵不同的是,我完全是其他人世界里的外人。”
“偶尔出现?”
木敬南思考得克制,很快他问:“有没有规律?”
“毫无规律,我出现的情况可以写一本万事出错集,只要我出现,就算犯错。”男人说,然后详细解释了“犯错”的意思,“你明白束缚吗?我生活的时空只是与他存在部分重合,极其狭小的空间与低到尘埃的几率会使我们相遇,这就像两个相互运转的星球碰撞,我们以洛希极限的底线为由相互拉扯,到最后共同沉没的结局还是无法改变。”
木敬南盯着蹦床上被稀释的灵魂海洋,出神地思考。
片刻,他哼了一声。
“基地在研究什么?”
男人气定神闲地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曹先生和萧先生没有告诉你吗?”
木敬南说:“问过,他们说不知道。当然,我觉得这是骗人的。”
男人摆手,宽慰他:“那就慢慢了解,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也对,反正我不着急。”木敬南环顾四周,门框上方的换气孔似乎并非停止运行,而是以低频率、高柔度的振动波频收纳微粒。
这种振动的频率不在人耳能辩识的范围内,他们听不到也感受不到从四面扩散到高楼空间当中的声波。
男人认为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他同木敬南摆手:“如果你有想知道的事情,天亮之后可以去问曹先生,他比萧先生更好相处。”
在木敬南看来倒是相反,萧邦显然比曹文淼平和,性情冷淡在他身上表现得像木讷寡言,萧邦更像树,沉默地扎根原地。
曹文淼的暴躁脾气在碰面的三小时内毫无停歇的迹象,别说温和,就连稍微摆出点笑脸与宽容的行动都没有。
木敬南:“曹先生和萧先生都是A级管理员,门口四个等级的分类是有什么职能上的区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