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面对男生回应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沾满泥巴和草屑的鞋底把办公室光洁的地板踩得一塌糊涂,清洁阿姨看到都要扶额叹气的地步,而始作俑者并没有在意接下来的惩罚。
他再次被以殴打同学的罪名公之于众,站立在全校师生面前做检讨,看热闹的观众中就有木敬南。
木敬南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而他则是反面素材,用来架在校规校训的十字架上示众。
“你本可以直接告诉老师的。”木敬南说。
“他们能帮什么忙?跟你一样,企图用教条主义感化那些人吗?”左子熙擦了下出血的嘴角,手中紧紧捏着折皱的忏悔词,每词每句都像钉在他心脏上的锈钉。
“我不是在说风凉话,我只想……帮你,别那么记恨这里了,珍珍阿姨会伤心的,她希望你好好的,拿到高中毕业证,顺利进入大学,能照顾好自己,这就是她对你的希望,没有想要强迫你,强制你必须要达到什么样的高度,她只希望你幸福。”
左子熙揉了揉咽喉,“闭嘴吧,木敬南。”
他拿着稿词上台,在指导教师的殷殷期望中走向喝令他认错的演讲台。
左子熙将他的所作所为剥开,过错、洗心革面和展望未来,这样的演讲,他做过许多次,知道该在哪里认错,在什么时间段抬头,以及在何时警告木敬南不要插手他的事。
剖析自我并不可耻,左子熙不自在只是因为有木敬南在看,他永远都在那儿,稳稳地坐在优秀学生的座位上看着他,那双眼睛仿佛是随时存在的监控,聚焦在左子熙身上的红点闪烁不停,他的存在证明父亲死亡的事实,他的冷脸和言行都令左子熙回想起灵堂发生的一切。
木敬南站立在棺椁面前,带着沉痛的表情吊唁,鞠躬,敬香,磕头,一举一动都带着好学生的标签。
木敬南更像他生活的模板,左子熙要等待被洗脑的过程,让惨痛的人生被格式化,等他消化所有过去,他就可以获得新生。
理论上本应该是这样,但至今过去许多年,左子熙依旧难以忘怀。
台浥尘的手指游走在桌面的玩具摆件上,放倒其中一名将士模样的摆件,“哒”地响起来,紧接着是缠绕在木柱上的黑蛇,甲虫,蝙蝠和长满獠牙的江豚……他自顾自玩得不亦乐乎,带着超出他这个年龄应有的稳重。
“找我什么事?”左子熙打断他准备放倒鬣狗的动作。
台浥尘突兀地静止动作,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听说过你的事情,高中的,大学的,等等一切都有了解。今天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你的过去,还有以后加入管控局的正式职位。”
“我可以帮你们做事,但是要有合适的工资。”左子熙说。
“应得的薪水,我们是日结。”台浥尘露出和蔼的笑。
“你还想了解什么?”价格合适,左子熙也找不出再推脱的理由。不过,他依旧保持着戒备和不信任的姿态。
台浥尘问:“你对那场爆炸案有什么感想?”
谈及具体感想,左子熙感受的真实的感觉更为偏多,每当在回忆中看到灼热的火球从面前飞过,落下,在路面上砸出深渊巨口般的坑,他僵立在原地。
随后几天的新闻报道写尽意外两个字,爆炸是意外,牺牲的几个人也是意外,砸毁跨海大桥护栏而不幸坠海的市民也是意外,政府逼迫新闻媒体用意外涵盖一切。
于是,左子熙的幸存也成为侥幸的意外,他成为异类,与其他落海者不同的幸运儿。
“你是幸运儿,所以呢?大家因为这件事怪罪你?”台浥尘问。
“不是怪罪,是疏远,他们觉得我奇怪,看待我像看待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左子熙眨了眨眼,沉默片刻,他接着喘口气说:“有时候,我看向其他人,甚至观察木敬南身边的人,也会发现那种疑惑甚至惊恐的眼神,我没体会过那些人把那种眼睛放到我身上的感觉,所以,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么看。”
“大概在什么时间,体会过那样的眼神?”
“很久之前,我和木敬南刚有认知意识的时候。可能会是大人们,也会小孩,那种眼神存在了很长时间,到前几年我进入大学,跟更多外地人混在一起读书学习,那种像毒蛇紧缩脖子的感觉才彻底消失。”
“木敬南身边的目光也是这样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在上大学后很少会关注他。”
“你们两个关系不和吗?”
“为什么这么问?”左子熙迷惑地皱眉,像第一口咬到酸梅。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被抛弃的流浪猫,你明白吗?”台浥尘清了清喉咙,说得更直白些,“你的情绪被他左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