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忆看得出来，易安动摇了，在此前，他只是一味的忠心耿耿，似乎从没有真正琢磨过梁胤究竟是怎样的为人。

是啊，如果梁胤知道自己同时也中了他人的蛊，他还愿意相信自己的忠心吗？

“张英，去把木偶捡回来，还给易大人，”樊忆的声音响起，易安木然地看着她，“易大人，你不做这件事，我们也有的是人做。我交给你，是给你一次表现的机会。”

张英拿着木偶回来了，再次递到易安的眼前。

易安低下头，看着三只木偶。他心里似乎拼命做着挣扎，樊忆紧紧地注视着他，片刻，她的眼神逐渐温和，继而喜悦——易安的手伸过来，接走了三只木偶。

樊忆欣慰地笑起来。

“好了，”樊忆笑靥如花，“天这么晚，我也该回了。”

留下黯然失色的易安，两人先行离开。张英跟在樊忆的马后，却见她并没有往灵缘阁走。

张英赶上前，叫住她：“大人，你往哪去？”

“我要进宫办件事情。”

“进宫？这么晚——”

刚说到这，他忽然明白过来。樊忆不是去办正事的。

果然，行至半途，樊忆便转向，先驱马进入深林，将两人的马匹拴在这里后，带着张英步行潜入宫殿。

两人是从宫墙上翻进来的。宫内的守备极其森严，加之没有提灯，黑漆漆的夜，樊忆只能一步一顿地往前挪。谨而慎之，两人挪到了一个水塘边上。

樊忆扶栏，探头朝下看了看，又向四周环顾，确认无误后，她从怀中掏出一小只布袋，往下倾倒了些什么东西。

张英待在一边，也不敢出声问。

做完这些事，她立刻带着张英离开。

出了宫，张英才敢开口：“大人，你刚往那水塘撒了什么东西？”

“那是锦鳞池，陛下常来观花赏鱼，”樊忆道，“可惜明天一早，这池子里的鱼就该翻肚皮了。”

张英有些惴惴不安，“我们如此行事，会不会太过急躁？”

“急躁？广陵王人还在路上，手都已经伸到宫里来了，”樊忆漫不经心，“我还担心自己行动太慢，再不抓紧点，你我就是坐以待毙。”

次日，樊忆派人去打听，锦鳞池内果然死了几条鱼。不过几条鱼而已，还不至于引起多么大的骚动。但此后每一天晚上，樊忆都会潜入宫中，在锦鳞池投几粒毒食。

这毒物是樊忆自己调制的，可致鱼死而不留迹象。锦鳞池每天都会浮起几条鱼尸，却迟迟查不出原因，太医署拿了鱼尸去验，也是毫无结果。苑中的厮役们总算慌了。继而，这消息传入天子耳中，天子也大为惊异。

“池子里的水，全部换一遍！”

樊忆今早到东宫来，专门打锦鳞池路过，听见苏泓这么喊。他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

樊忆在心里发笑。这才哪到哪呢。

到了崇教殿，她走进去，里面却没有人，是太子把她召来的，他自己却没有到。

樊忆又从里面退出来，问旁边的看守：“殿下到何处去了？”

“诶，是樊姑娘？”

“是。”

“恕在下失察，殿下正好有话留给姑娘，”他又向门口张望，确认太子的确还没回来，便说道，“皇上近来烦闷，传殿下去叙话了，恐怕姑娘来时还脱不开身，所以提前留了信，”看守连忙指向崇教殿西面的一间小室，“就请姑娘到西面藏书阁自行取阅。”

樊忆便到西面藏书阁，在书格前方的小案上，果然摆着一张木简。樊忆拾起，是太子亲笔：

“池中鱼殒，必不寻常，然凶徒未露，宜追查之。”

樊忆收起木简，嘴角轻扬。太子这话，可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他府中那么多人，偏偏要樊忆去查这锦鳞池的鱼——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似乎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她将木简收好，不紧不慢地朝宸汐苑踱去。到了跟前，又听见苏泓在喊：“快点，快点！今晚之前我要你们把水换干净！”

宸汐苑开着一扇圆窗，樊忆就停在窗边，露出一张脸来，仰着脖子朝里头张望。苏泓就站在池边树荫下，瞧着苑中的仆役们跑来跑去，一个跑经窗边的小仆，成功将他的视线带到了窗边。

苏泓瞅见她了。

不过，他的目光只是虚虚一瞄，不怎么留神。

他不认识樊忆。宫里来来往往的职官许多，他只当樊忆是个不知名的属吏，靠在窗边歇息的。可樊忆待了半天不走，他的目光不由频频朝这里瞟来。

总算，他待不住了，捞住旁边一个监工道：“你在这盯着，别叫任何人偷懒！我去别处瞅一眼。”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朝樊忆望过来，樊忆并不躲避，莞尔地同他对视。

苏泓这下知道，这人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端着他那蒲扇轻轻摇动，走出树荫后，又将蒲扇掩在头顶，不徐不疾地，晃过来了。

“苏常侍。”等他走近，樊忆唤了声。

“太阳这么大，我见你在这站了半天了，”苏泓说着，蒲扇往空中点了点，“这位姑娘，你是哪处办事的人呐？”

“太子家丞，樊忆。”

“哦，”听见是太子的人，苏泓眼里有些微妙，“那姑娘是来找太子殿下？殿下随皇上出宫游观去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我受殿下托付，来问问这鱼池的事情。”

她的目光瞄向锦鳞池。

苏泓回头望了一眼。太子在朝中势弱，这些宦官们都是了然于胸的，苏泓也是个精明人，眼瞅着樊忆，心里不停地犯计较。

自从锦鳞池出了这档怪事，太子来得愈发勤了，陪在皇上身边说话解闷。如今又主动遣人来查缘由，目的无非是讨皇上一个开心。

但现在讨好天子有什么用？玉潭公主早已将兵权握在手中了，苏泓看着这太子，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近来广陵王又要入宫，明白人都知道是为什么来的。留给太子的日子也不多了，苏泓忽然软了软心肠。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他想讨个好，就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吧。

他便赔笑：“姑娘，这池鱼怎么回事，我们查了十来天了，什么也没查明白，正愁得茶饭不思呢。太子殿下愿意襄助，是天降福音，有什么主意，还请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