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敬南听了,心里隐约浮现一道身影,那是站在他面前有些含蓄的左子熙,递给他两张电影票,说:“我想请你姐看电影,另一张给你,或者你随便请谁去都可以。”
回忆中的左子熙身穿浅色衬衫,手掌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肤色是健康的白皙,由于高温天气而微微泛红,尤其被手腕上那条咖啡豆手链摩擦的痕迹,木敬南仿佛嗅到一丝咖啡粉的气味,在喷淋区域的空气中还浮泛着潮湿泥土和腐烂叶片的气味,左子熙周身的气味像经过洪水稀释,却异常强劲巍然地停留在木敬南的记忆中,被递出的电影票,相连的座位和那场缺席与被缺席的场次,他总是抱着希望与失望徘徊在左子熙周围,知道左子熙离家出走时,他反倒没有太多震惊,而是早有预料地平静,左子熙和他都不是会亲自等的性格,也许这也是造成今天这副场景的关键原因。
木敬南在公寓楼下找过一圈,确认左子熙小朋友并非恋旧地待在某个车棚里思考人生,他才进入百货大楼,直奔电影院而来的缘由是王乔被带去改造的全数经过,在经过争分夺秒的检索后,木敬南意识到一件非常严肃的问题。
那就是——王乔到如今没有在世界内靠随时随刻隐身的技能而横行霸道简直就如同神仙下凡,用爱心和宛如宰相肚里那艘航母的宽慰之情原谅了全世界,以至于他没有爆发任何无毒无害但却绝对致命的行为。
薛飘对他丰富的内心世界毫不知情,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地问:“哥哥,你还看不看电影了?”
“看啊,必须看,都有哪些好看的电影?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推荐的影片吗?”木敬南问。
薛飘:“…………”
薛飘小姐姐在心底按捺住半生的修养才没有对木敬南爆粗口,她对暴露身份相当敏感,自知自己在木敬南面前恐怕已经是个十恶不赦还伪装成孩童模样招摇撞骗的骗子,因此,她绝对故技重施。
木敬南面沉如水地看着眼前……眼底的姑娘,黑沉沉如矿石般的眼睛写满了“阴谋”二字,确认她是个不太会隐藏情绪的人,木敬南顿时觉得找到左子熙有望,弯腰凑近许多,脸颊即将贴到窗口的玻璃上,身后猝然炸起刺耳的尖叫。
“啊啊啊啊——着火了!快跑啊!”
木敬南神情陡然阴沉到谷底,眼底仿佛在瞬息间燃起一团无名的怒火,身后纷纷扰扰忙着逃生的人群一股脑地越过他冲向走廊的疏散出口,眼前交错的身影相互推搡尖叫,“着火”仿佛丢进油锅当中的一滴水珠,轰然炸开花!
“哥哥,赶紧从那边下楼啊!”薛飘从窗口后钻出来,抓着木敬南的手腕用力将他向人群拉扯,在人流涌动的趋势中,木敬南被推向楼梯间,他抻长脖颈朝浓烟涌出的方向打探,积压如雷雨的黑烟中包裹着一道健壮的身影,橙红的火焰映照着肌肉虬结的手臂,木敬南目光紧锁,他认出来了,那人正是王乔遭受绑架前在薛飘梦中遇到的萧剑!
“站住!”木敬南喊道,他甩开薛飘的手掌,脱离桎梏的他如鱼得水地左右推搡朝人群反方向挤去。
从观影厅泄洪般涌出大量观众,尖叫声瞬间淹没木敬南的喊叫,站在角落中嘴角挂着嚣张的笑容的萧剑冷漠地看着木敬南,他那双阴郁狠戾的眼睛汇入灰黑色的人群,留在原地一抹森然的微笑。
“萧剑!”
“紧急撤离现场!”“警察!快报火警!”
……
现在出警都这么快吗?木敬南心底一惊,转头发现为首的女人举起手|枪,一丝不苟的头发挽在后脑勺,身后的警员精神抖擞地在分秒间包围现场。
“纵火者在那儿!”木敬南朝浓烟中的身影指去。
为首的女人手疾眼快地抬手:“跟上!”
“青队,这点事用得着让您亲自出马吗?”身后的实习警员紧跟她身后。
青栩匆匆撩起眼皮和木敬南对视一眼,她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只沉声道:“你懂什么,谭局亲自跟管控局的人谈话,你们都长着点脑子吧。”
“陈副去哪了?”警员中有人大喊。
“——厕所!昨晚市局过夜的饭馊了,陈副闻都不闻全吃了,我还以为陈副真是金刚不坏之身呢,结果半路说肚子疼,我以为是尿急,刚想给陈副拿个矿泉水瓶应对一下,没想到是大号啊!陈副那眼神,我觉得那是我距离生死最近的一次……”
木敬南余光中掠过青栩的身影,脑海中疯狂那几个字。
“谭局亲自跟管控局的人谈话……”
具体在谈什么,或者在这个世界内,建立在溪鹤峰山上,几乎与世隔绝的管控局为什么会突然下山还单单找上公安局呢?
各种猜测与可能在木敬南脑海中疯狂对冲,眼前被浓烟的模糊走廊内闪过一道身影,精准地打断木敬南的一切想法,他的首要任务是找回左子熙,中途突如其来,甚至连时机都恰到好处的火灾,让他有合理的理由怀疑萧剑和薛飘的动机,两人完全是改造组织里带着任务来此次世界的,并且他们不单是原本世界的存在物,更是历经所有世界后拥有意识的集合体。
事情的刺手程度一度突破木敬南的猜测界限。
半小时前,幼儿园活动室外
何敏慧站在马路边,朝徐徐驶来的红旗车挥手,轿车打灯转向停靠在路边,车脚“嗞啦——”尖锐地摩擦路面,飞溅起扇形的水帘,何敏慧一个激灵霎时停下脚步。
只见车门打开,一道身量颀长的身影下车。
包裹在挺括西装中的女人抬起头,朝何敏慧伸出手,温和地笑道:“你好,我是谭局的秘书,我姓权。”
“哦哦,权秘书您好!是谭局吩咐我来接您的,我现在带您上楼。”何敏慧让开身侧的路。
权秘书——权智美抬手扶稳眼睛,擦拭得锃亮的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不,我还要等人,你上楼通知谭局一声就好,就说我到后门了,资料和上面的手续都准备妥帖了,就差当事人到场。”
何敏慧摸不着头脑地点头,“好好。”她迈开步子,噔噔噔急忙跑回活动室。
谭卿透过活动室的玻璃朝外面看了眼,只见权智美怀里抱着牛皮纸袋,直挺地站在草坪外的路边,在何敏慧开口汇报前,她略一点头,抬手示意何敏慧不用再重复一遍了,她已经听到了。
何敏慧喘了口气,特别留意了一下谭卿的脸色,她在市局工作的这些年,就算没有十足的把握,也基本能确定这起案件绝对不简单,而且还惊动了不少上级,从港区大规模断电到幼儿园全体学生遭遇毒害等等迹象,所有事实都表明这次案件无论是从犯罪嫌疑人的动机考虑还是从受害群体规模分析,都是最高级别的犯罪活动!
被清障的道路畅通无阻,草坪上的喷头旋转洒水,清新的土腥味被风吹进活动教室,权智美抬头凝视马路的尽头,热风股股掀起柳树娇嫩的枝条,绿浪阵阵裹挟着水蒸气扑面袭来。
一排气派的武装车配备车顶始终不停旋转的扫描仪停在幼儿园后的道路旁,顷刻间,空荡荡的街道被武装车包围,眼见前来调查的警车和警员在气势上处于下风,甚至孤立无援的地步。
“管控局?他们怎么来了?”何敏慧心底疑惑着冒出许多问题。
“管控局不是向来和公安局、社会相处得都不太和谐吗?而且这案子也是对外保密,管控局能得到消息,甚至敢这样明目张胆在警察面前展示他们强大的力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被默许甚至是被邀请前来的!”
不出所料,从口袋武装车上下来一个女人,面容姣好,仔细观察能看出她五官相当精致,眉眼弯弯带着礼貌的笑意,面部并不缺乏缓冲的线条,而眼神却意外果断刚硬,因此柔和温顺中暗藏一丝凌厉肃杀。
“管控局第五负责人——边亭邪!现由我方全权接管本次案件。”边亭邪一字一顿道,她信步徐徐来到权智美面前,伸手与她用力地握了握,“您好,久仰,可问谭局是否在这里?”
权智美从怀中的众多资料中找出标注有“CP毒株”的档案袋递给边亭邪,温吞地笑道:“不着急,这里是本次案件涉及到的毒物。经过检测,确定是国内外没有任何在册记录的新型毒株,至于感染源和对应的解读手段还需要时间……”
“这些我都了解过,我只想知道你们市局的谭局长在哪里?”说着,边亭邪抬起眼睛看向活动教室的窗玻璃,与谭卿直接对视上,空气霎时安静了一瞬,边亭邪迅速整理好心情,拾起嘴角的微笑,她走到活动教室出口旁,将档案袋当面递还谭卿,“谭局长还有心情看风景?”
“哪里是看风景,分明是为了等你。”谭卿说,看了眼档案袋,顺手接过,随口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留下看看吗?说不准我们市局里也有很多人才能得边负责人青睐呢?”
边亭邪摆手说:“那倒不必了,毒物我们会带回基地进行详细检测的,至于放学留给市局解决案子的时间……是不是不多了?”
这点刚好掠过谭卿心中的警戒线,她挑起眉毛,说:“所以,我代表市局所有警员友情求助管控局的帮助。”
“当然,出于友情和我们对社会尚未完全泯灭的帮扶意识,但帮完这个忙,能否劳请谭局也帮我和我的基地一个小忙?”边亭邪问。
“请说。”谭卿抬手示意她随意提条件。
“是这样的,溪鹤峰山上的风景的确非常,没有被开发成景区这点一直我们指挥官心底的一道疤,他还是希望各位秉持着友情意识的政府能高抬贵手,把溪鹤峰景区建设的项目提上日程。”
“就这件事吗?”谭卿翘起一条腿,手肘撑着膝盖,右手托着下巴,眼神全然放松,仿佛对方正在向她叙述今天的天气和空气质量。
“当然,如果谭局长手头还算富裕的话,我们在溪鹤峰山脚一块地皮建立了一座惠民医院,专门为上山的游客和本地居民提供定期免费开放的体检,所以这部分费用需要政府报销,可以吗?”边亭邪问道。
“没有问题,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额外的请求吗?”谭卿点点头,问。
边亭邪立刻昂首道:“没有了,那么,合作愉快。”说罢,她没有接谭卿递过来的手,而是朝身后喊道:“国忠!让人带着拓扑谐振器捕捉信号,所有异常数据通过卫星电话上传到萧邦的电脑上,通知曹文淼整理数据并对比,保持通讯通畅,如果出现突发情况立刻打报道。”
“是!”身后的人叠声应道,随后抱着何敏慧看不懂构造的仪器四散进入幼儿园进行勘测。
何敏慧看着身后用喇叭状机器上下扫描空气的人,疑道:“那仪器真的不是猫咪脖子上的伊丽莎白圈吗?我家猫绝育之后就是带着这种模样的东西,不然它可能会舔到伤口,那喇叭真的能……测出孩子们感染的毒株吗?”
“小慧啊——”谭卿忽然幽幽开口。
“哎!”何敏慧霍然抬头,像接收到特定信号似地启动工作。
“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其他生命?”谭卿问。
“谭,谭局,虽然您是我上司,但我有句话不得不讲……”何敏慧咕咚咽了口唾沫。
谭卿“哦?”了声,挺稀奇地挑起眉,“说说看。”
“我坚信马克思主义,且是一位无神论者……”何敏慧欲哭无泪般挣扎道:“我不能背弃我的信仰啊!”
“哈哈哈哈——好,你这句话还真是说对了!”谭卿捧腹大笑,笑声迎来许多管控局扫描员的驻足注视,在他们怪异的目光中,谭卿低头抹了把泪花,手臂勾着何敏慧的脖颈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耐心说道:“那你到底是说说现在的情况。”
“首先,我觉得……”何敏慧看了眼谭卿,后者脸上仍旧挂着“你请便”的表情,她总算放松些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幼儿园学生同时中毒的案件太罕见了,我在市局工作这些年,大小案件都多多少少见识过,什么奇葩的嫌疑人啊,搞外遇偷情结果引火上身反倒把自己烧死的,还有那些为了高薪工作出国搞大金额跨境诈骗的,这些人都是怎么样的心理,我们看一眼案子也都能做到心里有数,但这个嫌疑人——他既不要所有学生的命,只让他们中毒,不下死手,但是这毒物还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他可能确实不想让这件事往更坏的地方发展,但行为动机完全不清晰,看起来不像是寻仇,而是警告,或者引起注意。”
制作混乱引起警方的注意,检测不到任何有嫌疑的指纹或痕迹,嫌疑人就像人间蒸发般消失在人海中,而休息室内所有学生——每条鲜活的生命就此被钉在木板床上,以灰白的脸庞犹如死去的状态面对所有人。
谭卿仰起头,窗外抛洒进房间的阳光照映着她的脸颊,眼底微微闪动着异常的目光,何敏慧知道她在阳光下显映出赤褐色虹膜中包含的情绪,是无可名状的悲哀,和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疲惫。
——谭卿永远精神饱满的形象面对所有人,仿佛她是台不需要休息的机器,哪里有案件,哪里就有她的身影,与其他支队队长相比,她更有阅历,有波澜不惊的资本,面对所有案件与大小场面都能在案情进行瓶颈期的时候带给他们游刃有余的希望,然而此次却真正地卡在瓶颈中无法自由移动,没有线索,没有经验,更没有外援。
“然后呢?”谭卿转头看向眼前这个聪颖的姑娘,说,“你的想法很大胆,如果犯罪嫌疑人真的只是为了引起警方的注意的话,那应该不止这一起案件。”
何敏慧顿时一愣!的确,嫌疑人在动手绝对思考过这个问题,海港有上百所学校,为什么就偏偏选中这所位于市中心的幼儿园呢?除了想要用规模较大情节较严重恶劣的案情引起警方的高度注意,然后呢?
引起警方注意自然是他计划的一部分,那现在警方已经出动了,嫌疑人却完全隐身,他绝对不可能没有下一步动作,那即便警方现在能确认他会有下一步动作,却也无法确认具体的动手行凶的时间,是转眼的下个瞬间还是多年这起幼儿中毒案成为死案后,谁都不知道。
何敏慧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谭局,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嗯,我也觉得。”谭卿说。
“!”我竟然和谭局一样敏锐吗?何敏慧心里暗自窃喜。
谭卿:“但我觉得我的想法应该跟你有很大差距。”
何敏慧:“……!”她刚刚还熊熊燃起的斗志和认同感再次熄灭了,何敏慧在暴风雨中拼命扶持这截残蜡发现都无济于事,于是垂头耷脑地缩在墙边。
“先别沮丧,你先说说你的看法。”谭卿耐心指引道。
何敏慧风吹残烛般的斗志噌地原地复燃:“大规模停电断网!尤其是犯罪嫌疑人还设置了所有通讯设备的拨号限制,偏偏是民众最熟悉的110,其次就是在停电时,市局是作为最后一处被迫断电的建筑,这明摆着是为了掩盖耳目,嫌疑人不可能既想要引起警方的注意,但又在停电的时候,故意将市局放在最后断电,不引起身处市局警员的注意。在这点上,这个我们……我之前提到过的‘引起注意’的动机完全相悖,所以我在想是不是……”
何敏慧抬头和谭卿对视一眼,前者当机立断道:“毒物需要时间才能发挥作用,而犯罪嫌疑人需要确保在警察接到报警到出警这段时间,学生都在休息室的床上没有到处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