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你有邮箱吗?”薛飘问道。
“有,但是不常用,需要?”王乔回答得干脆利落。
薛飘点点头,“需要做失踪处理前的伪造,接下来一周你都不要再去船舫书店了,借的书找个合适的时间换回去,陈奶奶那边还需要正常进行,如果你突然消失的话,很可能会引起警方的注意。”
“你们没办法控制警方的思想吗?”王乔问出了极其危险的一句话。
薛飘:“所有人都是这场游戏的主导者。”
听起来的确是句没头没脑的话,但王乔却领会了深意,他笑着说:“虽然我很早之前就有思考过政府频繁维修港区建筑的意图,甚至跟两位学政治的朋友讨论过这件事,最终得出资产阶级演变的结论,但我确实没想到真是这样。”
薛飘耸了耸肩,没有接话。
两人在花园区派出所分离,王乔回到他的学习正规,只是形式上回归,实际他每天都会额外补习跟《重启》有关的“知识”,他在微博上找到作者在三年前注册的读书账号,但私信很早之前就已经关闭了,他翻看最近半年的记录,从书籍出版到线上签售,她本人从没有在公共场合露过面,几年的持续创作,笔名没有变化,写作风格也没有变化,即使取掉书名也能明显感受出是作品出自同一位作者,变化的只有内容,黑洞潮汐,改造实验,特殊试剂……从伽玛部落到板块分布,对标本有狂热追求的少年意外死亡,姐姐意外创造的作品成为现实世界,凶手穿梭在书本中的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
显而易见,由Quinn Tan的妹妹主笔,她做后期修改的《重启》前传已经渗透到现实世界,至少是在他看来的确如此。
情节与事件,她的作品更像是预告,能够精准地预知未来。
这个荒诞不经的世界才刚刚崭露头角,王乔就已经感受到剥离“正常”面具后的人类是何等得癫狂。
周一,晴空携来微风,空气散发着一种被植物浣洗过的干燥气味,阳光暖洋洋地落在王乔身上,他抱着昨晚连轴转才补完的作业回到教室。
推开那扇落着黄色微光的门,王乔刚坐下,身后便传来两三个男生聚在一起吵闹的声音,里面就有左子熙,他性格开朗为人坦诚直率,跟班级里男生的关系处得很不错,王乔座位跟他离得近,话说得多,尤其两人经常同时出面,在老师面前邀功刷存在感都是家常便饭,唯一喜欢闷在角落不出声的人是木敬南,王乔跟他的关系算不上近,也不能用疏远来形容,只是口头上的同学,连朋友都不算,但近几日,他发现了反常的地方,木敬南对他有明显的敌意,并非是背地里用眼神表达的情感,而是摆在明面上的愤慨,他好几次留意到木敬南的注视都转头看他,两人在对视时,木敬南也不会将视线挪开,只有王乔主动放弃对峙他们视线的交锋才肯罢休。
左子熙刚落座,手掌距离他的肩膀还有几十厘米远,被凝视的感觉再次涌现心头。
王乔无需分辨也知道那道视线的方向和发出地点,他深呼吸两次,在左子熙的手掌触碰到他之前先起身离开了座椅,“我去厕所,天太热了,我好像还吃坏肚子了。”
“我也一起——”
“我这道题不太会,你能教我吗?”木敬南倏然开口发言。
左子熙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挂在嘴边,而王乔已然匆匆逃向保命的卫生间,一去不复返地拐进楼梯间。
左子熙回到座位,转过身体面向木敬南,后者将习题册凑到他眼前,两人同看一本书本,木敬南修长的手指捏着铅笔在密密麻麻的草稿中圈了两个重点数值,“这里,还有这里都不太懂。我代公式了,但是结果算出来还是不对,计算过程也检查了两遍,没出错。你再看看。”
“哦……你笔记做的真详细,不觉得眼花吗?这么多字挤在一起。”左子熙感叹道。
木敬南微微蹙眉:“那不然怎么写?”
“很简单啊,”左子熙从他指尖接过铅笔,手指相接的部位霎时被烫了一下似的,木敬南立刻缩回手掌,左子熙面色无异,将他的解题过程拦腰截断,从上到下框出一个用虚线描边的方框,继续说道:“这部分完全可以在草稿纸上进行,列公式代数据,然后得答案,除了检查的时候可能会麻烦一点,但至少保证卷面整洁了。”
“检查的时候可以看草稿纸上的过程,也不是很麻烦。”木敬南道。
“嗯,对啊!就是这个理儿,不对……你要我看什么来着?你的结果不对?”左子熙捏着下巴,忽然意识到自己习惯性看到什么说什么,想到什么随口解释什么,导致他和木敬南的对话完全偏离主题。
“没关系,你继续说也可以,答题还可以怎么写?”木敬南谦逊地问道。
“分阶段处理过程,先是有摩擦时候的做功,然后是这段没有摩擦力的时候的做功,分时期求值,条件跟对比都很明显,如果连在一起的话,再加上这里的向心力和重力作用,可能会乱。”左子熙头头是道地说完,王乔抱着测试用的试卷从走廊回到教室,左子熙朝他举起手臂,在嘈杂的课间中问:“下节课又小测啊?”
“嗯,对……”王乔看到木敬南从左子熙肩后抬起的后,他顿时便住了口。
木敬南的手臂自然地将左子熙拉回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这个动作非常自然,像谈论天气般问道:“不想小测?”
“嗯,我想下去打球,跟四班那几个有约,你去不去?”左子熙问。
“我帮你写试卷,你和他们打球,你不怕班主任抓到你缺勤吗?”木敬南顿了顿,余光有意识地瞥向左子熙,他凑近后者的下颌,嗓音低沉暗哑,“我帮你打掩护,你请我吃饭,怎么样?”
后者犹豫片刻,欣喜地点了点头,手掌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和后背,“你果然靠的住啊!”
“嗯。”木敬南的唇角微微扬起。
身处床位对面的郝没眼睁睁地看着木敬南自信上扬的嘴角,他心中升起一片疑云,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没动,未几,郝没深吸一口气,晃了晃木敬南的肩膀,“虽然你是被迫困在里面的,但是我们的主线任务不是攻略你那情窦未开的男朋友,你明白吧?现在要紧的是找出发生在王乔身上的事,弄清楚他为什么会自杀,为什么会跳海,还有……你再找找,到底有没有姜青山和段棉两个人,我怀疑整起案件都跟他们有关,很有可能也连接着这个世界,如果主动权真的在他们手里,那我们接下来的所有打算都会很被动。”
“知道,你安静点。”木敬南淡淡地说道。
郝没:“……”
郝没坐到床旁的懒人沙发里,拿起半瓶可乐全都灌进胃里,舌尖上的味蕾被炸开的气泡包裹,随后他从鼻息间发出长长的叹息,旋即走到冷冻室拿出冻得坚硬的冰块,含着冰回到沙发旁,屋外骤然闪起晴天霹雳,房间内沉寂得连时间都被冻结了,没有规律的天气,日夜颠倒,诡谲怪诞的夕照将惨白的墙涂抹上一层暗沉的死亡色彩,郝没眼底的光随他眼皮的眨动一明一暗,他用力咬碎冰块,舌尖骤然破皮出血,他麻木的神经感知不到痛觉,只是尝到满嘴血腥味,他反复舔舐口腔内部,一遍遍将伤口凌虐得不成样子,脑海中不适当地想起木清舒对他的警告,“你的自毁倾向太严重,要接受治疗。”
郝没不以为意,认为缺乏痛觉的人有自毁倾向很正常,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冰杯,杯壁上有从他口中淌出的鲜血,血珠混合在反射着惨厉的白的水体中,像极了一朵盛开在幽谷的花。
木敬南看着操场上飞扬的背影,他的目光转向空座位旁的王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侧脸看,眼睛遮起鬓角旁的一颗黑痣,细看这家伙的皮肤的确称得上白皙,再加上他瘦骨如柴,没有多余的肌肉,后背的骨头微微凸起,将校服撑起两道鼓起的平线,王乔在同龄人中算智商出众的,在木敬南对他的了解中,王乔连续两年参加过CChO和CPhO,与第一名的成绩只有两分差值,按理说,王乔完全可以直接保送高级学府,奖金、奖学金和顶级培养资源拿到手软,然而他确执意待在市高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木敬南责难地瞪了眼面前的测试试卷,想不明白王乔在等什么,他的家庭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困难但达不到重度贫困的程度,如非他本人执意要留下,父母必定是砸锅卖铁都要供他上学。
“在看什么?”王乔转头盯着他,窗边的阳光过盛,他不适应地眯起眼睛。
木敬南完全没有被发现的心虚,心平气和地说:“我记得你参加过CChO,是第二名吧?有那么优秀的大脑,怎么还待在这里?”
“个人选择,怎么?你想指导我的未来。”
“不敢,”木敬南翻过试卷,背面朝上,铅笔勾勾画画题目重点,“单纯好奇而已,据我所知,第二名的待遇不比第一名差,奖金也有很多,你完全可以接受保送,国内的大学虽然离海港有些远,但现在交通挺发达的,想回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回来。”
王乔仰头,若有所思地“哦”了声,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可能我本来就不想去外地的大学吧,国内条件虽然好,但是我还是恋家,看不到我爸妈,我心里不踏实。”
“那确实是,得当孝顺的后辈,我理解你。”木敬南指尖稍顿,而后皱眉专注题目。
他们的对话到此结束,从球场传来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夏季临近,啜泣不歇的雨季随之而来,潮湿闷热的风灌入教室,天边压着层层叠叠的雨云,厚且沉重,像吸满水的海绵,在港区半空流连忘返似的飘来飘去。
王乔翻转测试试卷,确保没有遗漏的题目,他将圆珠笔搁在桌面上,发出“叭嗒”的响声。
“大学打算去哪个学校?”木敬南问。
“没想好,参加完高考之后再说吧。”王乔将试卷叠起来,他扶着课桌站起身,用口型对他说,“我去厕所。”
木敬南皱起鼻尖,他不太喜欢王乔,原因很明显,是他自认为的,王乔总是在保持友善的同时展示他希望的疏离感,无论多么自然地谈话,他的神态与行为间总有一种莫名的芥蒂,是刻意保持距离导致的结果,隔阂的存在感强烈到难以忽视。
课间铃声响起,教学楼外轰然惊起雷声,铅灰色的雨丝仿佛用炭灰勾勒的素描线条,道道相接,相隔操场对面是学生公寓楼,楼顶升起袅袅柔柔的白雾,空调外机前的台檐还是干燥的,雨势不大,但闷。
教室里的风扇被打开,年久失修的扇叶吱呀乱叫,然而吹出来的却是热风,靠窗的同学恨不得将两扇窗户都拆下来,雨水掀起的风呼进来,伴随着灰尘被浸湿和青苔绿草的咸腥味,两股对冲的风产生一股奇异的涡流,盘踞在教室上空,久久散不去。
“试卷收了?”王乔回来时正拿着纸巾擦手,他把揉碎的卫生纸丢进垃圾桶。
“嗯,下课就收,这不是常识吗?”木敬南问,没有抬头,目光紧紧盯着草稿纸上的数字,以及旁边留下的两个圆弧,那是左子熙不经意间写上去的,连他本人都没察觉。
“你不会是对我有意见吧?”王乔忽然问。
“嗯……嗯?”木敬南难以相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对我有意见。”不是疑问,王乔更像是用陈述句客观公正地表达他的想法,不参杂一点私人感情。
“没有,你想多了。”
“也许吧,你从转来我们班就不怎么跟我说话,各科老师又特别重视你,认为你能力出众,但你的社交在同学面前真的很差劲。我没有拿这点怀疑你的意思,就是……我总是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你对我和小左同学的关注,你很直白地盯着我和他,每次看向我的时候,你的眼神总是很不耐烦,就好像巴不得我能早点消失。”说罢,王乔歪头对他露出半个微笑,鬓边的痣随皮肤牵扯向上移了移。
“那你确实误会了,我跟子熙是邻居关系,平时关心他关心的比较多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是发小,还在同一个学校读书。”
“那学长不应该在三年前就毕业了吗?为什么现在又回来跟着我们重学高中?”王乔问。
“!”木敬南完全没有料到他竟然能精准地捕捉到这点变化,按常理说,木敬南不应该出现在王乔的记忆中,但投影世界形成的基本条件就只有共同认识的角色,以防新人物贸然闯入投影世界没有摸清人物性格并与投影背景中的主角建立合理的联系,导致情节不符引发更严重的事故。因此,木敬南在王乔记忆中的身份是转校生。
但具体到知道三年毕业的事情就说不过去了,木敬南思忖措辞,脸颊上挂着微笑,不欲多说的模样,王乔却视而不见般说:“其实我跟小左的关系没有那么近,就是平时一起帮老师干活,偶尔凑到一起打游戏,没有值得你吃醋的地方,不是吗?”
“……我不是很理解你在说什么。”木敬南神色不变地看着他。
王乔喉间挤出两声笑意,摘下眼镜拿在手中擦拭,末了,他将眼镜架回鼻梁,“你知道,话说……你也不是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人吧?”
话音未落,木敬南瞳孔骤然缩紧,周遭的坏境开始塌陷,头晕目眩间,木敬南猛地坐起,额头与颈间都汗淋淋的湿了,听到声响从外赶来的郝没惊诧莫名地盯着他,“王乔出事了?”
木敬南喘气的嘴角慢慢绷紧抿成直线,脸上惊慌的表情也转变为质问,他薄薄的眼珠盯着郝没,“你把我叫醒的?”
“冤枉啊!我就喝个水。”郝没抬起手臂自证,奈何杯子里的冰块化了和他的血混在一起,看着更像是荔枝水蜜桃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