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没叹了口气，耳边被雨水流动的声音搅和得耳道嗡嗡直响，他的思绪更是混乱到“剪不断理还乱”的地步。

“你是有偷窥癖，但是被发现了，不好意思说，是吧？”木敬南问。

“卧槽！都已经开始这样揣测我了，是吧？人跟人的信任呢？好歹我们两个还是睡过的……”郝没怒不可遏地吵嚷道。

左子熙挑起半边眉，微微隆起的眉骨压着眼眶，他抬头将刘海抓到脑后，鼻尖上的两颗小痣格外明显，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便问道：“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你听我解释……”木敬南说。

左子熙抬起洁白的小臂，阻止他说出更多话。

左子熙抬眼看向郝没，“你在投影研究室担任执行官的期间，看到过相当一部分内部数据，据我所知，你们的研究室设计只是将接受投影的人隔离到一个房间，另外一些工作人员都在外面盯着各种数据分析吧？执行官就是最好的最便利的身份，你可以随时以观察数据和波动为由查看世界内发生的事情。恰好在研究室当过几年底层维护工程师的你对各项数据都相当敏感，简单扫一眼就能分析出世界内背面的线索，当然，只是对你有利的线索。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但你一直都很可疑啊。究竟是什么原因，或者说你遇到什么难题，才需要你在必须赶走木敬南的条件下才能跟外界取得沟通？”他冷冷地看着郝没紧绷的侧脸，继续说道：“刚刚在山上，你问了吧？”

木敬南一惊，与左子熙同时说出那句话：“‘你确定他不是那个姮’？”

话音未落，左子熙箭步上前，五指并拢，手掌化作一道刃锋劈向郝没的侧颈，刹那间，郝没侧身躲过他的攻击，下颌被指甲轻轻划过，再柔软的血肉都在分秒间转换为最锋利致命的剑刃，转眼间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啧——不愧是连博士都不得不佩服的人啊，果然很聪明。”郝没连退数步，抬手擦去下颌的血，露出讥讽的微笑，“你眼光还挺好，我以前以为你只是馋他身子，没想到这么有魅力啊！”

郝没在彼此谨慎的僵持中退后两步，余光瞥过脚底的落叶，枯枝败节洋洋洒洒满院子都是，脸上的笑意逐渐转变成猖狂，“日后有机会再见，小美人。”他仰头朝远处吹了口短哨，两人纷纷看过去，郝没扬腿扫起大片落叶与泥土，身影旋即消失在浓重的雨雾中。

木敬南首先爬起身，然后抬手抓稳左子熙的手臂，“没事吧？”

左子熙勾着木敬南的肩膀，手掌在他后背扫了扫，脸上带着无辜的微笑，因此木敬南忽略了自己后背后被涂抹上大片泥浆烂叶的可能性，但还是问了，“要擦手吗？”

“借着这点雨就擦干净了。”左子熙说。

“不止吧？”木敬南问，“我这身衣服是我辛辛苦苦卖包子赚出来的。”

“那两人都不资助你们的吗？”左子熙笑着问。

“资助啊，两大套考公试题呢！那厚度都快赶超板砖了，我正想着如果哪天墙塌了可以用书填进去。”木敬南说，从他的表情来看，心情是非常愉悦的，是猫科动物向友善人类展示肉垫时候的愉悦，当然还有心驰神往的享受。

左子熙皱起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视线短暂地扫过身后的景致，郝没消失的位置已经看不出异样，他拉拽了一下木敬南的衬衣，“去前面看看。”

木敬南谨小慎微地点了点头，但刚跨出半步，他就拉住左子熙，将人拉回自己怀抱里，神经末端倍受煎熬，将紧张与胃部筋挛带来的激动扩散至四肢百骸，他问：“怎么安慰他？我对这事儿不是很熟练。”

左子熙耸了耸肩膀，双手插进口袋，即使周围都是雨声，也不妨碍他们将清晰的话音递到对方耳中，左子熙抬头时，嘴唇刚好碰到木敬南的下巴，紧接着就贴在了冰凉的耳廓上，他悄然无声地伸出舌尖舔了下，舌尖是有温度的，哪怕只是些微温热，但被跳动的神经粉饰过后就变成了一种可以焚烧全身的烈火，木敬南往旁边挪了挪，当头的位置没动，他继续等左子熙的回答。

“别指望我，我这都几年没遇见过不是自己去世的情况了。”左子熙笑着叹了口气，他解开木敬南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径直往门口的台阶去。

溪鹤峰山脚没有多少可供利用的空地，并不是没有土壤和水源，而是连接着山路往下都是大片堪称陡峭的坡路——也没有特别平坦，在与城乡结合部的连接处才逐渐显现出它乖巧的本色，青桥村的本地居民大多是在那里耕作农田。站在沿海城市的高楼向溪鹤峰望去，除了一望无际，试图蔓延到天际用枝桠亲吻天空的树林，就是裸露在地面的原始土地，因政府部门特地强调过对坏境的整修和保护，杉杉草草花花木木下又紧邻着一片绿油油的“草原”，只是在雨水倒灌的季节，那层绿就像在地表扎了根，刷了层铅灰的蜡油，只吸收光线但不反射，由此“草原”总是阴沉如针脚细密的薄纱。

王乔父母的选址的确偏远，且远的没有道理，“靠山吃山”也得有得吃才行——这个疑点困扰着左子熙。就目前的状况来看，王乔家作为几乎是青桥村靠山落脚的独门独户，宛如定海神针般屹立在山脚不倒。

过了片刻，木敬南赶在左子熙拐进门口前抓住他的肩膀，视线越过左子熙的头顶看向不远处的拐角，没有听到王乔的声音，他略微松了一口气。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单凭那两句话应该不能吧？”木敬南问。

左子熙没有转身，他只抬手摸了摸后者的脸，语气很轻松，“对啊，我就是能预见未来。是不是很厉害？”

木敬南“嗯”了声。

左子熙拍了拍他的脸：“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抓紧问吧，不是担心我会随时消失吗？”

“倒没有随时……”木敬南顿了顿，盯了左子熙看了几秒钟，无奈地笑出声，“故意套我话啊？”

左子熙拿开他的手，“暴露了吧？”

木敬南追过去，两人迎面撞上跑过来的王乔，他手里攥着一沓A4纸和两本翻得书皮皱褶的日记本。

王乔喊道：“这绝对不可能是青桥会有的东西！”

左子熙理解了一下，“发展落后啊？”

王乔没说话，点了点头。

这时候的青桥村还是凭靠纯农业谋生，甚至没有复杂多样的农药种类，化肥刚被引进的第一年，多数靠地吃饭的农民不是因拿捏不好化肥的用量就是不会正确喷洒操作，导致“烧死”的苗不在少数，可见针对化肥的科普和用法讲解十分贫瘠。更别提圆珠笔和这类有厂家logo的笔记本了，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刘萍和他们一样，在重复进入世界后，下山买了两个笔记本回来；要么，这笔记本和刘萍所记录的内容都是经由其他人借阅和传授给她的。这是最便利且快捷的传授手段，从口口相传到识字教学，再到用墨水记录到纸张上，人类上千年的发展历程无时无刻都在重复上演。

关于为什么能一眼锁定是刘萍的笔记本——王军仕没有那么高的文化水平，其次，在王乔的记忆中，他明显没有刘萍的精神觉悟。在衣食住行各个方面，哪怕刘萍起主导作用，但不难看出她的步子很大程度上受家庭的牵连，让她成为街头剔骨剁肉的“悍妇”，尽管这名头不那么好听，刘萍却甘之如饴。她对王军仕解释，别人说我是悍妇，那我就是吗？他们能指着我的鼻子在我脸上写“悍妇”这两个字吗？既然不能，我怕他们干嘛？再说了，悍妇悍妇，彪悍精悍都是悍，我从出生起就注定是个自己抓着生活跑的女人，性格上不强势点，那群大老爷们儿去哪儿吃猪肉？他们有本事，我把刀给他们，看看能不能剁开猪大骨，能吗？你能吗？你不能，所以我剁了骨头得给你煲汤喝，得给他们煲汤喝，不知感恩也就算了，反口咬定我是悍妇，是啊！我就是！我提得起刀，也劈得开他们的脆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