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人回答:“你会融化,顶多只会这样,其他副作用你都知道。”
我摇头,拒绝了他的命令。
作为药剂工程师,我知道我的做法并不符合我的身份,并且寻找可用于临床试验的患者或志愿者尝试新药物也是我的职责所在,但首先有个重中之重的关键,那就是这必须是由我亲自设计的药物。
项目负责人似乎亲眼见证海啸,他瞪大双眼,“En,这是你的职责!”
他加强语气,没有新鲜内容。我知道他被同化了,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地推开他。
“En!”他只是重复我的名字缩写,站在原地,双腿双脚对我的逃亡无动于衷。
在我了解到“同化”与“异化”前,我以为伽玛部落的长老会一直坚持将我们拽出地下,至少不要像蠕虫,不要藏在树干,也不要躲身于泥浆。
我是伽玛部落的族员,生长在天然赤裸的文化中。这里没有人需要习得谋生技能,我们从出生起便掌握一种可以果腹的技巧,不经过遗传,但经过长老的祭神和祈福。我很幸运地轻易掌握一门技巧——制药,利用手边仅有的材料,并让我在日后发扬光大,我能有如此成就就要归功于我有远大见识的父母。他们天然地认为,在没有病毒传播的伽玛部落终有一天会需要药品,因此,他们向长老求情,让长老在母亲诞下我的时候做法事。
我所了解到的情景都是母亲告诉我的,她喜欢回忆,但从不回忆与父亲的美好经历,她只喜欢盯着远处的矿石,露出忧伤的神情,然后向我诉说她的不易。
母亲先天得到的技能是绘画,她后来并不满意这个技能,她宁愿得到种树,也不肯要绘画。当她讲述这段经历时,我知道她在回忆那时的愤怒与悲哀,但她目光中仅剩被现实抛光打磨的无奈。母亲攥紧拳头,双眼突兀地形同跳起来似的,“如果我能学会种树就好了!我就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吃上饭,水果,或者用橡胶造东西,哪怕转手卖给其他人也好。总之,只要不是画画,我都乐意接受,哪怕是最糟糕的结果。”我不能理解母亲的想法。得到哪种技能并非是我们能决定的,这是父母和长老的恩赐,是上神给人类的礼物。“但他们全权决定了我的一生!他们篡改了我的人生!”母亲怒吼道。对于她的不甘与愤慨,我更加迷茫了。我只想在我拥有的事物内挖取糖果,假设我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我就会比同龄人优先得到我已有技能的使用权。诸如发音、交谈、视听,我近乎本能地拥有这些毫不费力就得来的技能,但如果我缺失其中之一,那么,我就是不完美的瑕疵品。虽然是奇怪的比较,但母亲依旧不认可我的说法。我们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话题。
我无法身临其境地体会她的痛楚。
绘画究竟带给她怎样的伤害,以至于每当她本能地拿起画笔谋生,都伴随剧烈的胃痛。我知道那是生理性的厌恶,没有原因是不可能的。我尝试和母亲沟通,我说,你有任何烦恼都可以跟我说,我是你的孩子,我永远支持你想要去做的一切。母亲呢,她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郁郁寡欢,每次看到她用郁闷与欲哭无泪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风景,我总在问她,你在看什么。母亲说,希望。赤褐色的矿石资源是X01星球的希望吗?我持反对观点,首先,矿石它很常见,X01是绝不会将这类随处可见的“资源”列入需要格外珍重的稀有资源的行列的;其次,X01星球上的每个人都厌恶它,我们受够了漫天尘沙,红褐色的沙尘暴从远方滚滚席卷而来时,所有人眼中只有绝望。我们被迫像躲藏的猎物蜷缩在地下,从不易建造房屋的地下矿石中开拓人类的疆土,用尽各种可反应的化学试剂,加固的同时强行改变亿万年亘古不变的土壤性质。
伽玛部落总在抱怨矿石褐土难以征服,但难道我们拥有这种思想本身就没有错吗?
母亲,你总认为有些东西是定性的。但如果你还在世,看到聋掉半只耳朵,双眼只能凭靠特殊药剂才能捕捉色彩点的我,你还会认为,出生前的祈福夺走了你的人生吗?
我诞生那天是阴天,伽玛用来区分晴天和阴天标准是天空的澄澈度。褐尘漫天,母亲的四肢被捆绑在担架上,用铁链和布条,由于母亲一直在挣扎,她的手腕和脚踝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出血,父亲则站在墙角的电灯下,嗡嗡飞转的翅虫落在他额头上,仿佛把他当做雕塑了。
伽玛部落的长老穿着由兽皮与兽骨编织的长衫与马甲,走路也是哗哗啦啦,他戴着帽子,母亲总说他那顶帽子有邪恶的魔法,会影响人的思维。帽檐两端悬挂着各种被静心打磨过的珠子,用玛瑙和晶石串连起来。母亲被放在石板上,上面已然遍布血迹,伽玛部落的族人将那些血迹视为部落的荣耀,延续生命是上神赐予人类至高无上的权力,因此,创造生命的人需要付出代价,无论是生命或鲜血,抑或是撕开自己,总要有人将使用权力得来的好处以成千上万的惩罚归还回去以表敬畏之心。
而往往愿意承担这份惩罚的人在此之前就曾无数次表露过她们对生命的敬畏。
反观那些退避到角落的人,越是能找到一处安放自己的居所,就越是心安理得地接受馈赠。
父亲没有表情,似乎早已麻木。我还听说,母亲在成为父亲的妻子前,还只是父亲妻子的妹妹,而父亲也不是第一次用各种各样的身份穿梭在各色他钟情的女人间。我知道这件事后,久久难以平复我的心情,我问,父亲的技能是什么?母亲说,雕刻,他懂艺术,有格调,有品位,受欢迎都是他应得的。我皱眉迷惑地问道,应得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父母给了他一个期望,他们甚至没有参与父亲以后的人生,他们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们只是跟着眼下那个时代走,用已有的经验和猜想,或者遗憾,留给他们的后代一个保准不亏的技能。为什么要将一个个人时代的缩影强加给一个独立的人?我们只是从祈福中得到一项技能,它是否能成为我的谋生手段,那还尚且不清晰。我始终认为除却基本生活所需要的技能,我至多再掌握另外一项新技能,则能照顾我安然无恙地生活。这当中的“需要”也并非必需,我能用我现今的经验告诉母亲,没有听力,缺少捕捉色彩的能力都不足以将我打趴在地,也恰好说明,如果我不会制药,或许从一开始起,我就不会遭受这些苦难。
当大量鲜血涌出来时,母亲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痛楚,她的五官都被麻痹了,没有知觉,没有听觉,她看着布满螺旋花纹的天花板,像攀蛇,像藤蔓,它们开始旋转,从天花板延伸出来,母亲的手脚被束缚着,她只能闭眼,冲那些鬼东西吼叫,她尝试驱逐它们,转头用满含泪水的刺红眼睛向父亲求助,后者只是站在原地,垂着头,像缄默的侍者。
长老摇晃手中的法杖,将旋转的贝螺从麻绳下扯下来,他站在高台紧盯母亲的肚子,嘴里低低念着族人听不懂的语句,那些话被认作长老可以与上天沟通的象征,只有长老和长老的后代可以掌握这项能力。长老念完一段话,用肃穆的延伸告诫所有族人安静,众人噤声,他挥手朝母亲抛洒那些贝壳与小海螺,母亲开始尖叫,因承受不住疼痛,她渴求长老能给她用能够暂时麻痹痛觉的草药,她双目垂颓地看向长老,在撕心裂肺的煎熬中,长老问道:“伽玛部落再添新丁,你们要虔诚地向上天祈求,赠予你们的孩子,伽马部落的未来一项能护他安然无恙的技能。”母亲呼喊道,药!父亲瞪大眼睛,担忧母亲说出不该提起的话,他凶狠地盯着她,警告她。母亲依旧喊道,药。
随后,经历整整七小时,我出生了,伴随被神君赠予的制药技能。母亲在相同的石板上留下献血,部落内其他看来见证的族人举起双手,围绕着热气腾腾的石板旋转欢呼,聚集在角落内的其他孕妇则惴惴不安地注视着昏厥的母亲。
母亲被送去救护所,在简陋的房间裹着单薄的被子,鲜血不断地渗出流淌,浸湿了身下的被褥。救护所没有医务人员,没有其他能帮她缓解痛楚的男人或女人。
完成使命般的仪式,长老将父亲留下,简短地说了几句话。这是母亲猜测的,因为父亲很希望知道我的性别,他会像以前那样,在妻子生产完转送到救护所后,迫不及待地冲进清洗婴儿的房间,看着医生剪掉脐带,确定孩子的性别。这是母亲从姐姐那里学来的经验,在此之前,母亲的姐姐至少有她陪在身边,而母亲只有一个人,甚至没有我。至于父亲,我并没有做到让他期望或者是欣喜,因为我不属于任何一种性别,我没有明显能证明我身份的性别特征,他对外声称我是个男孩,天生为伽玛部落服务的天才药剂师,男性,是伽玛的未来,家族的未来。母亲笑着看向我,似乎认为我是她价值的证明。
我在母亲眼中就是父亲眼中的形象,她无法完全将我视为她的孩子,无论是哪种性别,她与我都不能否认我们的关系,我们的血缘,我们坚固却又弱不禁风的感情割据场。
母亲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去世,她去世前长老前来慰问,他用他那双满怀关怀的眼睛看向我,看准我怀中的遗产财宝。不出所料,我得到的遗产全数都搜刮到长老和其他族人手中,我被抛弃,被逼到绝路,不得不用仇人赐给我的技能存活,母亲去世的那一刻,我瞬间明白了她在恨什么。恨我不会反抗,不能理解;恨我总认为她思想不正确,她将自己禁锢在牢笼里自欺自哀;恨我从出生起就将所有重担抛给她。同样的,我也恨她。恨她对命运全无还手之力;恨她不能放弃身为父亲妻子的身份,哪怕背负骂名;恨她总不告诉我,她从不依靠绘画谋生,她只是被逼到绝路,迫不得已才拿起画笔,只因为父亲喜欢她的画作;恨她不肯咬牙抛弃我,就算我从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我只希望她能够幸福。
母亲是个太怪异的人,我对她的理解永远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解读。我首先触碰到一块坚硬的冰,只是冰山一角,随后是被包裹在中央的岩浆,我能感受到那颗心的赤诚和温暖,但当我明白所有道理时,我只能看着她的坟堆,捧起褐色的矿土,用她生前最厌恶的土壤埋葬她。
我逃出伽玛部落前去见过父亲的坟墓,他的墓碑每月都会有人固定擦洗,我双手空空地站在墓碑前,其他前来墓园扫墓的族人用硬邦邦的质疑看着我,我能想到他们在心中,在大脑内谈论我什么,有关我的孝道和礼节,但他们并不知道我在他生前遭遇过什么,也不知道我之所以以这样的形象面对所有人也有父亲的功劳。
我总被期盼着以真正的身份面对所有人,正如他们想象的那样。我会是伽玛部落最出色的年轻人,会利用各类仪器和化学品,我还能缓解人类的痛苦。因为母亲认为药是无所不能的,它能使人类获得快乐,当然也有痛苦。她告诉我,她认为药是百利无害的东西。她还有以她的见识总结出的经验:所有人无论谁都会在危难时刻想到止痛剂,渴望它从源头解决你的困境。无论过去多久,我都无法完全认可她的话。
当然,在如今的困境中,我很难不认可她,平静地死亡的确是解决我当下处境的唯一方法。
母亲死后,我逃出伽玛部落,在X01星球的边缘村落拓绀中找到一份可以谋生的工作,哨兵,没有薪资,但好在雇佣上司提供坏境良好的住宿,以及餐饮。拓绀的民宿很简单,认真工作,贡献力量,然后就能换取对应的生活。拓绀村落并不讲究让每一位新出生的婴儿从上天那里得到祝福和谋生技能,因此,他们更加崇尚纯粹的劳动美。
我隐姓埋名定居在拓绀村落,早期每天我都担心长老会派族人来追捕我这个反叛者,直到偶然某天,我在拓绀接触到一个地下实验室,那里有许多跻身制药的先辈,白胡子白脸,更甚者,长长的白发盖过了脖颈,要知道伽玛部落的人均年龄只有40左右,他们根本看不到后代的后代,或者只是见一面,然后心满意足地死去。因此,当我亲眼见到能够长寿的人时,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激动。随之而来的却是麻烦,我被划定为擅闯禁地的罪犯,他们以地下实验室的处罚标准对待我——他们将药剂注射到我体内,很怪异的感觉,我的体温像悬在半空,无法正常上下,我的牙齿自行蜕变出一些粉末,每颗都变得更加圆润小巧,就连头发也是,我发誓我在这仅有的20年中从来没有过这么长的头发,但头发长短也并非是定义性别的主要标志,面中和眉框渐渐发烫,似乎想要浮现什么,但最终也没有成功,第二天我照镜子,确信他们是在秘密进行改造实验。
我的眉框上方浮出两个黑色的三角形,洗不掉,割不掉,有次我尝试用小刀剔除这对我来说有些屈辱的标记,除了流出的鲜血,标记永远在那儿,后来我便放弃了。
除了每日的注射和改造,我的活动空间被限制在单间牢房中,我在最末端,其他人距离我有百米远,他们一定将我认为危险人物了,只有我是自己找来的,而他们是被直接或间接地引进来的。我们每日三餐都正常进行,依旧没有薪水,但有住的地方,我恍然大悟,用劳动换取价值,用纯粹的体劳代替自由,但不会让其他人起疑,这天衣无缝的密谋,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虽然我为自己的迟钝赶到悲哀,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逃出去,离开拓绀,再找到一处远离伽玛部落的地方藏起来。
地下实验室的监守是轮班制,在中途会有10到15分钟的空白期,如果我想要逃跑,这个时段最好不过了,前提是我能得到一个锯木头的齿锯以及提供饭食的人的钥匙,这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容易,但好在我已经有清晰明了的计划。拓绀崇尚劳动换取价值,那就尽我最大努力用价值换取信任。
晚七点五分,送饭的女人走进来,提着水桶往我的饭盒里添饭,我抓住勺柄,对她露出笑容,“我想帮你,然后你多添给我一勺汤,可以吗?”
女人略有迟疑,随后便抽回勺柄,正当我以为她要拒绝我时,她轻微地点了点头,我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任何笑容。我有些茫然,但很快便再次按照计划执行,我跟在女人身后,经过那些远离我的罪犯,我从他们眼中看到错愕和愤慨,那眼神能将我碎尸万段。
每当我与他们对视,走向监狱旁的食盒,他们朝我挥拳,比手势,女人低着头弯着腰朝前走,觉察到我没有跟上后,她转身示意我走快些,我急忙点头跟上,盯着她腰间的钥匙,不是单个的而是整整一串像铜钱般的钥匙,我想要速战速决的心终究是沉到谷底。
我跟女人身后,边走边观察她的步子,不疾不徐,甚至有些稳重,这不是她这个年龄和身型能够拥有的,在思忖如何得到她腰间的钥匙时,我意外漏掉了两个罪犯的汤菜,他们朝我发出怒吼,拼命拍打栏杆,乱砸食盒。女人走过去,用勺柄轻轻敲打栏杆,那两个罪犯忽然静下来,用恐慌的神色盯着她,我疑惑地看向女人,她面色如常,没有异样。
送完所有汤菜后,女人进入连接牢狱与走廊的拐角,她向后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道:“你可以在这里吃了。”
我点点头,女人看着我,我耸耸肩,扶着腰说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拓绀不是我想的那样,但我被他们关在这里很长时间,昏迷,还有其他改造药物,我不明白,他们在密谋什么?就连其他族群都不能知道,甚至连自己的族人都要隐瞒。”
女人转过头,低低地说道:“不该打探的不要打探,吃你的饭吧。”
我看着她换下围裙,钥匙在腰间晃了晃,我的目光霎时便被吸引过去,我疑道:“你不止负责这里的伙食吧?”
女人看了我一眼,随后她低头查看钥匙,点头,回答问题:“确实,拓绀研究室的地下监狱还有很多,不止这里的一个,你想去看看吗?”
我笑说:“当然不想。”而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腰间的钥匙。
女人转过头,没有再看我。我在大脑中模拟过无数次扑倒她,夺过钥匙打开牢门逃出去的画面,但我却僵在餐桌上,饭盆内是一碗热腾腾的汤,我没有再说话,目光始终盯着汤,在这个时候,我的视力已经开始下降了,我看清汤里的东西,只知道有肉桂和洋葱,奇怪的味道,但足够温暖。
女人站起身,阴影已经完全盖住我,她站在我身后,注视着我的背影,我还在品尝肉汤,两口下肚,冰冷许多的身体终于开始发暖,我心满意足地呼吸,接受它给予我的温度和饱腹感,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仰头时,一抹寒光从我眼前飞过,下一秒,我亲眼注视着自己的头颅从肩膀上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