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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黑色黎明Ⅵ【END-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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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萍这时早已面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她按着王军仕的手摇摇头,干裂的嘴唇缓缓张开,嗓音沙哑道:“跑不了的,这群人都是爬虫,缠上你就是不死不休。你去那边再给我扯过来点麦秸。”

“要麦秸干嘛?”王军仕只问了一声,脚下不停地跑到近处的草垛旁,从里面抽出满怀麦秸,跑回刘萍身边时,头顶渐渐转亮的树林间吹过一段清风,苍茫雾霭随着风四散到天际,王军仕闻声便加快步伐,“麦秸来了!”

“扔到我肚子上。”刘萍扶着土地平躺下去,隆起的肚皮已然变成灰青色。

王军仕迟疑道:“肚……肚子?”

刘萍睁着眼睛,倒映着王军仕惊愕失色的面颊,重复道:“对,肚子!”

王军仕便抱着一堆麦秸轻轻放到刘萍的肚子上,随后刘萍自己抓着麦秸铺散。

“然后呢?”王军仕跪在她身边。

刘萍抬手用尽全力掐了把他的大腿肉,“哭!就当我死了,赶紧哭!哭的越大声越好。”

王军仕微愣,还没反应过来,大腿又被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痛得眼泪、苦水接连从眼睛鼻腔里涌出来,双手伏地,“啊啊啊哟,我苦命的老婆啊!你别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啊,你要死就带上我吧,我也跟你早早去了得了,这条命我也不要了!老婆啊——我发过誓要爱一辈子的老婆啊!”

王军仕言辞凄厉惨烈,嚎哭的声响惊动了远处慢步上前查看的“台”,他转头与皱眉困惑的外国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他两指相抵含在唇间吹了口哨。

树林闻声而动,几道弧线相似的黑影冲出密林,落在“台”面前站定脚步。

“指挥官。”“指挥官,我们来取人。”

来者七嘴八舌地说道,各个粗壮的手臂都围着几圈黑布,头戴斗笠,面上围着黑色面罩,只在帽檐下隐约露出一双幽深发亮的眼睛。

台指挥官抬起扫了扫面前纷飞的草屑扬尘,他咳道:“把人好好抬回去收拾收拾。”

王军仕立刻张开手臂护在刘萍身前,“你们这群强盗劫匪,该吃牢饭的畜牲,你们知不知道她肚子还有个孩子啊!”

“就是因为知道才来要她的命啊,不然,我们难不成还觊觎你这个不能生的男的?”一道遮住面庞的男人来到他面前,抬脚照王军仕肚子上一踢,后者连滚带爬地才堪堪稳住翻滚的身体,见他们正要动手去抬刘萍,他顾不得鼻下稀里哗啦的鼻涕口水,连忙膝行两步后站起身,“不准动她!我这条命无所谓,要杀要剐随便你,放开我老婆。”

正要合伙抬起刘萍的两人被他吸引了注意,躺在地面上佯装躺尸的刘萍倏然撑起上半身,掌心中紧紧攥握着一枚生锈的铁钉,她眼疾手快找准时机,劈手将铁钉刺入面前男人的咽喉中,又倏地带出一道飞溅的鲜血,蹲在她双脚前的男人紧急仰头退后躲过带血的铁钉,而刘萍抬起左膝,轰然砸向男人的颌骨,她再次锁定时机手起刀落,铁钉笔直地贯穿那人的咽喉!

周围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压制住刘萍的手脚,她猛地挣了下身子,只见方才覆在她身上的麦秸被染成了鲜红色。

远处的王军仕脸颊被人按在泥土里,满嘴满牙都粘着草根草屑,他双眼死死瞪着刘萍的方向,喉咙内仍在怒喝:“放开……放开我老婆……”

台指挥官走上前,刘萍露出疲惫而肆意的嘲笑,她抬头朝面前的人吐了口唾沫,“不要脸的狗东西们,老娘跳崖被扎短腿都大难不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咱们就走着瞧,看谁能活过谁!”

“指挥官,要不要注射镇定剂?”

台缓缓抬手,“注射吧,一针的剂量就够,完事记得把这里打扫干净。”

说罢,他转身踩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消失了。

现场只剩下这群蒙面的男人和一对年轻夫妇。

刘萍紧绷着脖颈,蓝青交加的颈动脉在薄薄的青皮下突突直跳。

拿注射器的男人按了按她的侧颈,“放轻松点,否则针头扎进去会很疼。”

刘萍置若罔闻,继续绷紧脖颈。

男人抬头与周围同僚对视一眼,一行人拿不定主意,人群中有人上前用小刀划破刘萍的外套,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臂,他说:“扎这块,皮厚。”

“……看不见血管啊。”男人深吸一口气,用两指抽打刘萍的小臂,最终将针头刺了进去。

王军仕惊醒时,他正躺在一间完全黑暗的房间里,四下静悄悄的。

“喂!有没有人啊?”王军仕在身旁摸索,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内环顾一圈,没有发现身旁有任何反光的东西,这足以说明房间是完全封闭的。

咔哒——眼前倏然骤亮,王军仕眯起双眼,他愣了愣,适应强光后才睁开双眼。

紧接着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都丢进来。

王军仕向墙边退了两步,房间又暗下来,这下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被丢进来的人不知是死是活,这完全是把他和死人关在同一间屋子里,这比让他得知被绑架的消息还要难以接受。

王军仕强忍着害怕和胃里翻腾的酸水,慢慢摸索到男人身边,他的手指刚触及男人的刺头便缩了回去,然而不等他彻底缩回身边,半死不活的男人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奇大无比,竟如钢铸般死死紧扣,王军仕一时无法挣脱,手指慢慢麻木,他才惊慌道:“大哥大哥,我不知道你是活的。你松开我,快松开我啊——”

“闭嘴。”

“呃呃呃呃呃——”王军仕惊异地察觉到不对劲,他捂着嘴道,“他们拔了你的头发?哎呦,那岂不是也要拔了我老婆的头发,她平时最喜欢那头黑头发了,要是拔了那不得气绝身亡?我苦命的老婆啊!真是命苦啊,跟了我这个老王八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过好日子,我的老婆啊!”

“你能不能闭嘴?让我清净会儿。”

“嗯,哦……”王军仕闭上嘴,只抽泣不说话。

“你不会是……王军仕吧?”那人艰难地爬起来,倚着墙看向王军仕的方向。

王军仕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人抬手扫了扫身上的土,“听声音听出来的。”

“你不会是他们的帮凶吧?”王军仕问。

那人冷笑一声:“曾经还真是,现在就不是了。没看见我被打得这么惨吗?”

王军仕抱着膝盖,简单交流后,他才知道眼前这位姑娘原本也是那群黑衣人当中的一个,他脑海中萌生一个可能真实的猜测,不经过任何证实,他便自告奋勇般吼出来:“那这群人也太可恶了吧?是不是看不起你是个小闺女才敢动手打你的?我告诉你,他们这群人就是仗着自己大老爷们儿,体格稍微大点就敢动手,下次你得防着点他们,大不了就争个不死不休,他们今天敢打你,明天就敢要你的命。我老婆就经常教我,不要跟那些四六不懂的人起正面冲突,还有不能有害人之心,然后还有她教过我好多的,姑娘你知道吗?我老婆可聪明啦,读过好多书,知道好多历史人物的故事呢!她还看过《三国演义》跟《水浒传》,她知道的东西老多了,跟那个说书先生一样有学问!而且她脑子转得非常快,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冷静,是不是很厉害?”

在王军仕一长串巴拉巴拉并夹杂着她看不到,但索要肯定的语气无比明显的情况下,靠墙的姑娘还是轻微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你那么年轻,是不是也读过很多书啊?”王军仕满怀期待地问。

姑娘摇了摇头,“我脑袋里的书都是直接植入的,你说的那些东西我都知道。因为作为一个基本的人类,需要接受的基本教学中就存在那两本书,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学。或者说,掌握它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啊,除了在你提到的时候我恰好知道这点。”

王军仕问:“‘植入’?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抿了抿满是血块的嘴唇,“我不算是真正的人类,我的生命是在保温舱里孕育的,我的记忆和能力也都是后来的‘母亲’通过电脑传授给我的。她大概不算是‘母亲’,只是从人类社会的血缘关系来看,我的确有她的基因,还有和她相像的性格。”

“等等,停停停停——”王军仕打断她的话,在确认这位姑娘不是被打伤脑子与她的确拥有这样魔幻的身世当中,王军仕还是选择相信前者,他爬过去,在黑暗中触到姑娘的肩膀,真诚地说道:“我知道他们下手很重,你再坚持坚持,等我找到出去的法子,我们先救我老婆,然后我再送你去医院。”

姑娘笑了声,好像带着不轻不重的嘲弄,那意思是王军仕才是那个被撞坏脑袋的人,她说:“用不着,这些伤过三天就自动痊愈了。”

三天!又是“三天”,王军仕这一路已经听到无数个“三天”了,他咂摸着其中的深意,另外想起刘萍曾经教过他的,王军仕瞬间被脑海中渐渐浮现的嗓音鼓舞,求知好学是人类本分,王军仕“嗷”一嗓子,如同嗷嗷待哺的小崽子跪在姑娘面前,含泪问道:“说实话,我知道的还是太少了,什么都不懂!我也恨我自己啊,姑娘,你说的那个‘三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姑娘倒没有吝啬她的知识,徐徐说道:“‘三天’是一次循环,时光重映的意思。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说话,三天后还会出现在这里,再往后的每个时间节点都还有无数个‘三天’,但你不会感受到时光重映带给你的影响。在你当下专注的时间线里,‘你’作为本源的一个碎片是唯一的。因此,你也只会有一次人生,每个时间节点对你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有些人他们跟普通人不一样,他们可以随意进入任何一个‘三天’的时间节点,这样就可以改写当下的体验,至于曾经那些已经存在过的后续,它们会被保留到本源的记忆深处。这对于本源来说,其实是存在隐形危害的,如果他无法合理地控制所有被他改写的时间节点,记忆很有可能会混在一起,慢慢的,他会丢失自我,找不到像汪洋大海似的混乱记忆里的出路。很多脑神经方面的专家认为,自我意识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那么,当一个人被淹没在混乱记忆里彻底丢失自我的时候,就是他死亡的时刻。”

王军仕懵懵懂懂听完,然而变相地理解了一下,“所以,你可以随意回到三天前,或者三天后。这样?”

“是,也不是。”姑娘说,“我从出生起就有限制,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只是知道这些东西,并要合理地管控一部分拥有能力的人,避免他们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

姑娘忧愁地叹了口气,说:“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属于‘我们’的范畴了,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叛徒。”

王军仕沉思片刻,问:“那就算你没有随意回到三天前跟三天后的能力,其他人也是有的啊。他们会影响我们的,对吧?”

姑娘愣了下,摇摇头,叹息道:“我不知道。”

“应该是这样的啊!”王军仕忽然攥拳拍掌道,“就像下象棋,如果回到三十秒之前,你已经知道了对方会下哪一步棋,所以你会根据棋局的情况改变你丢出的棋子,就像……弃车保帅那样!所以,我们也是可以被随意支配的,只要改变一下棋的走法,我们就会做出跟预想不同的反应。就像你说的,普通人是没有这样的能力的,但那些可以随意回到三天前的人有啊!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往后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事情,所以才会回到今天,选择让棋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说,我分析的有没有道理啊?”

姑娘只张大嘴巴,半晌都没有说话,她蜷缩起来抱住身体。

王军仕在黑暗中摸索,晃了晃姑娘的膝盖,“我说的对不对?到底是不是这样啊?”

姑娘像惊醒般回神,“对,你说的对。我们就是被丢出去的‘车’。”

王军仕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姑娘的姓名,便问:“你叫什么?我看看我认不认识你。”

姑娘说:“薛飘。”

王军仕皱眉,问:“我认识你吗?”

薛飘:“……你认不认识我,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我……”王军仕结结巴巴没想好下一句话,他急得咬了舌头,大着嘴巴说,“我老家在溪鹤峰山脚的小村里,就在青桥村,村子里十有八九的年轻人都进城打工了。他们说海港最近在开发新城区,最先建起来的百货大楼过几天就开始正式营业了。我原本想要在山下的利安病院找份清洁工的工作,顺便能借着员工的身份靠住院福利把我老婆送进去养胎,结果半路杀出了这些人,她现在……我也不清楚她现在怎么样了。”

薛飘轻轻摇摇头:“那你别想了,他们是不是压根就没告诉过你,利安病院是个专门用来收容精神病患者的医院啊?你确定要把你老婆送进去,跟一群神经病待在一起?”

王军仕打了个冷噤,脖颈坚硬地“嘎巴嘎巴”转向薛飘,牙齿磕在一起咬牙切齿道:“精神病院!他们这种恶毒的人,怎么能让我老婆去住精神病院?!”

薛飘赞同地点点头,语气中有两分愤怒,“就是啊,万一吓到孩子可怎么办啊?”

提到“孩子”,简直跟拿着匕首插进王军仕的心窝上一样,他咆哮道:“一群杂碎!我老婆前前后后为了这个孩子跑了七八趟医院,中药更是论桶往胃里灌!他们知道我老婆多受罪吗?”

薛飘急忙拉住情绪高涨的王军仕,“你给你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那可是名字啊!名字可不能告诉你。”王军仕挣脱薛飘的手掌。

薛飘一知半解地问:“为什么?”

王军仕喃喃道:“那可是名字啊……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外人……”

薛飘眉头越皱越紧,她问:“是不是叫王乔?”

王军仕心中一凛,指着薛飘的手指无端地颤抖,“你…你是怎么……不是!我才没给孩子起这么俗的名字,哪有桥不桥的,我家确实是住在青桥村,但是找村名里的字取名就太随便了吧?”

薛飘恢复得差不多,她站起身拍了拍裤管,将叠起的袖子抻拽平整,“不用再误导我了,是乔木的乔字吧?”她扶着墙根站起身,脸上全然没有半死不活的模样,她伸手按了按脖颈后埋在皮肉下的芯片,“你就是瞒也不可能瞒住我。你刚刚说得对,我们确实是被丢进来的。重点是我,我见过你儿子,他是K.A.S的重点试验品,因为你妻子怀孕的日期很特殊,刚好是组织需要的一株好苗子,所以你妻子这趟是躲不过去了。但是唯一能确认的是他们绝对不会伤害你妻儿的性命,但恐怕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只要付出代价就能保证他们平安吗?”王军仕后背登时松懈,愣愣地盯着眼前,不时,他才发现自己落泪了。

“利安精神病院在不久之后会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利安的院长叫姜青山,他会以意外火灾的形式掩盖事件爆发的真相,你可以在这之前申请入职,带着你妻子在那里正常办理住院。”薛飘说,她抬手擦了把唇下的血渍,“以免你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我先简单叙述一遍真实情况。”

“你在知道利安病院为职工家属提供免费的医疗保障后,首先向利安提交了入职申请,之后顺理成章在你妻子临盆前办理住院。此后,利安病院的医生将你妻子纳入重点监视对象,不明药物注射,以及长时间的洗脑和精神控制。这是K.A.S早期针对符合条件的孕妇开展的实验,你妻子就是实验品。你妻子的确很聪明,在发现异样后,她带着你准备离开利安,顺便通知警方,但可惜你们失败了,终究还是寡不敌众。”

“你和她就是那起恶性伤人事件的主谋,但无论怎样王乔最终都会活下来。”

王军仕只略微迟疑片刻,他便抓着薛飘的手,目光坚毅道:“我要我们都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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