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子熙说:“是粒子,没有实体,他们也看不到我们。”
木清舒推测道:“时空错乱?时间节点被压缩堆积?”
“有可能,但不排除时间节点受世界影响,也开始融合的可能。”左子熙说。
木清舒脸上原本勉强维持的笑容消失了,她落回沙发上,指尖在扶手上点动。
“谁的问题?”她问。
左子熙仰靠在靠背上,纠缠的发丝有些凌乱,连夜没有休息导致眼下坠着深色的乌青,他阖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不清楚,可能是我。”
木清舒猛然转头,注视着左子熙的瞳孔渐渐凝缩,胸腔下骤缩的呼吸道让气流进出的速率更快,她松开紧攥的手掌,一板一眼地问道:“那边的情况还好吗?”
左子熙平静地说:“链接突然断开了,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世界可能真的要重启了,霍尔顿项目失败并不代表HHRP没有顺利进行。有人书写过程,这些拼凑起来的剧情无论怎样都会刺激着我们推动结局的进展。我和王乔都是霍尔顿项目的实验品,他被留在那里太久,远程跨越多个世界还能维持基本形态已经很耗费体力了,再加上他刚刚想到自己生前遭遇的那些不公的对待。也许是情绪不平稳引起的蝴蝶效应,总之他又回去了,下次再被唤醒,可能就是整整的三年以后。”
“谁在书写过程?”木清舒攥紧拳头。
左子熙缓慢地抬起眼皮,目光锁紧眼前的日记本,“所有人。”
半小时前,墙壁持续翻滚的房间内
王乔好商好量地和手中那团掉渣的绳索沟通了半晌,甚至在亲生父亲面前篡改了父子关系,对着绳索喊了半天爹,终于发现掌中这位不是捡到路边一个随便开口喊爹的孩子就会奶的。
“没用。”王乔对左子熙吐出二字伤心定论,遗憾地垂下头。
刘萍查看完房间的构造,疑惑道:“箱子呢?那些碎渣渣都哪儿去了?”
顿时,三人都抬头张望,碎成木屑的木箱没有跟随铁钉的脚步一同待在他们漂浮在房间旋转环绕的中轴线上。
王军仕张大嘴巴,“就……凭空消失啦?不会是闹鬼了吧?”
刘萍:“我们才是那个鬼吧!”
王乔抱着手臂深思,而左子熙在旁玩得不亦乐乎,他向后倾斜身体,发现居然在高转速下,悬浮的身体完全不受姿势的影响,于是翘起一条腿,硬是在宛如龙卷风内部的境况中躺出了夏威夷沙滩椅度假游的效果。
“别喝您那虚拟果汁了,快想想办法啊。这绳子都不认我这个儿子,你这个提议的还有心思玩呐!”王乔痛诉左子熙的自由散漫。
左子熙说:“说不准令堂能有办法呢,我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书生,想不出再多的法子了。”
“哦……”王乔失望地闭上眼睛。
等死。
左子熙撩起眼皮看了眼,嚯!这释然的态度。
“你把裤子脱了。”刘萍说。
话音刚落,王军仕双手抓紧裤腰,警惕地看着刘萍,“老婆,虽然我不介意场合,但也不能这么不介意吧?现在可是还……还转着呢啊,再说了,乔儿还没出生呢,医生不让啊,万一弄伤出血了可怎么办啊……”
“你想什么呢?”刘萍不多废话,她抓着王军仕的手硬生生地扣开他的手指,“让你脱你就脱,干嘛那么多废话!”
最后,王军仕还是没有捍卫自己的尊严,一条黑色棉麻裤子被扒的精光。
“嘶……还挺结实。”刘萍抓着裤管拉扯两下缝隙,看着缝缝补补,细密的针脚,感慨道:“我这手艺真好,啧。”
王军仕问:“要撕开吗?”
刘萍看着他,笑道:“不能白让你光屁股一回啊。”她把裤子丢给王军仕,“撕成条,拧成股,末尾打个结,然后试试能不能栓到门把手上,趁这屋子还没反应过来,我们直接把门拉开。”
王军仕霎时对刘萍肃然起敬,“好主意!”
三人同时感慨一句,王乔看着掌心里的黑色绳索,抬头看看王军仕中的裤子,“……这不会就是我爸的裤子吧?”
左子熙飘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声爸叫得没错,至少没叫错人。”
王乔“啊”了声,问:“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你这是隔空唤起了母爱跟父爱,一根绳子让你妈……令堂急中生智,救我俩的狗命,令堂不愧是你我共同的母亲,等我出去了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无以为谢,所以我准备以身相许。”左子熙对王乔抱了抱拳。
王乔顶着菜色的脸,踢了左子熙一脚,“你嘴上积点德吧,我要是吐了,今儿咱俩这拜过堂的关系就得掰。”
左子熙咯咯笑了两声,“适应身份适应得挺快。”
在几道“刺啦”声中,王军仕的裤子被撕成长条,由心灵手巧的刘萍拧成一股绳,她还在末端捆绑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扔出去,拴在门把手上。”刘萍把方才的要求重复了一遍。
王军仕搓了搓拳头,看着刘萍,“我行吗老婆?”
刘萍拍了下他的屁股,算作鼓励,“不行也得行,真男人不能说不行,你先扔一个给我打个样。”
王军仕咕咚一声,心脏逆流而上,一路来到嗓子眼,久悬不落的跳动把氧气都挤了出去,王军仕抓着绳索的绳身,预留出半米来旋转助力,手指捏着绳索开始转圈,视线紧盯着滑动的墙壁,木门的颜色和墙壁的差距极大,且把手还是浅色的,当时在装订房门的时候刚好缺少零部件,这浅色把手是王军仕进城从废品站收来的,一毛五的价格如今俨然成为救命稻草。
王军仕指尖旋转的绳索被掷抛出去,在众目睽睽下,抖擞的蝴蝶结竟然拉空了,但它收回来一团木色的纤维,根根分明犹如纤细的花蕊。
刘萍对着纤维看了半晌,没有研究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王乔如下盖棺定论般说道:“那是刚刚的木箱,被绞成细丝了。我们现在待在这里跟待在绞肉机里没什么区别。”
“别着急下结论,说的好像我们快死了一样。”左子熙倒是挺乐观,但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他半个笑因还没有发出来便被王乔插了嘴,“我们刚刚提到了形态,你觉得这跟哪个物种是一个形态的?”
从左子熙“万物皆有灵”的角度思考,这句话是错误的,世间万物都有灵,且灵的形态是一团高速自转自产自销的磁暴粒子,那眼前细细长长的纤维就很难跟“灵”挂钩,就算灵自改形态变成长条状纤维,那也得有人或者有树陪着……打个样,充当原件。
王乔沉吟几秒,忽然说:“很像飞翅虫的口器啊,还有我之前看到的《重启》第一部里对那个改造体的触角的描述,都是这样的。”
左子熙皱了皱眉,问:“都是这样……木头颜色的纤维啊?”
“不是,”王乔举起两根手指,在面前比划了一下,“形态上的像,明白吗?跟人的皱纹像河渠的沟壑是一个道理。”
王乔还没有解释清楚,刘萍惊讶道:“这玩意儿怎么还能分裂呢?”
分裂!
王乔与左子熙的眼睛俱是瞪得奇圆,王乔来了兴致,刘萍的话更能验证他的猜想了,“这玩意儿跟那些虫子是同一种形态的!末端可以分裂,并且分裂数目是四。”
左子熙坦诚地说:“能解释一下吗?”
王乔微微一笑,捞起被捕捉到的纤维拿在手里,说:“这玩意儿会分裂,还是无限分裂,只要不控制就会一直持续分裂,只要分裂就得占空间,房间就这么大,等它自然生长到足以填满整个房间的时候,只要再发生一倍分裂,整个房间就会瞬间爆炸,我们就得救了。”
左子熙领悟他的意思,“所以,我们就只管等着就行啦?”
“还没搞清楚它们是厌氧还是营腐生,别变成一盘菜了。”王乔说。
这警告简直太……非人类了,难得王乔还能站在物种的角度为纤维考虑。左子熙觉得诺贝尔欠王乔一个生物类的奖项。
左子熙脑海中已经浮现他举着铁锹拍碎诺贝尔的墓碑将此伟人从地下挖出,势必要他用两个空洞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中年天才的画面,而王乔正张开手臂和他爹学习如何成为一只合格的章鱼护法,左子熙看着他与妖魔鬼怪争相媲美的身姿,和手舞足蹈宛如油锅里的魑魅魍魉的走线,顿时觉得有伤风化,更有辱国际声誉,于是默默地盖住了伟人的眼眶。
左子熙:“干嘛呢?跳大神祈雨啊?这玩意儿的分裂速度是不是还讲究空气的温度跟湿度啊?”
王乔转过头,“皇后娘娘”不顾整个后宫阻拦,在小左侍卫面前上演了一出倒挂金钟的绝妙翻滚大戏,章鱼护法颇有前辈风姿地飘到左子熙面前,左子熙默然地拿离他将要喂到前者嘴里的脚掌,“谢谢,我暂时还不饿。”
王乔:“我在薛飘梦里看到花园小学校里学生的休息室,那些虫子只吃盖在被子下面的部分,裸露在空气中的他们没动。所以我想,这些虫子要么避光,要么就是更喜欢在温度稍高但二氧化碳浓度较低的坏境里活动。”
“跟你刚刚的表演有关系吗?”左子熙问。
“你知道让血液逆流可以促进供氧,从而迸发灵感吗?”王乔问。
左子熙面色平静道:“我知道可以促进脑溢血,分分钟钟你就能嗝屁。”
王乔还真迸发出一丝灵感,他笑眯眯地说:“你把裤子脱下来我套身上看看能不能被这些给啃了。”
左子熙:“……”
王乔认真地说:“试试,没开玩笑。”
左子熙语调轻柔,姿态冷淡,“宝贝儿,再怎么说也不能当众脱裤子啊。外头还有人正挖着呢,别一不小心挖穿了,看到咱俩卿卿我我,颠鸾倒凤,这叫什么话啊?”
“那总得有个盖的。”王乔撇撇嘴。
左子熙问:“那么危险,万一真是那样,你上杆子想送命,是不是?”
“……其实,我走到这里就已经很开心了,真的。”王乔看着他,笑得情真意切,补充说:“真的。”
“你不打算接着往下查了吗?还有你妈的日记,你还没看完吧,有些细节你压根就不知道。”左子熙说。
王乔心底当然是有遗憾在的,但他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待下去了,弄清这世界混乱的机制,知道曾经遇害的来龙去脉,刘萍记录的内容多数都是世界发生扭转后的事情,他在娘胎里就已经死过一回了,除了没能知晓缺失的那几页的内容,他当下是死而无憾的心情。
那几页内容对应的时间刚好是村长要陈医生召开的卫生健康大会被延迟一周后,真有意外发生也只能跟陈医生和村长有关。村委会在提高青桥村整体的文化水平上下了狠功夫,整个村都盼着能有学识高有文化的人来上两节课,被推迟的理由居然是因为当时刘平刚好验出有身孕,整个村的任务不可能但因为一个人就被推迟。
王乔怀疑的目光硬邦邦地聚焦到村长和陈医生身上。陈医生陈安和,也就是木敬南的亲生母亲。王乔自然不信她会做出对刘平有伤害的事情,在对相熟深交的人下死手前还在日记本中留下各种对话发言本身也是增加嫌疑的一部分,连他都对陈安和来源莫名的好感和亲近起疑,更别提专业的警察了。
遗憾之所以变得不足为道当然是被稀释了,他经历过太多分别和死亡,在颠簸和折转中也逐渐学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招用来对付左子熙倒是用得极其熟练。
王乔淡淡地说道,“撒手人寰的事你最拿手了,别死拽着我不放。我真是怕了,你就是真想拉一个做伴的,以后就专程拉着木敬南吧,他情感上可比我高一个层次呢。”
左子熙哼笑道:“你也挺记仇。”
王乔挥挥手,“没有隔夜仇,睡一觉我就自然忘却了。”他一抹眼睛,假兮兮的眼泪飘荡在空气中,“我从此就这般了却红尘了。”
“搞什么伤感戏码呢?”左子熙催促道,“别疑神疑鬼的,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不信你现在就什么事都想通了。”
王乔还是那副欠揍的模样,“我怎么想的你还不知道吗?拉你进来不就是因为你懂我吗?这个世界上懂我的人还有几个啊?我碰到一个还不得跟珍宝似的天天带在身边?要不是木敬南那头猪——”
“哎哎哎!怎么又上升到物种交错去了,别打岔,我认真的,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这趟世界来回跑过好几遭了,结果怎么样我也都知道。我早就用你的法子试过了,我也在写,无时无刻都在写,从来没有停下过,但事实证明没本事就是没本事,什么都改变不了。国外的大学我也读过了,各种各样的奖状和助学金也都拿过,我想学的想经历的人生都早早就体验过一次了,我真的挺满足的,没有遗憾。而且我也没想着要报什么仇的,刚刚就说了我也没那个本事,再说了,我也活了三十年了,加上世界穿梭还有时间上的拉长,算下来我也是五六十的人了,早走两年免得以后再受清贫的罪,你说是不是?”王乔说,目光往挥绳的王军仕身上看去,乐道:“你看看他俩,总是回来,回来又能干嘛呢?不还是一遍遍找,又一遍遍碰满鼻子灰?我也会累啊,真是累啊。小左,我真想歇歇了。”
话音刚落,王乔摆动身体将自己横贯在王军仕和刘萍身体的微粒团之间,本就是两种形态有别的人种,再加上被包裹的状态,已经满足了被啃食的条件之一,而人体维持的恒温状态在被包裹中气流不通畅,局部温度会略微上升,紧接着满足了第二个条件。
环绕在房间四周、旋转起来肉眼难辨行迹的纤维纷纷朝王乔聚拢,并王军仕掌心脱手的绳结顺利地勾住门把。
视线中,王乔的下半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从赤红色的血肉到森白的骨头,在左子熙的不可思议中,王军仕猛地拉拽门把手,周边砰然巨响,扑簌簌的纤维被惯性甩出,极速飞跃与空气中的微尘摩擦碰撞出火星,耀眼的光芒霎时在眼前炸开,亮光消弥时,昏暗的房间只剩他和王乔的半个身体。
王乔竟然还能说话,他靠着左子熙,凑到他耳边说:“不要告诉他们,我走了。”
在他拽上铁锹把手的瞬间,被困地下室的纤维乘胜追击,撕咬着他破碎的胸腔,整片坑口被其他忙着逃亡的纤维顶撞得摇摇欲坠,王乔一咬牙,松开双手,伴随轰隆声,二次坍塌将他和部分贪食的纤维共同留在废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