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没一时半会儿没说话,他对权智美时刻都在追求惊悚悬疑的头脑保持半个点的鄙夷态度,再多就是对情感的不尊敬,毕竟他俩是命中宿敌,专为争夺博士身边的可靠人选大打出手,但关键时刻两人还是能够做到心平——这点可以靠外表伪造,和尽量气和地共事。
“你想办法用个人设备查询管控局的信息,里面也许有两名曾经被授予S级世界交流官称号的一男一女,如果能挖到正常消息那就更好了。”郝没说罢,对着话筒仰天长叹,“能不能活命就靠你了,智美。”
——最后两个字是发自内心的。
权智美浑身鸡皮疙瘩都能炒盘菜了,她抿了抿嘴唇,对着化妆镜满意地欣赏那片柔软艳丽的嘴唇,“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德性吗?出来之后把你那部珍藏的游戏手柄给我。”
“你老实交代,你觊觎我的小老婆多久了?”郝没立刻拒绝,并奉上赌命条约,“你要是敢动我柄,我绝对先把你的斑斑劣迹告到博士面前!”
“谁怕你!你要跟我堵上你那条贱命试试看吗?放狠话威胁谁呢?”权智美也不是会任人拿捏的主,三两句便把郝没怼得头破血流。
郝没完全没有身为残败方的自觉,挣着脖颈朝话筒喊:“权智美你没有心!都是同事,你就狠心抛弃,博士在世界里还没个准备的着落,你三言两语就想把我这些年的功劳全部包揽,你真当你做春秋大梦呢?”
“停停停,请停止你的自导自演,从始至终我从来没说过要动你的功劳,半个字都没有。博士之所以没着落难道不是你故意躲着她,不想让她知道你进世界去找她弟弟了吗?下次准备污蔑我之前呢,先好好顺顺剧本,别等说出来再让我挑错,手段真低级,唉——跟你这样的人当同事,简直就是玷污我的满身馨香,瞧瞧,这就是知识的味道。”权智美微微眯起秀气精亮的眉眼,“哟没哥,你原来不是状元啊?亏我还觉得你好歹能跟我平起平坐,没想到是个幌子。”
“权智美!你少偷窥我数据,你个偷窥狂!去你丫的——”郝没登时便熊熊燃起满腔怒火,挂断通话后,他回到房间,拆解掉屏蔽装置,坐在书桌前继续平心静气地思考题目。
从左侧弹射装置弹出的木块A(上方携带凹槽)在光滑的木板上滑行,撞击前方处于粗糙木板开头的木块B(与A等质量)后滑行出一段距离,并在撞击位于二分之一圆轨圆心正下方的小球后停止,请问粗糙部分的长度为多少时小球在脱离轨道后恰好掉入木块A的凹槽中,并求出对应的弹簧势能。
郝没:“………………”
郝没霎那间便有了弃笔从军的念头,幻影只在一瞬破灭,他低头搓了搓脸,起身到屋外去,楼道口浮泛的尘埃被阳光照射出光怪陆离的形状,他环视周遭,被他和木敬南整理好的轿车跟清扫过的现场都反射着平静无波的光影,距离记者凭空消失不知过去多长时间,这场事故显然让时间静止了,至于期限他还尚未明了,没有电力和网络,更没有警察来排查,太奇怪,也太安静了。
此时此刻,实验室内,谭卿看着陈璨的眼睛,双方陷入僵持的沉默,半晌过后,她缓缓开口:“那件事情已经是过去式了,无论是你是否在那里留下过痕迹,都会有人帮你清理干净。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陈璨转头看向谭卿,冷如寒潭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清晰地重复道:“你和青栩,谁被蒙在鼓里?”
“陈璨,作为痕检员,这话不该由你对我说。案件的所有证据、线索,以及完整的定罪证据链,均已移交检察院。如果你认为当年那起案件中,我存在原则性的程序纰漏,你完全可以向上级纪检部门反映,或提请检察院启动法律监督程序。作为案件关联人,我会依法回避,也愿意接受任何上级或同行的审查。这些我都没有问题——前提是,你能切实指出我工作上的漏洞。”谭卿压紧瞳孔,冷静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看透陈璨脑颅内的想法,她不疾不徐地问道,“你能吗?”
陈璨唇角微微扬起,他冷漠的表情都是性格使然,没有情绪,或者懒得表露出来情绪,表情空白的脸标致中带着颓靡,眼底的乌青太过严重,像浓缩低落的墨点,长时间颠倒作息与没日没夜的随叫随到,更主要的原因是对化学狂热到近乎痴癫的程度,所有外在因素或者能从外貌摄取的第一印象都无法令人想到他曾几何时是身价过亿的公子哥。
“我能。”陈璨道。
“好,那我等你拿着证据向相关部门反映我的失格。”谭卿抓起两张A4纸紧急回到案发现场。
幼儿园二楼休息室内,没有呼吸的灰白面孔聚集着铺成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海,谭卿跟紧院长的脚步分别到两处窗口前详细查看了房间内侧的反锁装置。
何敏慧跟在谭卿身后,锋利的目光扫过所有值班人员的脸,她抬手看腕表,转而看向谭卿,音调四平八稳,“谭局,只剩一个半小时了,就算确认毒源,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完全制出对应的解药,从血清里提取是最快的办法,但排除个人体质可能会出现的排斥反应,我们能赌吗?”
“陈璨也这样说……”谭卿仰头长长地叹出一口疲倦的气,转头回看走廊,她问:“陈副队呢?他跟谁在一起?”
何敏慧愣怔几秒,说:“青队!还需要更多的帮手吗?我喊支队长来现场?”
“你这样——过来。”谭卿朝她勾勾手指。
何敏慧迟疑地皱眉,只见谭卿疲惫地揉眼睛,谭卿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在她瞳孔深处,坚毅、果断、沉稳、柔韧……诸如此类她能想到的赞美词不绝于口,而后额头挨了一指弹,她“哎呦”一声,抬手按着眉心揉按,跟谭卿对视上,谭卿板着脸严肃地问:“听明白了吗?按我说的办。”
“哦哦,好的,保证完成任务!”何敏慧立刻如站军姿般挺直后背向她敬礼。
谭卿头顶浮出问号,在迟疑是否要再次重申一遍自己的要求时,何敏慧落下手臂,抓了抓后脑勺,“您要我干嘛呀?”
谭卿:“……”她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叹息道:“这个案子结束我亲自给你批半个月的假,回去好好放松放松。刚刚我让你去联系……”
随着耳边响起谭局低沉的声音,何敏慧原本放松的脸倏然浮出一丝凝重的神情,两条细眉渐渐拧起来,谭卿话音刚落,她用更加沉重的目光示意谭卿“保证不出现疏漏”,转身趁两名采集痕迹的刑警背身时,踩着碎布跑向幼儿园后门。
陈璨脱下白大褂,转身下楼。
他从地下室开出那辆银色跑车,启动跑车后尾翼神乎其技般左右摆动,分明坚硬的线条在缓慢摇晃中竟然给人轻柔如波的错觉,直到它平稳地落下,跑车预热完毕,陈璨毫无表情地踩下油门,跑车“嗡”一声冲出停车位,风驰电掣间,原地只留下一股虚无缥缈的青烟。
灯光暧昧黯淡的包厢内坐满了人,陈璨推门露面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霎时移到他身上,其中一个留着寸头,左右耳满是闪亮的耳钉的女人站起身,嘴唇间鼓起一个绿色的泡泡,她吹破泡泡糖,朝陈璨一点头:“怎么才来,大家等你好久了。”
陈璨兴致不高:“有事。”
“聊聊?”女人问。
“改天吧。”陈璨说,偏头走到角落的位置落座,视线与目光硬邦邦地聚集,两股交错的古怪气氛在空气中掐架,片刻移向陈璨,片刻又纠缠女人。
“……哈哈,飘姐,你先坐下,这儿有座。愣着干嘛,给飘姐让座!”有人起身喊道,周围的人纷纷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薛飘。
陈璨一抬头,目光对上薛飘。
薛飘歪头打量他,“?”
那目光是什么意思?对我不满吗?
陈璨:“坐,你不累吗?”
“……”薛飘用修养克制地翻了个白眼,气愤地抱着手臂坐在他身旁,两人对身旁宽阔的座椅置若罔闻。
其余准备劝架的人:“……”
空气中隐隐约约酝酿的火药味浮沉不定,像纠缠不清的乱麻,一群人没人敢说多余的话。薛飘,老大身边的红人,今天算是半个庆功宴;陈璨,虽然不是老人身边重用的人,但作为权势滔天的陈家公子,他们也招惹不起。庆功宴正是为两人举办的,据说是上面的意思,原定的主意是风风光光地操办,但陈璨工作忽然出了情况,昨晚那场他没赶上,现在在包厢里补办他那一份。
——也是遵从他克制,精简主义,害怕麻烦的行为处事。
“说吧。”陈璨慢条斯理地拿起酒杯,精美华丽的袖扣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正随他的手臂上下飘忽移动。
“是王乔的事,”薛飘的声音还没落地,眼前的众人便自觉起身纷纷出去上厕所,她抓着膝盖,有些惴惴不安,“……他跑了。”
陈璨淡淡地回应:“嗯。”
包厢内陷入沉默,瑰丽炫目的光线如沉降到谷底般停下来,昏暗的黑影宛如爪牙,慢慢扭曲盘踞在陈璨眼前那片桌角的阴影下,他闲适地翘起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包庇他的?”
薛飘瞳孔紧缩,眼底映着陈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所幸对方没有与她有视线上的交锋,否则薛飘绝对瞒不住半秒,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萧剑昨晚在惠康医院被人从身后用刀刺穿胃部,监控,现场指纹无一例外全部都被破坏。”陈璨仰头依靠着沙发靠背,从饱满的额头、笔挺的鼻梁、两片削如刀锋的双唇到线条蜿蜒的脖颈,侧脸如工笔画般在眼前显影,带着冷淡与漠然,他闭着双眼,说道,“自从管控局搬离溪鹤峰,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很多事情。”
话音刚落,薛飘瑟缩了一下肩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骨关节发出折断般的“咔哒”声,她抿紧唇,片刻沉默,她抬眼说道:“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监视我的?”
“从……”陈璨转眼看向她,嘴角扬起,“你和他认识的那天起。”
薛飘紧扣手掌,双眼蓦然睁大,所有的情节如走马灯般在脑颅内放映,眼前是她和王乔初遇那天,郁葱的树木,遮阳棚下那个明显瘦弱,与坏境不协调的青年,她走过去,递出怀里的书籍,在对方迟疑时,从他手中拿过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只因为想多停留两秒钟,或让他对自己有一点印象。
陈璨看着她逐渐变难看的脸色,淡淡地说:“多余的事情做的太明显,老大已经发现了。”
“!”薛飘难以置信地站起身,警惕地看着陈璨,她已经忘记该质问他,喉咙内发出紧涩的响声:“你!是你……”
陈璨撩起眼皮,薄凉的神色酷似凌冬,“现在,逃!”
包厢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薛飘本能的求生欲支配她逃离现场,她钻进卫生间,撬开窗户,顺着下水道的管道爬到楼顶,她向下望去,出入口果不其然都被黑色的轿车堵得水泄不通,她抿紧嘴唇,跨越护栏翻向高低差至少三米的对面楼层的楼顶,轻盈、不声不响地落地,趁着混乱,身影在几处高低错落的楼房间消失。
高楼鳞次栉比,剪影重叠,西方悬在溪鹤峰峰顶的落日散发出刺眼的夕照,街道中移动的车辆,店铺立牌与电线杆都反射着一抹怪异诡谲的红光,楼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包裹在黑色大衣中的身影,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对面。
风声鹤唳,只见手套下的手指轻轻摆动,身边猝然飞出七八道身影,没有声音,更没有任何能够被捕捉到的身份特征,那人幽幽转身,一张照片从口袋滑落,那是薛飘的证件照,用深红色的记号笔描出一个大大的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