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高三三班的学生从教学楼涌向体育运动场。
熙熙攘攘的人群带来一阵热气腾腾的风,运动场外栽植着榕树和法国梧桐,树干灰尘被阳光蒸过后总让人呼吸不通畅。
左子熙抱着冰棍,班里的小管家王乔提着矿泉水,连连朝对面的男生吆喝:“冰棍要不要?五十一根,嫌贵不卖!”
“别人抢的都没你要的多。”左子熙哈哈大笑,拍王乔的后背,两人额头与手臂都汗津津的。
左子熙身后的木敬南漠然拉开与王乔的距离,目光仍然落在后者身上,似乎在警惕王乔会不会突然跳起来揍他。但,完全没有必要,王乔这身火柴棍,跳起来没散架已经算“上天保佑”了!
体育课,老师没来,具体缘由是在跟班主任进行班级争夺赛时,不负众望地败北。
全班同学垂头耷耳地回到教室上自习。
后排便成为违禁品聚集的主战地,王乔和左子熙头挨着头玩打地鼠游戏,木敬南在一旁默默看着,手掌撑着下巴,余光紧紧跟随左子熙的背影,或许他的余光中真的有王乔,但微乎其微。
“你到底有没有在看啊?”郝没剧烈地摇晃木敬南的肩膀,抬手将视听器丢到一旁,“这是王乔的记忆,不是你的!左子熙也不是真实的,你明白吧?”
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木敬南淡淡地说道:“知道,你安静点。”
郝没:“……”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堆满桌面的信号器,郝没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只对木敬南开启权限,然而这家伙压根就不想离开这里!给他有什么用?简直是暴殄天物,就算有系统认可感,但能不能不要出现这么大的漏洞啊!郝没在心里抓耳挠腮,片刻后,他注意到窗外的天空正在急剧下降,阴沉的雨云快要贴住楼房的屋顶,桌面上的信号器响起蜂鸣,房间的灯无端地闪烁。
郝没已经习惯了经常“闹鬼”的世界,他坐在书桌前调整信号搜捕器的接收频道,向右旋转调整了半圈,信号器骤然爆出火花,刺眼的紫色电火花在他面前炸出晴天霹雳的壮丽景观,郝没双手无助地悬在半空,旋即转念想到木敬南,他跑过去抓住头戴式耳机从木敬南头上薅下来,指缝间夹着两缕秀发,而木敬南没有睁眼。
此时,郝没深觉有盆冷水从天而降,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靠……世界到底在搞什么啊!”
身处王乔世界内的木敬南也察觉到一丝异常,他抬眼看着窗外的天空——目前木敬南能找到的唯一能提前预知世界走向的参考物——正聚集起大片黑云,层层叠叠间电闪雷鸣,教室内的灯不安地闪烁,走廊的声控灯依次亮起,主任用广播传达信息:“所有班级靠窗的同学关好窗户,课间严禁在体育场,跑道,读书园嬉戏打闹,严禁靠近任何高楼,防止高空坠物致伤。各班班长看管好同学,所有没有正课的老师到五楼开年级大会。”
左子熙抬头,疑道:“刚刚不还是晴天呢吗?怎么突然间就开始刮风了?”
“最近的天气一直都这样,时好时坏。”王乔退出因信号不好导致画面中断的游戏,拿起圆珠笔的瞬间,一股陌生的畏惧感从心底慢慢渗透到他的四肢,他能感受到在血液中缓缓流淌的如痢疾般传播的湿冷。王乔抱着手臂缩起肩膀,夏至的雨季即便喜怒无常,也不至于出现温度骤降的情况。
王乔内心还没有跳出对“奇怪”的定义,头顶的声控灯霎时间闪了两次。
落下抬起的头的瞬间,王乔僵在座位上——教室变得空荡荡的,原本的喧闹与低声交谈全然隐身不见,因面对秩序外的改变,平淡枯燥的学生生涯迎来了一丝兴奋,而本该为这场暴风雨低声激荡少年主义的同学们都不翼而飞,浮泛在空气中的闷与热却像步履维艰的老者,没来得及散干净。
王乔起身,徘徊在窗口与每张座椅面前,他的目光认真搜索过所有空白,每张应该存在的面庞成为空气,他屏气凝神转完整间教室,心底击着鼓,他推开教室的门,寂静的走廊只有漫天飞舞的试卷与便签,各色优秀班级的流动旗帜从他身边划过,视线穿越栏杆,远处布满阴云的天空中飘着一团黑色的物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走来。
王乔带着惊恐的神情退回教室,他躲到书桌下,双手抱紧脑袋,仿佛这样做就可以减轻心底的焦躁和惧怖。
但,被浸湿的感觉并没有消失,他的四肢愈发沉重,重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头颅仿佛开始融化,挤压他的呼吸道,王乔仰起头,头顶的白炽灯亮了,遮蔽他的书桌凭空消失,他蜷缩在灯光下,像接受审讯的罪犯。
“王乔,王乔……”
呼喊他名字的声音由远及近,王乔抬起头,看到五六张布满黑色漩涡的脸,没有表情,像看不清的灰色影子,嗓音不是关切却是讥讽。
王乔紧闭双眼,脑颅内回荡的蜂鸣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被攥紧的窒息感将他逼到绝路,手指紧抓着头发,他摇头,缩起来抱住自己,嘴唇和身体都忍不住开始颤抖。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普通的,我是很其他人都一样的,我跟他们完全相同,没有异样,不用吃药……”王乔自言自语地说道,脑颅内想象的一条波动的线忽然紧绷,蜂鸣声的音调定格在最高点,王乔晕了过去。
四周前,王乔在放学后到中岛路的书店买补习资料,中岛路只是夹在批发街和延伸到村庄内落在偏僻荒野地带的一条小路,犬牙交错的商店中夹着一家旧书店,专卖旧书。起初,王乔只是对社区的旧书投递活动感兴趣,另外,这项爱心活动是由旧书店转交给邮递公司,最终直接运往山区或福利院。
王乔从搭腔的老人口中得知旧书店的位置,他进来时,只有狭窄柜台旁趴着一位戴厚镜片的老婆婆。
婆婆松垮的眼皮将瞳孔整个盖住了,抬头看王乔时,头顶积灰的灯泡反映到镜片上,形成一个由无数划痕组成的绒球。
“要找书吗?”婆婆沙哑的嗓音问道。
王乔性格比较慢熟,很难做到见面就打招呼,卖笑脸。他就轻轻慢慢地点头。
婆婆盯着他看了会,放下书,佝偻的腰背从侧面看像弯曲的驼峰,她的头发蜷曲着在脑后扎成一个发髻,没走两步,她都会转头确认王乔还跟在她身后。
旧书店叫船舫,店内更是相互盘根交错,书架与堆叠的书本共同构成一堵墙。
每个拐角都站着一个人,怀里手里或多或少都有几本书,王乔深呼吸了一口气,由于不常通风,店内拥挤着陈旧的书墨味,干燥青苔或水露的气息,每本没有精装封面的书本都有翻阅的痕迹。
婆婆突然停下脚步,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书架,在两本摇摇欲坠的图书的阴影下贴着“社会新闻类”的字条,婆婆叹气,朝旁边的隧道走去。
王乔说:“……婆婆,我还没说……我想找什么书。”
婆婆一顿,转头问:“你不是要找古诗词吗?”
“我吗?”王乔指着自己。
婆婆看着他,短暂的沉默后,婆婆问:“你要找什么书?”
王乔认真地思考,他发现,将真实目的说出口是别扭的,他来书店的目的不是读书,而是想要了解爱心活动。斟酌再三,王乔没有说明真实目的,他对婆婆微笑:“您有推荐吗?”
婆婆低头思考,边思考边摇头叹气,她给王乔指了一条路,因为动作很随意,所以看上去只是随手一指,她说:“那里有很多其他顾客不看的书,你可以试试。去的人会很少,更安静点,不用担心跟人挤。”
王乔确信婆婆已经知道他的窘迫了,他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转头钻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这里除了各种过时的热门读物外,还有部分被淘汰的旧家电使用说明,汽修压在家电维修上面,产后修复和揠苗助长抱团取暖,王乔对书籍整理的结果并不满意,但正因这种凌乱,让他暂时在风暴中找到一个相对平稳的避风港。
第三排从左向右依次是外国文学,科技发展和悬疑小说,封面色调非黑即白,其中有本略显突兀的小说,王乔看向侧面,银色书名《重启》孤独地躺在上面,作者是Quinn Tan。王乔微微蹙眉,他从书架上拿下《重启》,百无聊赖地翻开第一页。
***
我的时间正在观测我。——Quinn Tan
PN6-X01星球拥有稀薄的氧气,赤褐色的土矿和蝼蚁无法定义的蓝色。
“En,这是你的职责。”负责人将药剂递给我,一针蓝色的静脉注射药剂。
我问:“注射剂量过多会有副作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