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璨失去意识只记得房间燥热难耐,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蒙尘的阳光透过窗棱,照映在薄被上,陈璨盯着床尾的书桌看,眼前浮现的是自己偷偷进入弟弟房间,从抽屉中拿走合照的身影。陈璨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不能再想了,继续想下去只会让他更加渴望弟弟的怀抱。
陈璨还没有完全理解方才记忆中闪过的模糊片段,他究竟在什么情况下听弟弟说起过那些话?
陈璨只觉得头疼,他合上眼睛,闭目沉思。原意是打算安静地思考自己和弟弟的关系,但窗外浅柔的雨声仿佛在空气中添加了安眠喷雾,陈璨很快便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在陈璨的主观意识中,他并没有睡着,只是来到了一面镜子面前。
这场景十分熟悉,和他多次梦到的情况相似。镜中是他和弟弟完全相同的脸庞,镜面仿佛流动的黑色湖水,很快便荡起涟漪,从四角向中央部分延伸的波纹逐渐扩大,直到有一只干枯的手猛地伸出镜面,暴戾地禁锢着陈璨的咽喉,因窒息而上翻的白眼球令他看到了死后会去往的地方。
这时,嗡嗡嗡……
房间的角落内传来喋喋不休的振动提示音,陈璨从噩梦中醒了过来,起身的幅度过大牵扯到颈侧的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转向空荡的房间。
陈钊的房间很大,面阳,有处对外展开的半圆露台,纱帘轻飘飘地摇荡,雨停了,但风声还在继续,带动着被雨水浸湿的纱帘四下晃动,投射到地板上的灰色阴影犹如在打拉锯战。
房间布置还算合理,家里的住家阿姨经常会趁他们上学的时候进来打扫,所以各种用品摆放都非常整齐。
陈璨的视线落在露台旁的书柜上,依次摆放着各种与信息技术有关的图书,在最下方容易拿到的一层则摆放着与心理研究和微表情有关的书籍,陈璨不免有些好奇,这和他印象中的弟弟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事物,他下了床,走到书柜前拿起其中一本,令他觉得讶异的是,那本研究微表情心理学的书籍中每页都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陈钊是真的在认真学习,甚至比陈璨还要刻苦努力。
陈璨合起书本,他心想,我有跟谁提起过以后想要当心理咨询师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陈璨从小的梦想就是加入科考队,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做研究。
那陈钊学习这些目的是什么?
嗡嗡嗡……
振动声还在持续。
陈璨四下游目,视线从书柜转移到旁边的衣架上,振动声似乎就从那件黑色大衣中传来。
黑色大衣套着一层防尘罩,它是陈钊参加宴会时穿的,只被临幸过一次,从此便再也没有出现过陈璨眼前,但他没想到陈钊会把大衣放在这么触手可及的地方。
陈璨将大衣平放在床面上,取下防尘罩后从口袋内摸出一枚小小的方形联络机,它的体型格外小,是普通游戏机的三分之一。
陈璨将它拿在掌心掂了掂。
小玩意儿不轻不重,因持续的振动而滚烫。
它同时让陈璨的心焦灼起来。
到底要不要打开?
打开,他属于未经允许擅自触碰了陈钊的东西,它还可能是陈钊不想告人的秘密。
不打开,陈璨又实在好奇里面有什么,是否跟他从小到大都挂在嘴边的K.A.S有关。
陈璨在思考时,余光飘落在他睡过的枕头上,以及旁边有些凌乱的被子和床单。
“……”
如果踏足房间就算偷窥隐私,那再做出一些稍微过分的事情,是不是也可以当做一时头疼脑热的后果?
陈璨丝毫没有后顾之忧地说服了自己的内心,喉结上下滚动,颈侧传来的锥心刺骨的痛觉让他更加清醒。
他打开了联络机,屏幕从左至右是依次淡化的墨水。伴随着机械的“哔哔”声,它开机了,三个红色的字母亮起,联络机播报道:
“欢迎再次登录K.A.S,请您注意查收邮箱来信~”
陈璨一头雾水地点击了小方屏桌面上带有红色提示点的邮箱。
打开后,立即弹跳出两句提示消息。
“请充值账号使用时长。”
“否则系统将于今夜24:00前清空账号内的所有记录。”
陈璨想要点击退出,但无论他按哪个键,屏幕上的显示内容都没有发生改变,他心急如焚地按了关机键,联络机终于暂时熄屏了,不过它只给陈璨两分钟的消遣时间,随后便以更加大张旗鼓的振动提示音发出噪声。
陈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再次拿出联络器,打开后两条提示消息显示“已读”。
陈璨的心脏登时一滞,他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他手脚冰冷地愣在原地,想不到任何对策。
陈璨点击删除信息,方屏立刻发出警示信息:“请勿删除该设备中的任何信息,它很有可能将成为你身陷漩涡时的救命稻草。”
陈璨已经顾不上涡跟草的事情了,他只想将自己来的痕迹彻底擦除,他不能让陈钊知道他来过这里,否则……他说不出后果,但没有比让陈钊知道自己对他有意思跟糟糕的结果。
正当他焦急之时,联络器发出一段规律的水滴提示音。
方屏上是一段信息:“是否需要回顾过往操作记录?”
在陈璨阅读并理解完这段话后,信息自动消失,原来的位置出现了两个选项。
是,或否。
陈璨点击了“否”,他迫切地想要结束这一切,但方屏内却显示“确认”的提醒,陈璨对他的选择格外自信,哪怕是在极其慌张的情况下,陈璨也不认为他会误选“是”,但情况不尽人意,他选择的的确是“是”。
画面扭转,所有文字信息逐次消失后,方屏中出现了旋转的线条,越来越细,越来越密地相交重叠,陈璨脑颅内“嗡”地一声噪鸣,他没有了意识。
陈璨发觉自己正行走在漫无边际的荒野上,四周没有杂草,只有碧蓝如洗的晴空和寂寥的草地,连地平线的尽头都只有一道贴着地面匍匐的扁圆形光弧,这不符合陈璨对科学的理解。
晴空中没有太阳,那光线是如何由大气层折射到各个角落的?很明显,不管是他的身后还是身前都没有阴暗面,陈璨还企图通过寻找影子的方法判断太阳所处的方位。
于是陈璨发现,他也没有影子。
更加不符合科学了,以他对游戏的了解还不足以解释这些千奇百怪的事情。
陈璨站在固定的地点张望,很快他便找到方向动了起来。
但,并非他自我意识上的“想要动”,他是被迫走向天边的,他想控制四肢迫使它们停下来,但随后发现身体各个部位都不再听从他的指示。
陈璨觉得这极可能是游戏带给他“鬼压床”的体验,且不说体验感逼真,他还感觉到任何抵触,脚掌跟地面发生的接触,手指骚挠脸颊的感觉等等,他统统感受不到,就好像灵魂和身体大吵一架,于是双方不再发生任何交流,但他明明可以感受到灵魂……不,他明白了,他以拥有思想的灵魂的形态寄存在身体内,由于他看不到这具身体的主人的模样,所以无法断定也就是他本人。
理清思路的陈璨不再惊慌,他因初来乍到而感到莫名恐惧的心理也变得从容淡定。
陈璨跟随身体始终不停地走,在扁圆形的光弧中出现了一段连续的由绿色点状物构成的线条。
身体逐渐向那段线条靠近,陈璨看清树下的人后便睁大了眼睛,那分明是他!
这是辰观澜的后花园,在唯一一个生长出地生根的大树下默声阅读的他。
陈璨看着自己捧着书,没有反应没有表情地翻动书页。
身体自觉地坐下,双手举起游戏机对准天空,陈璨看到身体躺下后出现的画面,游戏机的屏幕是他本人。
区分哥哥和弟弟的方法很简单,会主动看镜头的人绝对是弟弟,所以游戏机背景中的侧着脸吃甜点的人正是陈璨。
陈璨心跳如鼓,他想不明白,弟弟陈钊为什么要用他的脸当背景,还有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他压根就没有印象?并且,陈璨保证他不喜欢吃甜点,但如果是阿姨亲手烘焙的下午茶糕点,他也许会吃两口。
陈璨的疑惑还没有解答,他倒是知道了身体主人的身份,不出意外就是弟弟了。
魂穿到弟弟身上,虽然不知道他的想法,但被他身体牵引着行动的感觉很奇妙,陈璨干脆做甩手掌柜,跟着弟弟的视线一同观看游戏机上显示的教学。
陈钊打开的是数独游戏,他对数字并不敏感,即便学习过解答过程,他也只能侥幸蒙对几个答案,而脑中的陈璨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正确答案被填写成五花八门的错误答案,他无奈地等待陈钊厌弃这个游戏,但他没有,反倒十分坚持地来到最后一关,凭靠买提示和解锁各种碎片答案拼凑出的闯关记录对陈钊这种喜欢积累“一次过”战绩的玩家没有半分吸引力,他很枯燥,陈璨能感受到。
最后一关开头,陈钊填错了两个答案,陈璨习以为常地装瞎,陈钊坐起身,后者的视线得以落在自己身上,他看着自己背对陈钊,这是他有意而为的行为,没想到给人背景,被给的人看到的是冷漠到仿佛有实体的景象,由此他的心一阵抽痛。
陈钊站起身,走在他面前,陈璨借助弟弟的眼睛看到自己紧急闭合的眼睛。
原来这么明显。
陈钊将游戏机递到他面前,说:“哥哥,这两处填什么?”
陈璨只是掠一眼便知道答案,“78,5。”
陈钊填写到空格内,笑着问道:“你怎么这么聪明?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你这样聪明的脑袋啊?”
陈璨微阖眼皮:“回炉重造吧,在肚子里的时候,你把我们两个的脑袋掉包。”
“那你还是哥哥,我还是弟弟吗?”陈钊问。
陈璨沉默半晌,过了会,思维回到正轨,他抬起手掌,手指摩挲陈钊的耳朵,魂穿到弟弟身体当中的陈璨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抚摸,温暖中带着说不清的暧昧,他做得太过火了。
陈璨看着弟弟的棕色眼睛说:“我永远都是你哥。”
魂穿而来的陈璨无比认同这个观点,无论他和陈钊谁先出生,无论谁比谁更优秀,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哥哥。
陈璨说不出他莫名的自信是哪来的。
陈钊把手掌贴紧他的额心,挤压出里面的空气,然后吻了上去。
面前的陈璨没有任何异常,闭眼接受了他的吻,隔着手掌的吻。
魂穿而来的陈璨被这一幕震惊到,他在陈钊的脑海中兀自混乱,没有人解答他的疑惑。
弟弟为什么会用这样的方式亲吻他?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游戏中,这些画面为什么被称为“过往的操作记录”?这些不属于他记忆本身的行为都被放在哪里?
陈璨一片混乱,他看着他们分离,陈钊没有离开,他依靠着哥哥的肩膀,歪头和他共看同一本书。
陈璨扫了两眼书中的内容,是他有阵好奇查尔斯写就的《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究竟有没有与数学有关的算式。他在图书室找到这本书,拆除包装,是精装印刷版的,抱起来的手感有些奇怪,在两周后便被他放回原位了。
陈璨无法忽略枕着他肩膀的陈钊,况且陈钊的注意力压根不在书本上,而是他的小腿部分。从陈钊的视角看来,他的小腿光洁纤细,还没有生长出腿毛,只有表面一层被阳光照耀成白色的短绒毛。
“哥哥。”
“嗯?”
“你的腿好白啊,怎么晒都晒不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