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啊。”左子熙淡定悠然地捂住耳朵,“这不是实在没有能让我信任的人了吗?也就你是哥们儿的甜蜜蜜,来嘴一个儿子!儿子你别跑啊!乔儿,密斯乔先生,小乔,大乔,二乔?乔儿!”
“滚滚滚滚!我警告你不管你是魑魅魍魉里面的哪一个都赶紧从我原来那个一米八三和蔼可呸——娇羞可爱的兄弟身上下来!否则不管是符纸还是十字架我都买得起奥!你还不快点献出原形,妖孽!”王乔蹭地从床上跳起,兰花指对准左子熙的脑袋隔空“biubiu”两下算是施法了。
“……王乔同学。”
“妖怪还不快快显出原形!”
“王乔!”
“我兄弟从来不直呼我大名,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学号20030160的乔乔同学!”
“在!密斯乔独家侦探为您服务,请问先生要单吗?本店卖艺不卖身,谢谢。”
“……我真是……”左子熙扶额苦笑,片刻他抬头看向王乔,“这边需要您亲自参加国际物理奥赛,全程配备四名队员,要记得和谐友善地相处哦,亲。”
王乔顶着两张苦瓜脸,每根抽动的神经都在哭诉“臣妾做不到啊”!
***
惠康医院二层走廊尽头的防盗门忽然闭合,在寂静无人的走廊内回荡起惊人的响声,窗台那盆枯黄的绿萝在残风中摇了摇,窗外阴沉的天如倒挂的嶙峋岩壁,层层叠叠的雨雾堪堪将蚊蝇逼退到地平线徘徊。
“五楼506室……2床,病患姓名南乔,神经衰弱……情绪过激,砸伤一名护理工后摸到钥匙逃离……”身着防护服,佩戴口罩的男人看着病患详情页里的信息。
他刚走到三楼的楼梯间,抬手拉开常闭防火门的瞬间,冰冷的刀光从缝隙间闪过,光速刺入男人的眼珠,在尖利的惨叫冲出喉腔前,沉重的消防门被当场飞踢开半米的间隙,只见两叠交错的黑影飞驰而来,男人瞳孔紧缩,随后绷紧的手臂大腿骤然垂落,薄薄的褐色眼珠倒映着杀手模样,那竟然是一张不同于任何职业性杀手的脸,没有凶残险恶,而是稚嫩、人畜无害的孩童模样!
“数据总算汇总到一起了,下次让你的人干活快一点,差点让他把信息泄露出去。”孩童模样的杀手轻轻按着耳道内的通讯器。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信号传输也是要时间的,再加上惠康医院本来就屏蔽了常规通讯器需要的信号,为了不让段棉起疑,我们可是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自主研发新型共振频率通讯器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说是不是……”
“咔哒”一声,杀手沉着脸色切断信号,再次徐徐地打开,“那个人在哪?”
脾气真大啊!对面暗自在心中抱怨了一声,急忙调取医院内部的监控,“就在三层!他在328室,好像是在……探亲,不确定那是不是亲人,两人都没有说话。”
“立刻通过红外光调取他们的面部信息做对比!”杀手厉声吩咐道。
“哎是是是,得令!”通讯器那头紧急回应,“咔哒”声结束后,所有噪音跟随信号暂停俱是戛然而止地消失。
杀手悄然打开三层的消防门,脚步轻得像一阵毫无气息的风,他抬眼打量房间的标号,整层有30个房间,而他进入的方向碰巧是计数的起点,328室在走廊尽头的另一端,杀手加快步伐,路过护士站时他特意放缓脚步,伪装成一个找不到厕所而茫然焦虑的未成年,他走到柜台前踮起脚,露出无辜懵懂的眼睛,“姐姐,哪边有厕所啊?我,我想尿尿……”
“好可爱的小弟弟啊!你家大人呢?厕所在那边哦,你要一直走到头才行。”贴心的护士半跪在杀手面前,她如何都想不到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朋友在前不久才动手快准狠地解决掉一个成年人,正因为外貌的先天优势,杀手隐藏身份无比方便,他哭卿卿地眨眨眼睛,豆大的泪珠唰然滑落脸颊,“妈妈下楼买饭,我快要忍不住尿裤子了,所以就跑出来了。”
“哎呀!那姐姐陪你去,你是不是有点害怕啊?”护士牵着杀手的手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边走边低头与他交谈,杀手没有任何回应,而是聚精会神地关注328室的动静。
通讯器内响起含糊不清的声音,“那个328室啊,滋啦——里面两个兄……嘀嘀嘀,嗡嗡——滋——!”
“!”杀手霎时警惕地抬头看了眼护士,只见她双眼乌黑,瞳孔像散开般浸染到眼白的部分,眼睛中闪烁着杀手熟悉的寒意!
呼——疾风从面门擦过,护士猝然矮身,一记扫腿将杀手钳制在地板上,她如钢柱般的五指紧紧陷入杀手软嫩的手腕中,不给对方保留丝毫能够让他挣脱的可能。
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杀手前胸乃至整个身体都紧贴着地板,双手被反剪到腰后,从护士站涌向他们的护士愈来愈多,杀手双腿挣扎着向四周踢踹,护士抬起膝盖骤然发力撞击杀手的膝弯,登时响起狰狞骇人的“咯吱”声,那是骨节错位脱落,筋骨生生分离的声音,杀手额头陡然暴起青筋,脸颊青红交加,为了不引起328室的注意,他紧咬嘴唇,血珠顺着下颌流淌至地板,最终被护士按着他的头磨蹭到他的脸部,杀手那张纯真的面孔终于显露出暴戾。
紧随而来的护士将杀手七手八脚地抬起,毫不在意他那条断裂的腿。
杀手惨白的脸庞淌下冷汗,他找准时机从挣脱身下那群人的手掌,反踢一人的额头,只听“咚”的一声,护士额间凹陷的肉皮缓缓复原。
“艹!全都是金刚芭比啊!”杀手心中发出怒号。
鞋跟弹射出的尖刀对准护士的眼睛,“噗呲”当头没入,拔出时带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断裂的电线和墨绿色的溶液!
杀手默默骂了声,这医院看着破破烂烂,结果里面全是蒸汽朋克!这俩姑娘的头结实得块赶超越野车的轮胎了!
“什么事非要现在打电话?我不是说过以后每周三都不要给我打电话吗?”“萧哥还好吧?我们刚刚查到……”“档案?”
“什么档案?”杀手皱起眉头,果真没有躲过,哪怕这些被操控的护士已经非常轻手轻脚,但可惜萧剑作为个体,行为并不受他们想法的影响。
杀手和萧剑对视上,两人异口同声地:“艹?”
“你们几个干嘛呢?快点放开他!”萧剑骂了那群护士一句,“妈的,操作按钮都在哪里?”
护士突然一愣。
在护士迟钝的间歇,杀手翻身倒地,伸手硬生生接回脱臼的膝盖,剧痛如海啸般爆发,杀手喉间蓦然锁紧,胃部翻江倒海地涌出酸水,他脸色惨白地干呕了一下,强忍着反胃爬起来。
杀手狂风骤雨般转身骑在一名护士的肩背上,双腿死死绞紧她的脖颈,深知她不是真正的人类,压根不需要氧气,因此当机立断从鞋跟拔出刺刀狠狠抹了护士的脖子!
白皙肉皮下的电线被摧枯拉朽地切割断裂,火花迸溅出肉身,护士轰然倒地,转瞬间从脖颈淌出粘稠的溶液。
“你是——你怎么变小了?”萧剑眉眼疑惑偏多,他这时候还没有起杀心,然而杀手已然抬腿当胸踹去,萧剑捂着胸口向后推了两步。
“病房里是你什么人?”杀手问。
萧剑一顿,手臂渐渐收紧,压着声音说:“你还知道什么?”
“……什么都知道,所以来取你的狗命!”说罢,杀手的身影仿佛一道闪电,冲萧剑当头一掌,刀光剑影贴着萧剑的耳廓劈下,顿时见血,血珠飞溅到萧剑的眼下,他转头躲过杀手接下来疯狂的攻势,可惜在身高错落高低相差较多的情况下,萧剑并不占优势,杀手就像如何弯腰都无法收入囊中的黄鳝,须臾间,黑影如俯冲的鹰隼从他身后一跃而下,刀尖对准他的瞳孔笔直地刺下!
萧剑霍然转身,以极其刁钻的姿势躲过匕首的刀刃,锋利的刀刃闪烁着寒光,亮面倒映着他惊恐的眼睛,一闪而过,后背与额头瞬间涌出冷汗,心悸感从心底蔓延至全身,他贴墙站起攥了攥有些麻木的手掌。
不待他喘口舒坦的气,油滑的杀手于他恍惚间来到他面前,匕首正中腰腹,杀手用力朝腹部当中划去,萧剑睁大眼睛,心底全然是后知后觉的惊悚,杀手竟然想要生生刨开他的肚子!
萧剑悚然倒退到墙根,眼前的杀手出手利落,心狠手辣,压根就没有预留任何余地,就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
“世界塌了吧?怎么连你都能醒过来?”萧剑捂着鲜血直流的伤口喘气道。
“因为霍尔顿实验失败了,段棉已经进入警察的视线了,你身为那个替代品,一样会死的很惨,发生在王乔身上的所有事情都会被公之于众,就算你今天不死,以后也有死刑等着你!”杀手喝道,抬手迅速将刀刃刺入萧剑的手掌,贯穿的刹那间,萧剑几近暴戾地抓紧杀手的手腕将他往胸口拉拽,粗壮的手臂从背后格住他,双手重重一拧!
杀手喉间的骨节发出“嘎巴”脆响,下一秒,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嘴巴里喷出,他紧咬着满口是血的牙齿,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左腿,
萧剑心中了然,趁杀手意识甚微的时刻抬手握住他的膝盖,以吊诡的姿势狠狠折断!
当啷——
匕首落地,在地板上溅起斑斑点点的鲜血。
萧剑拖着身体走进护士站,方才被他强制关机的护士依次站立在墙边,他走过去摸到她们耳后的开关,再次启动机器。
几名护士的反应相当迅速,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
萧剑咬牙抽吸空气,指着走廊外的一地狼藉,“收拾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把监控删掉。”
“抱歉,姜先生。”护士用机械的语调说,“在我的程序中,擅自删除监控违背院长的规定,我不能那么做……”
“……那就把地板打扫干净,我自己会报道上面,不用你联系她。”萧剑说,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护士的音调变得平和自然,嘴角端着笑意走出护士站。
萧剑看着那几名护士,垂下眼皮看着不远处杀手的尸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剑此刻并没有为自己失去价值而惊慌失措,反而感到迟来的放松。
姜青山——据组织内的传言,他既是段棉的初恋情人,也是她的合法丈夫,但不幸的是他在某场意外火灾中去世,起火原因至今没有调查情况。
萧剑甚至猜测过这段旧情史是组织内部的人无聊杜撰的,但当他第一天见到段棉时,他的确有那么一秒钟被她所吸引,甚至相信了她是个长情的人的手法。
初次见到段棉是在墓园,天气阴沉,和海港多数雨天的天气没有两样。
天际压着黑沉沉的乌云,雨气已经逼近荒野的尽头,萧剑就在墓园的制高点看到她的身影,当时的段棉背对着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其他人在注视她。
看着她略显瘦削的身影,萧剑心中倏然腾生一股奇异的荒谬感,他不自觉地走到段棉身边,真正抬起眼睛看清她的长相时,萧剑愣住了。
段棉纸白的脸颊不像年轻的姑娘那样光洁,她的眼角有两三条细微的皱纹,平生兴许也是偏冷淡的性格,由此嘴角抿紧后微微向下,那张脸写满了悲哀肃穆的情绪,其余还有少许疲惫、怜悯与桑沧,唯独没有令人垂怜的瘦弱,她站立在漆黑的墓碑前,像立于天地之间的一把剑,可以看到她曾经的累累伤痕,可以看到她孤苦寂寞的现在,甚至能从脸颊上的其他纹路中看出她曾经也是一个爱笑的姑娘,然而在此时此刻的眼前,她只是一位雨天独自前来扫墓的寡妇。
萧剑只觉得当时的心被那股挣扎与纠结的心情填满了,他用力屏住呼吸,像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般遏制他的下一步动作,然而无济于事,他是走到段棉身边,看到那块墓碑上的名字——姜青山,立碑的人是姜青山之妻,也就是段棉。
“为什么没有相片呢?您先生从前是怎样的人?”萧剑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问。
段棉过去许久都没有反应,直到萧剑以为她真的没有听到他的问题时,她忽然开口,嗓音被雨气浸润得微微沙哑,“我先生从前教过书,也杀过鱼,还做过慈善,但是老天爷不长眼,早早就要了他的命,留下我自己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依靠,你说他是不是挺狠心的?”
“天命难违,您要节哀顺变,注意保重身体。”萧剑说,额头微微向她偏了下。
段棉弯起疲惫酸涩的眼睛,压低黑色的帽檐,对萧剑说:“你说得对,所以我想了想,其实他离开了,我也挺开心的。”
“开,开心?”萧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这个词用到眼下的境况显然不合适。
“对,我很开心。”段棉抬起头,狭长的眼睛撞入萧剑的视线,他看到段棉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悠远长久地停留在眼前漂浮的水汽中,旋即变得飘渺不可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