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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锦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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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樊忆仍在外头站着,他又将扇子对着樊忆摇了两摇:“大人,外头晒,进来吹吹风,仔细说。”

樊忆点头致意,袅袅地挪到苑门边上。苏泓已经迎出来,就在门口候着,他穿一袭藏青交襟的常服,很年轻,丹凤眼吊梢眉,远瞅着不显眼,细看倒算得上清秀。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惯于哈着点腰,但眼神却透出股傲气,一副自认清贵却又故作谦虚的姿态。天子跟前的得意人物,多半如此。

“太医署的人说,也许这几日雨水太浑,这池水被搅得不干净,”他随从在樊忆身后,请樊忆进去,“我正遣他们换水。”

樊忆绕着锦鳞池踱步,池水已移走一半了,上了池中木桥,她回头对苏泓道:“这鱼的问题,我已查出些门路,只是这里说话不太方便。”

太医署都查不出,她能查到什么东西?苏泓上下打量她一眼,也不知她究竟在卖什么关子。好在他正清闲,倒也不介意陪樊忆消磨些工夫。

他从善如流地应道:“大人,那边请。”

他往西侧那座小亭子走,樊忆从容地在身后跟着,四处观望。

苏泓总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往常来到这里的太子属官,没有哪一个是像她这样神气的。

他往身后瞅了瞅,换了主意。步子一偏,改向北走。

过南止车门,入殿中,再过省闼——直到省中深处一座厢院前,苏泓才转身:

“大人,到了。”

樊忆点点头,苏泓又看向四周散步的小侍从,严厉道:“我和这位大人有些公务要谈,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要进来。”

随后,他将樊忆请入内,合好门窗。

樊忆先入座,等苏泓转头来看时,樊忆已然收起笑容,眉目冷淡,苏泓怔了怔,没来由有些后背发毛。

“常侍,”她开口,“说这鱼之前,我还有件事情想弄明白。”

“大人但问无妨,”苏泓缓缓落座,“下官若知晓,一定如实相告。”

樊忆指尖敲着案,“两月前还侍奉在御前的裴常侍——”

刚说到这,苏泓的脸色猛地变了。

樊忆瞧出他异样,话并不停,“此人身体一向康健,好端端的忽然病故,这以后,你便接了他的差事,这前后脚的工夫,未免也太巧合了。”

苏泓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但还努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来:“大人,这事我还真是有所不知,三个月前他突发恶疾,皇上允他回乡下老家养病去了,之后的事情,我们无人知晓,只听说病了一个月,人就不行了。”

樊忆自己动手去端茶壶,给苏泓倒下半盏后,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接过茶壶,“我来,我来。”

壶并不重,但他端着壶的两手颤巍巍发抖。

“什么病?”

“说不清楚,”苏泓眼神躲闪,“御医都为他看过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樊忆冷笑了声,“为什么查不出来,苏常侍,你心里不明白么?”

苏泓倒吸一口凉气,两眼惊乱,“大人,这话——”

“苏泓,我都找上门了,你还要装?”樊忆冷冷地,“裴远不就是被你毒害的吗?”

苏泓好像被逼急了,他的眼神逐渐阴狠——樊忆只是个太子家丞,有什么本事揭发他?他阴仄仄地开口,“大人,这地方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的,”他说着环顾四周,“我念在太子殿下的面,才好心引你进门,不是叫你来栽赃陷害我的。”

樊忆斜睨了他一眼,只静静地抿着茶水。

“你无凭无据,诬告御前近侍,”苏泓提高嗓门,有恃无恐,“是什么罪名,需要我来告诉你么?”

樊忆并不接他的茬,“三个月前,裴远用膳后遍体红疹,是因为膳房误放了鱼鲊。他向来不吃这东西,吃了就要发疹,好在并无大碍,数日可愈。但你偏偏举荐医官给他施针。此后他那红疹倒是消了,可却一连几日上吐下泻,仅三天后就卧床不起。”

苏泓冷笑:“他自己身子不济,与我何干?”

“人赃俱获,你还想抵赖?”樊忆端起茶杯,“砰”一声砸在案上,“你贿赂的那个医官姓陆,已经被我抓获,他可什么都招了。是你叫他在针上下了毒,借着施针治病的名头害死了裴远。”

樊忆轻哼一声:“看你像个纯良之人,想不到这么阴毒,裴远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他最信任的学生给害死的。他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就这么急着要顶他的位置?”

苏泓恼羞成怒:“一派胡言!”忽然之间,他觉悟了什么似的,冷冷地笑起来,“樊姑娘,你怕不是太子派来胁迫我的吧。这宫里不傻的都知晓他是什么处境,现在已经沦落到无人可用,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既然知道太子身边无人可用,”樊忆咧开嘴角,“你还认定我就是太子的人吗?”

苏泓浑身一颤。

樊忆斜眼瞅瞅他,他大气不敢出。

樊忆靠上前,逼视他的眼睛,“你以为没有公主的托举,他裴远凭什么能当上御前近侍?”

“你,你是——”苏泓已经意识到什么了,“你是玉潭公主的——”

樊忆没说话,低眼瞅着杯中茶水,只露出半边冷酷的笑容,“公主早就觉得裴远死得蹊跷,他一死,公主可是折了好大一条臂膀。”

苏泓的腿一下就软了,“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樊大人,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我哪里知道裴常侍是公主的人呐,”他拼命磕着头,掷地有声,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是鬼迷了心窍,猪油蒙了心了,求公主放我一条生路,只要留我这条命,往后我任凭驱使,绝无二心呀。”

樊忆由着他哭嚎一会,才伸手抬住他肩膀:“别磕了,磕破了头,别人问起来,我还真不好解释呢。”

“樊大人,樊大人,”苏泓抬起头,哀乞地往前跪了两步,“我求您,”他涕泪横流,“在公主那里,替我求求情,保住我这命,我这辈子都记着您的恩情!”

“求情可以,”樊忆懒懒地俯视着他,“但求情总得有条件呐?你对公主能有什么作用?”

“公主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苏泓抬起衣袖胡乱擦了把脸,“樊大人,我愧对裴常侍,裴常侍过去做的,我也能做!只要公主肯开恩留下我,我绝不会让公主失望。”

樊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捏起苏泓的面孔看了看,“先去替我办件事吧,我得先验验你的本事。”

苏泓连连点头,樊忆的面孔不再冷酷得吓人,她温和地笑起来:“锦鳞池那些死鱼,你怎么处理的?”

“叫人运到后山埋了。”

“今天晚上到后山来,告诉我都埋在了什么地方——你一个人过来就成。”

苏泓也不知道樊忆想干什么,只得战战兢兢地答应下来,谁知说完这些,樊忆就抚着袖子起身要走。

“就这件事?”苏泓有些忧惧地问。

“哦,亏得你喊我,差点忘了提醒你,”樊忆笑了笑,将苏泓扶起来,“今天我来找你,也是真想给你指条活路,你可得好好珍惜,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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