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乔发现不对劲了,我没看到最后,世界塌了。”木敬南垂下头,方才沉稳的语气荡然无存,唯有落魄与无奈。
郝没顿时双目清澈,瞪着木敬南,“你把世界搞塌了?怎么搞的,你说错话了?”
“不清楚原因,”木敬南起身取下耳机,走到窗边关闭正在嗡嗡运作的机器,看着逐渐靠近屋顶的云,叹息道,“王乔的行为很奇怪,我只问了他参加CChO得了第二名,为什么不接受保送和培养资源,然后,他问我明明在三年前就毕业了,为什么还会回来。他知道我的过往,但是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了解他是因为世界数据连接,他了解我……”木敬南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般说道:“不合理,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
***
溪鹤峰山脚,花园区地下五米,坚硬的防爆墙深陷土层,惨白刺亮的灯光将走廊内的身影照映得无处遁形,天花板每隔三米便有一个红热感应装置,配备万伏高压射线作为防御条件,走廊内尽然有序的条形照明灯嵌入墙壁间,并用特殊的材料封存,两名头戴面罩的工作人员站立在灰青色的防爆门前,取下面罩进行第一步身份核验,然后是插入胸口的芯片,两项核验都通过,面前的钢门轰然自中间向两片滑开。
青青袅袅的烟雾像藕断丝连的蛛丝飘出来,房间的水晶吊灯下赫然是几副生面孔,佩戴遮掩面部特征的面具,谭卿跟在两名引路员身后,她进屋时,有另外两人用探测仪器对她进行了全方位扫描,事无巨细地检查完每处才放她进屋。
谭卿面沉如水地打量房间,没有监控,没有记录仪器,桌面上是一杯袅着氤氲热气的茶水,黑子白纸,还有一支常见的黑笔。
“久仰谭局大名,今天总算是见到了!”对面佩戴黑色面具的男人笑出声,声音经过处理,变成一种机械且声调没有任何起伏的合成音。
“今天坐在这里的都非等闲之辈,我不是局长,各位也不是被除名的黑户,客套话就别说了。”谭卿悄然偷觑座位旁边两名正襟危坐的男人,双手和贴地摆放在膝盖上方,以谭卿的经验,两人不是当兵出身就是警察,恰好她今天脱下警服,跟所有人都是平起平坐,即便面对被独立的场面她也没有露出丝毫胆怯,嗓音自信清晰,姿态高傲地说明来意:“我对你们的HHRP很感兴趣。”
“我们的线人已经收到消息了,您真是爽快,具体内容要等两周之后才能透露。但我可以跟您交个底,”男人双手交叉,姿态闲散地放在大腿上,他仰靠着座椅后背,微抬起颌骨,目光似在藐视一切,“跟我们合作的几家微软公司已经在慢慢部署,据不完全统计,线上注册玩家超过八万,其余没有上市的游戏正在逐步‘建设’中。”
“所以……”谭卿缓慢地抚摸下颌,手背鼓起青筋,在房间惨白的灯光下散发出大理石般的质地,她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视所有人,“你们是想利用游戏进行思想控制?”
她身侧的男人硬邦邦地转动脖颈,面具后漆黑的眼珠犹如深海区暗涛汹涌的漩涡,聚焦的光点露出森冷的笑意,“并非控制,我们只是在做前期的思想建设,思想是行为高楼的地基。我们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
谭卿从鼻息间“哼”了声,双目垂下,注视着面前的资料,一字一顿道:“那你们认为,现今的社会跟以前有什么区别呢?”
“HHRP,人类历史重构。”面前的男人自信地颔首,透过面具网纱的眼睛锁定谭卿,他脊背挺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佩戴皮质手套的手指将两张相片推到她面前,通过身边的人依次传递到谭卿面前。
谭卿几不可察地皱眉,语气平淡:“有问题吗?两张风景照而已。”
她夹起照片在眼前晃了晃,确认没有值得考究的信息,便放回原位。
“谭小姐,这两张相片是溪鹤峰历经整整六年的治理后的模样,位于您左手边那张是六年前的模样,右手边那张是前不久拍摄的。我相信不难看出,我们对坏境治理的重视。”男人抬手做请示的手势,示意谭卿积极参与他们的话题。
谭卿闻言挑起眉,面色不愉地看着男人,她交抱手臂,微微颔首,姿势相当具有攻略性,锋利的眉眼落在两侧的其他成员身上,半晌,谭卿亮出轻松到有些闲散的笑声,手指拂了拂青筋暴起的额角,“没有新旧之分的照片,你觉得我很好骗吗?”
“当然不是。”对面的男人朝身后勾勾手指,立刻有两人抱着投影仪和铁箱子来到圆桌旁。
在谭卿狐疑猜测的注视下,两人在幕布上投下两张对比图,还是溪鹤峰的风景照,左侧照片中的天空颜色暗沉,空气的能见度很低,甚至单凭照片就可以判定为重度污染,其次是浮动的肉眼可见的固体物质,坏境污染情况严峻;右侧照片中晴天绿水,溪鹤峰山背上爬满密密麻麻的树林,层层叠叠堆起绿色屏障,将山峰与尘世的喧嚣完全隔绝,远看都有想要站在树林中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冲动。这之间是六年的差距,单纯只依靠HHRP背后的这些人。
她双手交叉,含蓄地支撑着下巴,“所以,你们想告诉我,这些默默无闻的丰功伟绩都是你们在做,然后就没了,我今天也是白跑一趟,就因为你们在邀请函里写着‘可找到地球甚至非地球上的任何人’,已经构成诈骗了吧?”
男人蜷起手指在桌边轻叩两下,投影照片的人便无声地调整投影仪,幕布上的场景开始变换姿态,树冠晃动,影影绰绰间,那些看似根深蒂固的地生根拔地而起,带出湿润的黑色土壤。
谭卿这时才发现那些填补稀疏植被的地方都是类人的树林,她无法使用精确的语言来描述面前的画面,震撼、诧异、难以置信,还有男人想让她看到的事实——并非是人力培育新的植株,而是用人作为填补漫山遍野枯败的“植物”,谭卿抿紧的嘴唇张开,问道:“这跟找人有什么关系?”
“相信谭小姐也看到了,这些由我们的工程师培育的新物种可以植根在地球的任何地方,当然也包括你的办公室里。”男人露出不怀好意,略带警告的微笑。
谭卿缩了一下手指,“那真是庆幸,我们市局的警员们都不太爱在办公室里养盆栽,不然谁知道养的究竟是盆栽还是监听器呢?”
男人摩挲面具的边缘部分,两根被包裹的手指紧绷着,灯光在他凸起的骨节周围留下一圈淡淡的柔光。
“至于找人的详细细节,我们后续会以会议形式详细跟你解答。”男人说,“目前我们想要确认的是,谭小姐作为港区市局的局长,是否有能力或者,您觉得您作为一位普通海港公民,是否有必要为我们的计划发声。”
谭卿看了看有投影的幕布,转头低下慢条斯理地翻看桌面上摆放的文件,表情冷静克制,甚至看不出一丝情绪。
男人摆在面前两个选择,身份分别是做为局长和普通公民。选择前者,意味着谭卿此后将需要无时无刻保证他们的安全,无论HHRP是否暴露在法律下,她都需要义无反顾地成为这些人的保护罩;选择后者,那就意味着谭卿有可能会成为实验的一部分,她会和投影到幕布上的那些人一样,被改造,被修正成奉献自我的类人植物。
谭卿眯起眼睛:“……详细的内容……在两周后?”
“两周,如果没办法跟您交底,我们也不会轻易就许诺。您可以先看看面前那份文件里的条款,我用我的人头担保,没有任何霸王条款,任何交易都基于HHRP,当然,如果您能确定您是否作为市局局长与我们合作,内容会稍作改动。”
谭卿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自右侧缓缓向左侧扫视,而后视线定格在正中央的男人身上,他的面具是独一份的白色,看来身份的确不低,外加即便被皮质手套包裹,也可以清晰看出劲瘦强悍的骨骼,她张开嘴巴,语调潺潺:“我以港区市……”
砰!
谭卿刷然睁眼,宿醉后的头疼令她后知后觉地浑身酸痛无力,脑颅内的神经疯狂地跳动,她扶着床褥起身,拿开搭在腰间的手臂,披上睡衣朝屋外走去。
“三年……”她心想,那场交易过去整整三年,然而并没有回忆中提到的两周后,事实证明,无规无矩的地下组织最容易分崩离析,被一窝端的时候,她还亲眼目睹上传到办公室电脑屏幕上的遥感影像和执法记录仪的回放,那些面具后的人脸被曝光,男人面目狰狞,似乎是被武力压制,每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血迹,路过一名刑警时,男人瞄准他胸前佩戴的执法记录仪,张开鲜血淋淋的嘴巴,怒吼道:“骗子!谭卿你个骗子!”
正在打扫现场的几名刑警纷纷转头注视怒嚎的男人,疑虑的目光通过记录仪上传到谭卿面前的电脑,她的视线却没有为面前疯癫的男人停留,而是看向晃动的镜头的角落,闪过的灰色影子虽然有些模糊,但她敏捷地捕捉到那几个拼凑到一起的像素点,事后经过指纹比对和同犯交代,朝镜头怒吼的男人并非那晚的主谋,而那份除了谭卿外谁都不知情的文件被放在她家的保险柜里。
这场闹剧没头没尾地结束后,谭卿始终在寻找HHRP的相关记录,经过全市局上上下下联合花园区各大辖区的派出所进行排查和搜捕,最终以铁证般的事实证明,花园区地下那处实验室只是庞大根系中最不足以挂齿的一根根茎纤毛,搜查持续了六个月便不了了之,随后的生活也逐步回到正轨,然而谭卿对那场交易始终难以忘怀,HHRP的最终目的、改造实验所处位置的准确性,以及最重要的是这些与那本由作者妹妹亲手完成的、犹如遗书的作品中提到的改造实验有何关联。
谭卿缜密的目光落到栏杆下的客厅,她的房间在二楼,硕大的水晶吊灯散发出明艳的碎光,清晨的日光经过反射散发到地毯上,宛如浩瀚星河中最璀璨的星辰被骤然击碎,她眨动眼皮,摆脱眩晕,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是床笫上的男人光裸着肌肉紧绷的身体来到她面前,双眸泛着惺忪的泪光,低声唤道:“谭姐姐……”
“啧,麻烦。”谭卿心想,垂下视线,面前是自己未系带的睡袍,旖旎春光般的身体透过薄如纱的睡袍隆起饱满圆润的线条,她赤脚踩着地毯,向后依靠着栏杆,朝面前的男人抬起下颌,“过来。”
男人乖乖走到谭卿面前,双膝跪地,硬朗的脸颊贴着谭卿的大腿,眼睛向上盯着她,双手已经冒犯地滑到谭卿腰间。
谭卿猛然抬手,男人脸颊重重地挨了一掌,他牵着谭卿的手掌,嘴唇贴上她的掌心,慢条斯理地沿着手指吻向手腕,脸颊虽然刺刺的辣疼,但昏沉的头脑立刻被唤醒,他的服务意识也回归了,随着柔软的嘴唇上移,男人逐渐挺直腰背,他抱着谭卿的腰,下巴贴着谭卿的小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在想什么?是工作吗?还是……昨晚我没有让您尽兴?”
“把嘴闭上。”谭卿低沉地说道,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丝间,她抬起缓缓吐出一口气。
房间床头的手机闹铃响起,谭卿拽开男人的头,走向房间,来到床头谭卿拿起手机皱着眉看了眼备注,揉捏鼻根接听电话,言简意赅道:“说。”
“谭局,花园区接到一通报警电话,然后是当地的派出所主动联系我们的。”对面是何敏慧,她利落地汇报情况,“情况有些复杂,您现在有时间吗?”
“青栩呢?她在不在警局?”谭卿问,顺势坐在床侧,男人抱着手臂靠在门框前看着她,谭卿朝他摆手,男人走过来安静地待在她面前。
何敏慧道:“青队追一个入室抢劫案,排查监控一直排查到凌晨,要我叫醒她吗?”
“不用,换陈钊,发生什么了,两句话说清楚。”谭卿步履紧促地来到衣柜前。
何敏慧语速飞快道:“花园区有所小学发生火灾,消防大队报警有人声称他在学生宿舍看到了只剩头和两条手臂的尸体,走廊还有许多烧焦的虫子,但因为其他同事没有看到同样的场景,那位消防员有些……情绪崩溃,他一度认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所以联系电话才打到市局。”
谭卿听完两句话后还容忍了约有七八句话的空间,何敏慧倒豆子般说完后喘了口气,抚平疯狂跳动的心脏,谭卿整理好制服的袖口,问道:“他人现在在哪里?”
“在被转送去精神病院的路上。”何敏慧道。
谭卿皱眉问道:“谁的提议?”
何敏慧:“花园区第一医院院长,段棉。”
***
正在浏览题目的郝没忽然抬起头,木敬南的脸色无比沉郁,他淡定地喝了口冰水,低头继续看他的考题。
窗前的木敬南看着时而晴天时而阴天的百变天空,内心翻腾滚动着无数指责与草泥马,面上倒还维持着镇定与体面,沉默片刻,在客厅被他们的冷淡冰封前,他转身坐到郝没对面。
郝没:“……?”
木敬南清了清喉咙,问:“你觉得我们现在刷题的作用有多大?”
郝没眼底猝然缩紧,反手将圆珠笔摔到桌面上,“不是你让刷题的吗?就连户口都办好了,快要考试了你又出尔反尔!”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别激动,冷静地分析一下。”木敬南说。
郝没憋着满肚子怒火,双目圆睁地瞪着木敬南,眼神中大有“我看你还能怎么编”的意思。
“想要进入市局工作,接触到跟投影世界有关的信息就只能成为正规的警员,还要跟在陈钊或者青栩手下做实习警员,或者当辅警。按照常理,我们参加考试后需要进入对应的公安院校,经过训练和学习再进入基层,这中间有三到四年的时间会被浪费,而我也上网调查过,海港市公安局刑事警察支队不收辅警,我们这样的出身只能从基层干起,等你和我干到人生中年,说不准能拿个个人三等功晋升。”木敬南边说边轻轻翻动面前的题册,“所以……”
郝没轰然拍桌:“我们被骗了!他俩是同谋!”
木敬南微一点头,慢条斯理道:“倒也不用着急,我们出不去,他们也出不去,目前能做的就是从他们口中套话,或者,如果你不怕死的话,可以跟我去警局。”
“干嘛?”郝没谨慎地咽了口唾沫。
“偷他们用来记录案情的卷宗。”木敬南对他露出诚恳的微笑,随后问道,“你觉得我们被拘的概率有多大?”
郝没捏着下巴思考,“有关系吗?就算被拘留,我们只是暂时被关在这里,只要我们或者只有你也行,找到能出去的办法,那就能轻易逃出去吧?主要是……”他挠了挠眉心,纠结道:“他俩到底是不是关闭通道的主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