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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黑色黎明Ⅲ【PAR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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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种更便捷的算法。”木敬南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微笑道:“想听听吗?”

郝没犹豫了,在木敬南脸上袒露出的微笑可未必是个恰如其分的好星号,反而有坑,可他苦思冥想硬是想破脑袋都无法理解目前的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仿佛深耕专业领域的权威导师突然被学生的开拓思维碾压,除了隐忍的不爽外,郝没再也找不出任何能形容他当下感受的词语。

他调整好心态,抬头时注视着木敬南那张写满“不懂就问问我吧,就算你问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脸,郝没很自信地崩了,他咬牙切齿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奇,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我还要看我的试卷,麻烦你让让。”

“你还要继续准备考试?”木敬南惊讶道。

“抱歉,我不想跟你在这里一起充当学痴跟文盲,我好歹也是有基本修养在的。”郝没刻意绷直后背,因此显现出格外专心致志的神情,从握笔姿势到筋骨强劲精悍的手臂,就连周遭的氧气都散发着致力为学习燃尽最后生命的斗志。

“……”木敬南笑了笑,抬手做告别的姿态,“那刚好,我出去走走。”

郝没偷觑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眼下的考试,他可不想跟木敬南并列当文盲,没有文凭的世界太可怕了,哪怕所有知识已经填满他的脑袋——世界投影执行官必须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避免出现投影世界时间冲撞的误差——郝没还是要将高中毕业证考到手,最好能考上一所排名世界前几的院校,顺带实现他当时就因1分没有成为物理状元的梦想。

木敬南从公寓楼下的自行车车棚向外走,经过花坛,来到隔壁公寓楼下,心情称不上紧张,但多余一份要见面时的欣喜和期待,他在楼道昏暗的角落内整理好衣襟,上楼时经过一家敞开房门的人家,里面有人从里探头打量他,是两个年纪与左子熙相仿的孩童,脸上挂着酒窝,手里抱着纸灯笼,从房间一头跑到另一头,厨房里忙活洗菜的大人笑嘻嘻地责怪,不要跑,跑慢点,木敬南就听到两句,随后便迈开步子上楼了。

珍姨开门时眼睛带着疲态,她不再是年轻有活力的姑娘,疲惫、精力不济都是常事,只是这次见面,双目无神着实严重,甚至能从她指尖看到细微地颤抖,木敬南心脏沉了一下,转头抬眼环视客厅,只见左子熙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面前是小凳子,上面摆着书和玩偶。

“珍姨,子熙……情况怎么样?”木敬南忧虑地问。

珍姨的手掌骤然攥紧,神情眼神掩在铁青色深沉的阴影里,她纤瘦、细骨梭棱的脖颈延伸到衣襟里,没有了直挺西装的庇护,她更像伫立在狂风暴雨中的稻草人。

“去屋里说吧。”她说。

木敬南朝左子熙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完全没有感知到有人来的模样,依旧定定地翻动面前的书本,木敬南扶稳珍姨,体贴地递给她肩膀,轻声安慰道:“别着急,慢慢说。”

珍姨把他带到阳台,升降晾衣杆上有两件碎花裙,还有左子熙的衣服,风中掺杂着洗衣液的芬芳,窗外的防盗窗上摆放着三盆墨色浓重的绿植。

“你不知道子熙的性格,我把他爸的骨灰抱回来之后,他就没怎么说过话了。饭倒是正常会吃,书也会看,但是就是不说话。我昨晚给他放水洗澡,故意调高温度,就是想让他跟我讲水温不合适,可是这孩子呢……”珍姨抿紧嘴唇开始哆嗦,手指甲深深地陷入木敬南的手背,她竭尽全力控制不稳定的情绪,“他不说,直接就跳进去,还好水温没有那么烫,也没有烫伤,就是皮肤被泡红了。晚上我去他房间给他擦药膏,问他话,他也不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把他送去特殊学校,也不想让他遭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我只想让他正常说话,哪怕说的少一点也好,至少要说……”

木敬南柔声细语地安慰她,“至少现在开始正常吃饭,也基本能维持正常的生活习惯了,这是好事啊!证明有好转。”

珍姨捂着嘴巴防止哭声溢出来,心疼地落泪,“好转我知道有,但是,医生说是子熙在隐藏情绪啊。我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他还小,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还那么小。”

木敬南环抱着珍姨的肩膀将她拉到怀里,宽慰道:“会有办法的,我最近不忙,能常来看看吗?如果子熙这边方便的话。”

“没有不方便,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从你救下子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报答你,如果家里两个人同时出事,扛不住的是我,好歹子熙还在,有个做伴的,我也能坚持。”珍姨说,抬手拂去眼角的泪水。

木敬南轻轻地拍珍姨的肩,笃定地说:“我去看看,说不准能问出点话来。”

他向客厅转身时,倏然被珍姨拉住手臂,神色中有劝阻和阻拦,意思是“不用试了,他不会有好转的,别再吓到他”。

木敬南眼底闪起轻松的笑,语调柔和,“我试试,绝对不会逼问的。”

珍姨最终还是相信了他,她只能相信木敬南有本事让左子熙开口,面对救命恩人难免会回想起曾经发生的事故,医生也格外强调过尽量避免让患者想起曾经的记忆,可她需要一个契机,无论是让病情有好转还是后腿,她都必须去试。

木敬南穿过卧室来到客厅,坐到左子熙身旁,对方既没有抬头也没有继续翻看书页,他们都相互静止在原地,维持着死寂的沉默。

“左子熙,是我。”木敬南平稳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左子熙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下,抱着膝盖的手臂默默收紧,他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好似谁都不能剥开他身体外那层坚硬的壳。

木敬南看着他乌黑的头发,细瘦的手指痉挛地扣着膝盖,他低着头,眼神停留在面前的书页上。

木敬南没有触碰他,也没有安抚,语气平稳镇静地说:“你最近还有其他喜欢做的事情吗?”

“……”

“或者我可以跟你讲讲我最近遇到的事情,也许会有点难以接受,但希望你能听完。”木敬南说道,眼底露出微妙的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用利于左子熙理解的角度讲出最近发生的事情。

“那天会出现在跨海大桥,估计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进来的契机可以算是毫无征兆,虽然是我自愿的,但出现的地点很难控制,所以当我弄清楚围在桥边的人群正在看什么,我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你,当然还有我。”

“我跟你说实话,你可能不会轻易接受,但当然我只是把能说都告诉你,剩下的需要你自己消化。我就是木敬南,你那个坠海的伙伴。虽然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但我的确是。我就是他。”

话音刚落,左子熙抬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脸色异常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任何血色,他的眼底渗透出惊恐和质疑,最终都凝缩在他黯淡无光的眼眸中,半开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他收回目光,没有吭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件事确实让你难以接受,或者你很可能还觉得我在安慰你。等等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告诉你,左子熙,我就是木敬南,而且我们并没有分开,甚至还待在一起,一起生活,成为家人,有过一段不算美好的大学时光,你是我的学弟,因为我们相差三岁。这点事情都是现在的你所不知道的,但是我知道,因为我真正经历过那些美好的时光。”

“我之所以说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地点不受控制,是因为我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可以把我看做另外一个平行世界穿进来的,虽然听上去很无厘头,但这也是事实。我找到你,救下你,不是因为我刚好路过或者我原本就是有爱心的热心市民,而是这原本就是我的目的。这段坠海的经历你只体会过一遍,但我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了,很多时候我甚至能完美地复述那天的天气,海水的浪花是朝哪个方向翻腾的,跨海大桥的护栏有哪两根是折断的,还有那天你拉着我的手承诺只要活下来,我们两个人就永远都是亲兄弟等等那些场景和话语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想让你知道,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些人还活着,甚至还记得你,并且拼尽全力想要再次找到你。如果我回到这里,依旧是十几岁的年纪,那我只会连累你,所以我用现在的模样和身份来见你,只要能把你救上来,看着你安然无恙,那我觉得我所做的这些都是值得的。”

木敬南微微倾身靠近他,左子熙抱着膝盖向后仰,闭着眼睛仰躺在沙发靠背上,神情中那抹忧伤悲哀的神色似乎荡然无存,但眼底依旧有清晰可见的颓丧,沉寂半晌,左子熙恹恹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张开又闭合,闭合后再次张开,反复两次,他黑沉如深潭的目光转向木敬南,迟钝艰难地问:“所以,你知道……我和他终究会有一个人坠海……爸爸也是,你原本就知道,是吗?”

“是,我原本就知道。”木敬南缓缓道,“但情况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办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在这个世界里,我一定会坠海,无论在过去穿梭世界回到这里的我是否有能力拯救我自己,我都会坠海,因为事实已经发生,那就不可能再发生任何转变。”

“……可你还活着,你活着,证明在那里,我一定死了。”左子熙语气平静,眼神却深深地盯着木敬南,“你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现在就回答你,有关它的答案我也一直在寻找,是什么原因让我意外在坠海中活下来,又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们两个人会同时出现在跨海大桥即将断裂的护栏外,这些都是疑点。我想你还太小,但有头脑能听懂我的言外之意,虽然可能很难找到事发时的关键嫌疑人,但我已经基本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木敬南看着他,笃定地说道,“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

***

嘟嘟嘟……

茶水间溢出蒸腾的热气,台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但被可怜兮兮地丢在旁边无人接听,它决定再抓紧最后时机响三声,嘟嘟嘟,正当对面要挂断时,一双涂满红甲油的手抓起听筒放在嘴边,肩膀与脸颊夹着话筒,双手拿着唇釉和化妆镜补妆,慢条斯理地问:“周末我不坐班,你哪位?”

郝没滋啦伴随电流底噪的声音响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周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正忙着呢。”

“……研究所能自由进出了?”

“早就能了,你们走了之后就能了,话说你们真是会惹事啊——”

郝没没让她把话说完,嗓音便争相涌进话筒:

“智美,”再嘈杂的噪音也无法掩盖郝没语气中的咬牙切齿,似乎极其不情愿使用这个称呼,“我被困在世界里了,暂时出不去,你看看能不能单方面切断我在保温舱的链接,博士也在里面,暂时先别动她的。”

权智美蹙眉,拔高语调,暗含嘲讽与讥诮,“你也有今天啊,我早就说过投影数量把控不好会出事吧?我就去马来打了两天高尔夫,回来组织被偷家不说,秘密文件、投影数据、网络、通信等等被那个无名氏扒得连底裤都不剩,你是真有本事啊!”

“情况特殊,等博士出去你自己问她吧,这件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郝没扶额,强压心中烦躁的怒火,顺便从口袋掏出那张卡片,是他从木敬南练习的图书中翻到的,虽然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明白木敬南的暗示,但这小子明显是留了不好明面说的证据,考虑到有被监听的可能,他还自制了信号屏蔽器,自己躲到大楼顶层给权智美打求助电话。

“我们研究所之前有没有两名神出鬼没的执行官?或者是被意外除名的。”他压低声音道。

权智美虽然很想当即调高嘲讽的音量,但她还是给予了郝没一些人道主义的关怀,手指在键盘上迅速打字,沉默片刻便回应道:“你知道我们现在握在手里的权限少得可怜吧?那女的压根就联系不上,后台数据被监控,这些曾经没有纸质记录的内容都是被严禁查询的东西,想查都查不到,嘶……我说你们到底是惹上她的?跟疯狗一样到处咬人,还把管控局那帮人招来了。”

“管控局?!”郝没不轻不重地喊出来。

“怎么?跟你现在的残样有关系吗?”权智美还是没有忍住,更多扎心的话语就像开闸放水,喷泉般神思泉涌地吐给郝没,说罢,她还颇为认真地提议,“实在不行呢,我就再去找找防御部那群老油条,你们不在的这几天,组织可是忒热闹啊,管控局前前后后来了三次,防御部的大老爷们儿各个夹着公文包来研究所走过场,每次离开都跟我欠他们出场费似的。”

郝没脑颅内那根最敏捷的神经瞬间被调动,他下意识反问:“他们来调查什么?”

权智美随手翻了翻资料和打印条带,“来现场拍照,我先跟你说好,我可从来没让他们碰过保温舱啊!数据跟舱内情况都被那女的一手控制,好歹她是不在,要是她在还生气了,说不准哪天就把你们一锅端了。”

“我进来的事情别跟博士提,她不知道。”郝没忽然说。

权智美:“……”她点点头,似乎感到奇怪,目光盯着眼前无限滑动的条带,喉咙一紧,对话筒说道:“博士已经知道了,而且这里显示的情况是……她非但知道你在世界里面,还被卷进了一起案件里。啧,真复杂啊,我原本以为博士只被卷进那场爆炸案里,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精彩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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