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敏慧霎时便想到精准卡在断电前的报警电话,她漆黑的眼珠转向谭卿,似乎为了从对方鼓舞的眼神中汲取力量,她吞咽数口唾沫才开口说道:“我是被故意放回来报信的,目的就是计算好时间,然后让我们浪费掉赶往幼儿园的那部分可以让毒物在学生体内发作的时间。”
“……小慧啊。”谭卿忽然皱眉谨慎地盯着她,眼底布满毫不掩饰的猜疑神情,她绷直的肩背给人一股冷如寒潭的压迫,随后,她调转语调,好似前几秒中那个将何慧敏视为“叛徒、卧底、嫌疑人暗线”的厉声厉色的局长全然不存在,“当时和你在外一起出外勤的警员接到报警电话,确认不是你的吗?”
“我确认,他们两个可以作证。”何敏慧道。
谭卿一摸下巴,旋即点点头,“那……为什么我们内部没有接到任何报警电话,偏偏跟你出勤的警员接到了电话呢?”
“……”
空气倏然如同掉入冰窖般冷寂,两人面面相觑对视片刻,何敏慧心中已然明白,她有嫌疑,且从整起案件扑朔迷离的开端开始,她和那两名警员的嫌疑最大!
***
青栩冷淡地盯着对面的何敏慧,反手将青鸟幼儿园院长提供的口供拍到桌面上,她的嗓音不疑有他般坚毅,“需要我读给你听吗?首先我们先不论跨级汇报这件事,其次你跟在谭局身边那么长时间,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像你这样的卧底?”
“卧、底?”何敏慧登时脸色剧变,她不断起伏的胸腔难以索取到丝毫空气,在逐渐变成强压的逼供认罪中,她怒视曾经敬爱的支队队长青栩,“青队,跨级汇报这件事我刚才已经向您解释过了,那是因为情况相当紧急,我局疑似被犯罪嫌疑人列入攻击范围,南二环幼儿园出现大规模中毒事件,就算是作为到处走访基层的小警员,我也不能把最基本的担当丢弃,您说呢?”
“那你能就在你排查公寓住户信息的同时,偏偏幼儿园院长的报警电话就打给你身边那两名警员的通讯设备里吗?”青栩居高临下地俯视何敏慧,这个角度让她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无处遁形,然而后者抬头对上青栩的眼睛,她瞳孔微紧,被拷在审讯椅上的双手骤然攥紧,那并不是不甘和愤懑,而是如同经受从天而降的冷水般的清醒与冷静!
——青栩的眼神分明不是质问,也并不存在逼供,这是他们精心策划的审讯,是为了向真正的内部卧底演戏!
可……何敏慧心中断然一紧,这绝对是谭局的指示,可上一秒还在用直白的谴责目光怀疑她的谭局究竟是从哪里找到证据确认她并非卧底的呢?何敏慧自己心中都清楚她简直就像跳进黄河洗不清那样,只有她本人能保证她没有做出任何不利于市局的事情,但单凭她的身份和致命的“跨级汇报”就很难让她在怀疑中洗清干系,谭局却能在扭送她回到市局审讯途中甚至更早的时候就想好接下来如何应对真正的内鬼,心思简直深得不可轻易琢磨!
何敏慧立刻领悟青栩的眼神,她神经质地狂捶桌面,吼道:“我都说了,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就算您有院长的口供,那证据呢?要定罪首先要找到板上钉钉的证据吧?我既不了解毒物反应,更没有条件在短时间内控制港区全市的电力系统,虽然我在大学期间的确学习过电路方面的知识,但当时我本着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公安人员而选择将全数精力转移到格斗擒拿上,原因就是因为我文化刚刚够线,甚至是擦边过,这下总能相信我了吧?而且,据说陈老师给出的检测结果是一种新型毒株,这种毒株没有任何记录,甚至连毒性作用相似的类型都没有,我到底有多大本事才能仅凭一己之力办成这么悬的案子?再者说,我没有任何行为动机啊!我们家是小康家庭,就算我有个天天只会依仗姐姐的废物弟弟,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种家庭压迫发泄到全体港区市民身上啊!如果连这点都没办法证明我的清白的话,那请您告诉我,我是如何在距离南二环青鸟幼儿园将近八公里的公寓双线控制毒物反应和电力系统的?这两者就算我能分开做到,但合在一起,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就是根本问题啊!”
青栩:“……”
审讯室内外的众人:“……”
***
木敬南从逃生楼梯追下去,在百货大楼对面的十字路口找到混杂在人群中的薛飘,她坐上1008路公交车,瘦小的身形消失在拥挤的人堆中,她个头本来就矮小,没有存在感,也没有穿任何颜色鲜艳的服饰,只有头顶左右两边各自独自竖起的双尾巴,然而在她进入公交车后,那点微不足道的特征也被周围的上班族淹没,紧接着下一秒,木敬南的目标就彻底如蒸汽般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百货大楼……下一站是……”木敬南眼瞳霎时紧缩,公交车站牌上赫然标注着去向,里面便有中岛路口和花园区、花园小学!
木敬南脑海中陡然浮现萧剑和薛飘的身影,以及莫名消失的王乔,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汇集到大脑中,额角骤然突起的青筋突突直跳,胸腔下的心脏仿佛永远不会停跳般剧烈颤动,他抿了抿嘴唇,目光转向消失在拐角的公交车,抬手拦下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先生,您好——”
“跟上前面那辆公交车,1008路,快!”木敬南厉声厉色地吼道。
司机大叔“嗷”一嗓子抓紧方向盘,脚底更是直接用力地用十根脚趾头夹紧鞋底,在顾客的“怂恿”下飞冲出去。
“刺溜——”一声,出租车猝然被截停在原位,车头“砰”地撞上面前从天而降的摩托,刹那间火星飞溅,出租车的车头凹进大半,急速旋转的轮胎与车前盖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周遭路人纷纷惊愕驻足,在所有疑惑与猜测的视线中,出租车与摩托的碰撞如电影中相当危险的打戏片段般上映,前线吃瓜群众不忘捂着圆成“O”型的嘴巴退后到安全地带,从口袋摸出手机,连闪光灯都来不及关闭就对着出租车与摩托来了10086张贴脸亲拍!
“卧槽卧槽卧槽……大大大大大大侠……”司机大叔机械地转动脖子看向车后座,欲哭无泪般嚎叫道:“您不能是被追凶的吧?还是说,你你你你你你你原本就是逃逃逃逃逃犯?”
木敬南冷着脸喝道:“少看点警匪片吧!抓紧报警,给保险公司打电话来现场,不是你的责任。”他眯起眼睛辨识车窗外的摩托骑手,其实相当容易辨认,萧剑那副手臂上的青筋仿佛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的模样是在太好辨认了!转眼摩托车前轮再次高高抬起对准出租车的车前盖轰然撞击,前车窗玻璃“哗啦——”应声爆裂,玻璃碎片向车内四散迸溅,木敬南急速起身用外套护在司机眼前。
司机大叔双手抱头哭唧唧地嚎道:“妈妈,我要回家!”
“别说那些没用的,赶快给公安打电话!”木敬南从驾驶座前固定的支架上拿下他的手机,塞到司机手中,眼见面前的摩托正准备在光天化日之下发起第三次猛烈且无处可藏的攻势,木敬南额角一跳,伸手拉拽车门把手,然而车门竟纹丝不动!
“你反锁车门干嘛?把锁打开!你还想不想活了?”木敬南健壮且曾经引以为傲的宽肩在此刻却成为了他生命的桎梏,出租车车顶相对较低,他伸出一条手臂都十分局促,由此他侧转身体伸手摸向驾驶座车门上的按钮,司机大叔同样被岁月堆积起的游泳圈将两排按钮完美地吞没入腹,木敬南竟一时间对车门无计可施!
车窗外终于意识到情况严重性的民众纷纷输入亲爱的警察叔叔的联系电话,而所有人几乎都在拨号的同时愣怔在原地——手机没有任何信号!
“我的手机怎么没网了?”“我的也是,怎么回事啊?我每个月39块9的话费就这样白交了?!”“有没有人能管管啊?怎么能有人在马路上飙车啊!好危险!”……
驾驶座的司机被两次巨震恐吓得原地昏厥过去,口腔中涌出大量白沫,木敬南抬眼目视前方,与萧剑隔着头盔对视一眼后,他猛地心惊,在他抬手抓紧司机胸前的安全带时,萧剑看好戏的兴趣飘然消散,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萧剑那几近疯狂恶劣的想法,所有震惊与咒骂化作怦怦直跳的心跳将灼热的鲜血供应到四肢百骸,有一瞬间,他几乎能感受到眼珠中毛细血管的剧烈跳动,全身紧绷的神经相互拉扯,漆黑急速旋转的车脚轰然撞击并重力碾压出租车骨架,火星裹挟着刺鼻的气味四处飞溅,整个出租车顶棚霎时以咄咄逼人的弧度凹陷,直逼司机的面门!
木敬南直直地抬手抵挡住高速旋转的车轮,手臂霎时皮开肉绽,鲜血与碎肉皮屑如落雨般飞溅,他额角被尖锐的铁条刺破,鲜血顺着脸颊汩汩流淌,他抬手抹去眼皮上的血,勉强抬眼看着面前横亘在头顶的摩托,萧剑从怀里逃出一把漆黑的枪,木敬南眉头一紧,扶稳司机脑袋的同时缩进后座的角落中,耳边“咻咻”两声,座位中的棉屑涌出,紧接着头顶的车棚“哐当”发出巨响,那分明是萧剑站了上去,脆弱的车顶经受不住他的分量,在他落下第三步时霍然凹陷,木敬南的手腕被卡在司机昏厥无力的脖颈与肩膀间,他尝试挪动位置找准时机砸窗逃离,然而司机的脑袋被卡在座位与断裂的骨架间,坚硬的颌骨与胸骨绞着木敬南的小臂,一时间竟无法抽离!
头顶传来萧剑的冷笑,他抬头,正对上眼前缓慢抬起的漆黑的枪口,电光火石间,耳边被一阵裹挟着邪恶气息的风击穿,砰——
那枚子弹仿佛刺穿时空般将木敬南耳边的空气撕拉出裂口,他陡然心悸,道路两旁的人早在萧剑开枪射击的时候一哄而散,各自逃离到安全区域,此时的大街空荡荡得死寂沉闷,但凡他有任何令人起疑心的动作都可能引燃硝烟。
“听说你在找人?”萧剑轻蔑地俯视他。
木敬南喉间泛起血腥味,半晌他吞咽一口唾沫,笑道:“对,但是我绝对没有要干涉你们的意思,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吧?”
“从那次见面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原本不是这个时间节点的人,所以你要找的那个人有扭曲时空的能力?”
“……”
木敬南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让萧剑知道左子熙的存在,那么无论是谁都有可能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丧命,更有可能就此被困在这里永远都无法逃出生天。
“昨晚有人在惠康医院袭击了我,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你要找的人呢?”萧剑问道。
“……”木敬南缓缓眯起眼睛。
时间已经完全混乱,不排除他口中的“昨晚”就是左子熙再次进入其他节点后发生的事情,每个意外进入世界的人都会拥有一套对外独立的时间,曾经、现在、将来的时间节点自由转换,毫无规律可言,如非本人头脑清晰,身处世界内的人只会越来越混乱,很可能在不熟练的节点遭遇变故,由此身死其中。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木敬南平直地问道。
“发现?当然很好发现,你前几天还是个高中生,今天不去上课,结果跑来看电影。就算有机会,是不是多少也该严谨一点?”萧剑阴恻恻地说道,用枪逼近木敬南极速扩散的瞳孔,当萧剑察觉到他的异样时,木敬南对他露出胜利性的微笑。
“游戏结束。”
眨眼间,木敬南消失在拥挤破烂的后座。
“卧槽——跑了!”萧剑抬脚踩着司机的胸口弯腰在后座查看,身后响起薛飘虚弱的嗓音,她轻轻咳了一声,淡定道:“别找了,人早就顺着裂缝跑到其他时间去了,现在去抓王乔吧,老大说再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我刚刚跟他说了什么?”
“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吗?”薛飘一脸麻木。
“记得!那记得管屁用,这家伙每次都跟泥鳅一样,抓都抓不住。”萧剑拍拍身上的泥。
薛飘揉了揉眼睛,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击聊天框对面传送来的定位,她朝萧剑晃了晃屏幕,“找到了,他在溪鹤峰。”
轰隆隆隆隆——
雨水冲刷着眼前的灰色景致,王乔蓦地睁开眼,面前竟然是窗明几净的房间,床头亮着一盏昏黄色的台灯,只有窗玻璃上残留着几道水纹。
“醒了?醒了就起来吃饭。”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说。
王乔抬眼望去,动作顿时停住,他揉了揉眼睛,不确定又揉了揉眼睛。
那人走过来,将咖啡杯放在床头,坐在床边盯着王乔的侧脸注视半晌,他忽然开口:“你知道你差点没命吧?”
“你怎么……怎么可能?”王乔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心里反复重复“不可能”,他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睛,面前却仍然还是那副丰神俊朗的面庞,他眼眶内陡然充满滚烫的泪水,抬手将对方拥抱到怀中,嗓音沙哑道:“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
“咳咳咳——兄弟,兄弟,空气啊!我呼吸困难啊——”
“小左,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王乔细瘦的手臂环着左子熙的肩膀,后者抬起手臂回应他的拥抱,手掌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背,“行啦行啦,两个大老爷们儿亲亲抱抱的想什么话?赶紧滚,理我远点!”
王乔松开他,难以置信地打量他的脸颊,视线从眉毛到鼻梁到嘴唇描摹了两三遍,如胶似漆的眼神紧盯着左子熙,小左同学在强忍他火辣的注视中,说道:“乔儿,你这眼神让我觉得咱们不是铁板兄弟,但我相信你的取向,可千万别跟我一样啊!”
“你说的什么话?我那分明是怜爱,你懂吗?爸爸对儿子的关心和垂怜啊!”王乔用力揉了揉眼睛,“你最近都在做什么?为什么我一直联系不上你?”
左子熙扶额叹气:“修正世界啊,谁知道我能捅这么大娄子啊!不过,在这期间我还发现了不少事情,想找到你也是不容易,你胆子也真是大,雷雨天就敢单枪匹马往溪鹤峰上跑,你知道管控局的实验基地在地下埋了多少探测仪器吗?”
“时间修正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话说,你知道木敬南在找你吧?我跟他打了一架,就为了能拖延一段时间,你可得好好谢谢我。”王乔说。
“知道知道,还真是劳烦乔儿爷替我背锅!”左子熙摆摆手,旋即一脸惆怅地叹气摇头。
王乔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模样,抬起手肘推搡他,“你发现什么了?”
“想知道?”左子熙故作高深地托着下巴看着他。
“嗯!“王乔忙不迭地点头。
“……”
“……?”王乔问,“你不会忘了吧?”
“……”
“我去,小左啊!”王乔哀嚎道,悲怆地抱住左子熙的脑袋,拍了两下,“我的小左啊,这要是傻了可怎么办啊!”
“滚吧你,真该死!”左子熙笑着打他的手,推开王乔后,他嬉闹的神色陡然褪得干干净净,神情凛冽悲凉,“你原本是不是打算去溪鹤峰……”他的话语倏然停顿,眼睛淡淡地望着王乔的眼睛,面色平静然而眼底汹涌澎湃的情绪仿佛下一秒就要呼之欲出般难以藏匿,左子熙咽了口唾沫,把那句话咽回去,再抬头时,他只故作轻松地说:“其实没什么大事,我就是像找你帮个忙,顺便跟你说一下我的计划。”
“哦哦……那你说说看。”王乔并没有怀疑他的话。
左子熙微微眯了下眼睛,“你继续回去上高中,参不参加高考你自己看着办,但是必须要参加国际物理奥赛,队员我已经帮你找好了,还是正常的那些流程,你都明白。我需要一个坚实的技术后盾,你能明白吗?乔儿?地基打不好真是个麻烦事啊!你得原谅我现在只能牺牲你这颗性感的大脑了,只有你有实力站在领奖台,然后想办法取代投影世界基地的首席执行官,后面的打算我以后找机会跟你详聊。”
王乔:“……”他木僵在原地,看着左子熙然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下一秒,他骤然怒吼道:“老子都考了八次高考了!怎么还要考?没完没了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