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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附骨之蛆【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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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午后,母亲和弟弟的对话都围绕着K.A.S进行。

弟弟似乎着魔了,在母亲面前大肆宣扬般吐诉他在游戏中遇到的极为真实的场景,弟弟甚至向母亲推荐了这款游戏。先前,有两位游戏制作商来辰观澜找过母亲,寻求资金上的援助,陈璨和弟弟当时恰好在图书室,离隔壁房间比较接近,弟弟只对游戏感兴趣,而陈璨对这两者都不感兴趣,自从父亲离开家又重组家庭后,母亲面对他们两人时,眼神中已然没有了往昔的温存,母亲不再亲近温和,变得十分冰冷和遥不可及,尤其在她卧床养病期间,母亲不准任何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前来探望,哪怕是陈璨陈钊的祖父母,也统统被母亲拒之门外。

陈璨对祖父母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一来是因为他对外界始终保持着一层天然透明但又绝对坚硬的保护罩,他能做到被动地打招呼问好,但主动亲近就连弟弟都没有权力享有;二来,从出生起,他就和父母亲一同生活在辰观澜,在父亲有闲暇时间时会有机会去国外度假,但通常只是用钱买来“安静”和毫无价值的“惬意”,身边永远是眼熟的阿姨,陈璨始终抱着他的书本,从一本换到另一本,他毫不厌倦地用眼睛吞吐书中的情绪,却遗忘了自己也本该是一个将情绪展现出来的正常人。

母亲不待客的结果是由他来包揽接待祖父母的任务,这是他默认的,毕竟他是哥哥。

跟祖父母的交谈并不痛苦,弟弟自始至终都闷头坐在他身边,由于被祖父严厉地训斥过他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自由散漫,弟弟的情绪很低落。陈璨给祖父倒茶,祖母抚摸着手指上的宝石戒指洋洋自得地仰首俯视他,陈璨不知道别人用充满威胁与轻蔑的眼神打量自己,但他没有办法,只好低头忍耐。“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祖父很好应付,他平时会跟父亲去他的科技公司,除了了解一些皮毛,他还有些实操,面对祖父的沉默和瞳孔中逐渐阴沉加深的怒火,陈璨知道火候已经足够了,他便没有再搭理祖父,而是转头看向令祖母引以为傲的鸽蛋尺寸的祖母绿,那颗祖母绿宝石反衬得她手指洁白纤细,但宝石过于笨重,反而又将一丝笨重的气息反噬到人的身上。祖母声称这颗宝石是从哥伦比亚的市场拍卖来的,原本是由于收藏,但丈夫疼爱她,又拍卖了一枚较小的木佐绿祖母绿作为收藏,而这枚就由她的手指心甘情愿承受其累。陈璨虽然不了解宝石,但他对矿物略知一二,在祖母称赞宝石的光泽和色彩时,陈璨只是表露些许“天然祖母绿裂隙多,会利用浸油填充裂隙”之类的工艺手段,再将目光转向眼神中仿佛盘旋着一条毒蛇的祖父,他便知道了所谓的“疼爱”究竟达到怎样的地步,从他的父母到祖父母,从没有蚂蚁的辰观澜到微油的祖母绿宝石,深不见底的裂谷都是由这些太细微的缝隙演变而来的。

送走祖父母后,辰观澜便不再“对外开放”了,生活回归平淡,陈璨换了一本书继续他吞吐的过程,弟弟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至少没有因为祖父的训斥让他在熟人面前也变得拘谨。陈璨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提了起来,弟弟最近有沉迷游戏的倾向,从不知名的晚间游戏到有了具体姓名的K.A.S,陈璨利用图书室的电脑查找过,对于这三个字母的游戏没有任何网页记录和宣传,他查找了流行的视频软件,也没有查到任何相关记录,只有那半个午后的对话,但想要了解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游戏,阻力相当之大,陈璨最近有时间就会关注弟弟陈钊,他喜欢和阿姨家的儿子躲在餐厅的餐桌下玩游戏,阿姨本身也担心儿子会沉迷游戏不思进取,在辰观澜做事的这几年也对品德发展有所了解,因此两人躲在恰好遮挡住视角的地方玩游戏是个万全的法子,陈璨找过来时,能听到弟弟由于激动猛地跳起,后脑勺磕到餐桌的声音,他几乎下意识就想要弯腰关心,但还是按住了伸出去的手掌,他在声音发出的地方不远处坐下,假装毫不知情地打开书本。

陈璨强制自己几次沉浸在书本中,然而眼前每一行字都仿佛煮得肿胀软烂的字母饼干,他做不到把思维梳理清晰,胸腔是漫无止境的纠结和梗塞,他做了两组深呼吸,桌下双腿旁边忽地掠过一阵细微的风,陈璨拄着脑袋的手倏地一顿,桌下传来弟弟和男孩低低絮絮的喘气声,不……事实上只能感受到弟弟呼吸的频率,他们是双胞胎,从出生起就睡在一张床上,从摇篮到同一个卧室里的同一张床,陈璨对弟弟的呼吸和心跳都无比熟悉,是仅凭肉眼都能感受到脖颈下的跳动和炙热的熟悉。

弟弟陈钊并不害怕他,甚至喜欢捉弄他,但这份“捉弄”显然不是独一份的。

弟弟抓住了男孩的手掌,放在他□□试探,陈璨听到男孩无声的刺耳尖叫,他微微地阖动了一下眼睛,这感觉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了。陈璨大声地闭合书本,桌面下的动静停止了,站起身时他没有注意力度,座椅和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而后没有说什么便离开了。

这件事情过后两天,弟弟去后花园找他,两人坐在树荫下各自看各自的书。陈璨注意到弟弟看的是一本电子信息技术的讲解读物,他默默地转开视线,认为是弟弟为了游戏下的功夫,至于为什么来花园找他,陈璨并不想知道。

答案并不难想到,陈钊一定是在游戏中遇到了难题,然而没有人能帮他解答,除了自己学习,只有向哥哥求助这一种办法。陈璨当然不会理睬他,陈钊对哥哥不喜欢玩游戏这件事心知肚明,但以哥哥聪明的资质,从了解到上手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哪怕只是一个下午也好,他只是想要过关,又不是想要哥哥这个人。

两人在花园持续默默无言地看书一周后,陈璨终于忍不住问弟弟:“你不和他玩游戏了吗?还是他不跟你玩,你才来找我?”

弟弟的回答出乎意料,陈昭说:“没有,他住宿,最近都不在,我想跟你待在一起,不可以吗?哥哥。”

陈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他将书放在树干旁,他枕着书本合上眼睛,碎絮般的阳光在眼皮上晃动,眼前是一片明暗交加的阴影,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那是弟弟挨着他躺了下来,弟弟的手臂紧紧挨着他的手臂,陈璨不再适应当下的亲密,他翻身转向另一旁,睁开眼看着整齐的草坪,忽然后背感受到一阵温热,可想而知,是弟弟将额头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陈璨并不清楚从心底逐渐涌起的反感是从何而来,他对自己和对弟弟都感到陌生。从餐厅事发后的隔天清晨,他抬眼看到弟弟根根分明的睫毛,弟弟睡在靠近格子窗的位置,阳光穿透纱帘落在他身上,那一刻,陈璨心底也如现在波涛汹涌,他不清楚这是什么情绪,后来他去图书室查找过资料,在书页中翻找与“悸动”“心慌”“手麻”等有关的词眼,然而除了低血糖、过度换气综合征、心律失常诸如此类的疾病,他没能找到符合现实情况的缘由。

事实上,这和他的查询方向错误有很大关系,陈璨兀自在脑海中植入一种错误的理念,认为他对弟弟产生的感情都是错误的,是病,是心理疾病,但他却找不到任何一种能让他对症下药的办法,他从那天清晨对自己面对弟弟时的感情产生了畏惧,从此以后都尽量避免跟弟弟有亲密的行为,哪怕在外人看来他们不过是最普通的双胞胎兄弟。但在陈璨心中,弟弟始终是不同,他不能和母亲和其他辰观澜的阿姨相比,她们无论谁都不可能令他产生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疏远也是从陈璨给自己定罪的这一刻开始的,他向母亲提出要求,认为弟弟不学无术、整日嘻哈玩乐打扰了他的休息和学习,当时母亲已经不常回家,因此决定让两兄弟分房睡的以后,两人虽然住在一起,却总无法见面。陈璨也不再关注弟弟的动态,偶尔在餐厅见面,两人也会在眼神相互触碰后便错开视线,任何一方都不会在有对方存在的地方多待,甚至就连以后读书上学也是,即便在同一个教室内,哥哥对外表现的冷漠无差别攻击,弟弟陈钊倒是大家都喜欢的开朗性格,但凡是提到哥哥的话题,他都不会参加,班级内便有两兄弟感情不和的传闻。

说是“传闻”,不如说是事实真相。两人见面就没有相互看过彼此一眼,很多次,有隔壁班的男同学来找陈钊打球上网,不小心磕碰到靠过道的陈璨,他也始终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反倒让一开始替同学开口道歉的陈钊很是尴尬。

陈钊有次在回家的车上质问过哥哥,为什么总是喜欢在别人面前摆脸色。

陈璨举着书的手缓慢落下,他不想解释原因,有很大部分是自己的私心,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情动,现在知道了。知道后的结果才是更可怕的,他看着自己这张和弟弟如出一辙的脸,每每在浴室看到镜子中的脸,脑海中莫名浮现弟弟的身影。

陈璨以为只要疏远弟弟就能避免问题本身,直到他读国际初中二年级的某夜,梦中是弟弟的身影,弟弟□□地出现在他眼前,顶着和他相同的面孔靠近他,亲吻他,梦中那份缱绻的温存如阑珊春意在心底无限滋生。虽然在做出更过分的行为前,陈璨醒了过来,但这并没有避免他产生生理反应。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冲击使他陷入混乱,冲澡时手忙脚乱中打翻了沐浴液,尖口沿着手背滑落,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萌生了想要改变样貌的想法。

陈璨为这件事做了完全的准备,假使某天他转变模样,改变姓名,家人从此再也找不到他,他是否会因没有一张能够想念弟弟的脸而后悔。因此,陈璨某天提前吃完饭,在弟弟晚饭后喝的牛奶中加了四分之一粒安眠药,当寂静的深夜中所有困意都笼罩着弟弟的时候,陈璨进入弟弟的房间,从书桌的抽屉内找到一张他和同学相约打保龄球的合照。

陈璨拿走了合照,处理过其他人像,此时这张合照上只有弟弟陈钊的笑脸,脸颊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英俊帅气,同他死水般的阴郁面容毫无相似之处。

陈璨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从弟弟的房间退了出去。陈璨对弟弟了解不深,兄弟俩性格本身就鲜明自异,他忽略了陈钊睡觉没有关门的习惯,在第二天清晨下楼吃早饭时,听到陈钊在餐厅问阿姨昨晚是不是有风,是风把他房间的门关上了,阿姨说昨晚没有风,陈钊便了然地点了点头,许是时机恰好,他抬头和楼梯上的陈璨对视了一眼,随后自觉地拿起牛奶上了车。

陈璨过了会才磨磨蹭蹭地上车,模样倒是没有任何改变,也没有表现出惊慌和心虚。

陈钊喝完牛奶后依旧握着纸盒,他咬着吸管对司机说:“李叔,我今天放学和同学有约,你到时候就不用等我了。”

司机李叔透过后视镜看了眼陈璨,他在辰观澜做事这些年也算是眼看着兄弟俩长大的,对两兄弟破碎的关系自然是感到可惜,李叔笑眯眯地问:“哥哥呢?哥哥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也跟着一起去吧?好不容易多玩会儿。”

陈钊立刻打断他,“他没时间,而且他那么宝贝那些书,看不完肯定不会走的,李叔你再怎么劝都不可能……”

李叔说:“怎么会呢?是年轻人都喜欢玩,你哥玩的时候你不知道而已。”

在两人闲聊的间隙,陈璨从架在鼻梁上的镜片后抬起眼睛,淡淡道:“我也一起。”

陈璨应诺了,李叔紧接着便说:“好好,那我今天下午就不在放学的时间点去接你们了,跟同学玩完回来,打算回家的时候通知我一声就好,如果要在同学家留宿,务必要给陈女士打电话啊,不然她会担心你们的。”

陈钊给自己扇风,边挥手边无奈地说:“我妈才不会担心我们,她忙着公司的事情,什么时候管过我们?”

李叔讪讪地笑了两声,陈钊没了聊天的兴致,靠着后座松了肩膀。

陈璨余光中能看到他一直盯着窗边飞逝的风景看,在港区市内,阳光形同鳞次栉比的高楼构筑成的监狱中的审讯灯,毫不疲倦地对准犯罪者的眼睛,陈璨被一掠而过的阳光刺痛了眼睛,转开视线后,他发觉书页上依旧是弟弟的侧脸,浓睫下一片薄薄的眼瞳,阳光穿透时会映亮崎岖、参差不齐的棕色虹膜,陈璨吞咽了一口口水,咽喉内蔓延的干涸和窒息仿佛决堤的洪水,将所有情绪波动都冲向四肢百骸。

后来,陈璨发现,正是在这个闷热枯燥的晌午过后,他对陈钊的感情才真正变质。

被戏耍的感觉并不好,陈璨来到空无一人的地下保龄球馆时,发现照片中热闹非凡的场馆竟然空无一人,他早该想到在放学后没有任何人来找陈钊已经有些不合常理,但当时陈钊只是告诉他,“他们先去了,我那群朋友不好好学习,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句话说服了陈璨,但他没想到弟弟陈钊竟然真的有脑筋来对付他。

陈璨坐在休闲区的转椅上,看着弟弟,问道:“你骗我来是想问什么?”

陈钊靠近他时,他警惕地向后拉开距离,陈钊脸上轻松的表情霎时变成郁郁寡欢,他阴郁地盯着陈璨,双手如铁钳般禁锢住哥哥的手腕。

陈璨立刻便慌了神,惊诧于弟弟的胆大妄为,然而弟弟的任何触碰却早已成为他不可多做奢望的念想,只要发生触碰,他的心脏便无法避免地疯狂跳动,陈璨此刻连脑颅都在跟随神经癫狂般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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