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缘阁,建在公主府外五十里的矮山之间。阁楼四周种满桃树,正值初春,桃花芳菲,但因枝干不算高挑,它们难以抵达三楼的窗沿,堪堪在窗边露出一串枝头,娇艳可人。
楼阁总共十五层,樊忆静立在第三层,略施粉黛,人比桃花娇。
她掀开竹帘,望向窗外。
桃花朵朵成簇,明媚动人,它们显然不甘于这样的高度,努力用香气攀爬着阁楼,整座楼内,都弥漫着它们粉甜的花香。
樊忆倚在窗边,眸中蓄泪,眼周泛红。她刚才那一声喷嚏,还正余音绕梁,久久不曾散尽。
“啊——切——!”
下人屏息跪伏于地,满室寂然,静待她这一串喷嚏结束。她拈起帕角,轻拭眼中的泪珠:“唉——春天,最难熬的就是春天!”
下头没人敢作声,她瞅了一圈,目光落到一个窄长脸的身上:“你抽个闲,把外头那几株高的砍了。”
“姑娘,可这树是玉潭公主——”
“你就不能悄悄砍?”樊忆朝他扬眉,“这地方近百株花树,你砍掉两三株,谁能察觉?”
窄长脸一听,脸拉得更长了。
樊忆没再理他,抚一抚衣袖,站起身来。
窄长脸见状,连忙朝外喊:“车轿妥了?送樊姑娘入公主府!”
樊忆应声走了出去,仆役们全都起来送她,刚走到门口,她又忽然立定,转过身来,她身后那一堆仆从,也层层叠叠地随着她立定。
她仰着脖子,踮起脚,越过人群不知看些什么,然后她穿过他们,回到桌案边,拾起一只小铜镜,又袅袅娜娜地返回门边。
窄长脸叹了口气,她真是不怕迟到,连他这个下人都比她懂得着急。
樊忆被引到了车边,她坐在轿里,从袖中伸出小镜,对着自己左照一照,右照一照,掀开轿帘,手捏着镜子伸出窗,对着光又不停地照。
镜中除了她自己这张漂亮的脸蛋,还有轿外偶入的风景。
异乡的风景。
不过,对于樊忆来说,她也不知“乡”在哪里,打从记事起,她就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十岁以前,她不知“家”的含义,因为她从来也没有过家。
她是在冀州大营长大的,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带到那地方去的。在那里,到处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每天天不亮,他们就被拉起来比试武艺。没人知道这群无父无母的孩子,每日这般操练究竟是为了什么。
直到十二岁那年,她偷闲趴在栏边向外张望,看到一顶华丽的车轿缓缓路过。
金珠玉翠吊在顶盖,伴着阳光灼灼刺目,在她眸中留下一串五光十色的晕圈。车帘是掀开的,一位美如云霞的女子坐在车里,纤纤玉手,正持一枚铜镜梳妆,扶一扶松散的朱钗,抿一口胭脂。
车里那个人,美得不可方物,而那时的樊忆,还只是一个灰头土脸在泥中打滚的毛头小子。
十二岁的这一幕,让樊忆记了好久,好久。以至于到了现在,她都喜欢在车轿中梳妆打扮,对她来说,这无异于一场仪式。
那车轿一直朝着大营行进,樊忆一路随着它奔跑,不知不觉,站在了营门前。
“哎!你个滑头!”
措不及防,她往身后一转,是吴教头,本名吴越,负责训练孩子们的武艺。见自己暴露了,樊忆撒腿就跑,吴越飞也似地赶上来,挡在她面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辫子。
“乱跑什么?找了你半天!”他在樊忆的脑门上搡了一把,推着她往营中走,樊忆正灰溜溜地被他提溜着领子,大营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吴教头转身,樊忆也回头,只见营门打开了,外头停着那辆华美的车轿,车轿中,走出一位美丽的女子。
她一身紫蓝色衣摆,素净,隆重;料子用了上好的吴绸,光滑如静水。
一见到她,所有人都立刻下跪,连一向凶恶的吴教头也两膝着地,神情变得极为乖顺。他摁着不知所措的樊忆,也冲她磕了个头。
他们叫她,玉潭公主。她是当今天子的妹妹。
公主的眼神冷淡,在一众人里扫视了一圈,尔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樊忆的身上。
刚才,她就已经在镜中察觉到这个女孩,她一直趴在栏边对着自己张望,追着车跑了半天。
樊忆不太怕生,此刻,众人还都低着头,她已经率先把头抬起来了,两只黑亮透彻的眸子,一个劲在公主的脸上打量。
公主看上去实在太光鲜,太亮丽,樊忆崇拜她。不是崇拜她的胭脂粉黛、金钗绮罗,而是崇拜她能够尽情享有它们的尊荣地位。
然而公主的眼中,这伏跪在面前的女孩已经变得不同寻常。面对自己,身处在颇为紧张和压抑的场面,她居然能面不改色。公主的眼神变了变。
正神游间,一句清凉的嗓音入耳:“就她吧。”
樊忆猛地回神,心头怔忡,半天才反应过来,公主正是朝她伸出了指头。
吴教头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公主才进来没多久,就直接选中了樊忆?
不知怎么,吴教头竟出了一身冷汗,他扭头打量着樊忆,眼底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