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外之意,她觉得易安的来意没有这么简单,她的眼神又在易安冷淡的面孔上仔细扫了扫,随手指向窗边那只小案:“有什么话坐下说吧,易大人。”
易安不跟她讲客气,一面迈着步子朝案边走,一面就道:“樊忆,你本事不小,缠上我一个还不够,连皇上身边的人都被你搭上了?”他踅身坐下,“名头上你就是芝麻大点的太子家丞,总不会是苏泓上赶着来找你吧?你找苏泓有什么目的?”
樊忆也到他跟前坐下,有些哭笑不得,“易安,你是不是弄反了,现在这光景,该你来向我禀事,不是我桩桩件件都得跟你交代。”
易安撇过眼来:“你关心你的大事,我只关心我这条命。被你控制,我也认了,毕竟你拍着胸脯说过要保我周全,可现在你一会做木偶,一会又搭上陛下身边的近侍,这么大的动作,我都替你殚精竭虑,你自己倒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易安不是这种贪生怕死的人,樊忆看得出来,说来说去都是借口,他就是想弄明白樊忆到底在干什么而已。
樊忆似笑非笑地坐在一旁转着案上的笔,又听易安说道:“我知道你还不肯信任我,但我也不信任你,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保得住我?”
“易安,”樊忆戏谑,“你不是这种怕死的人吧?”
“谁活着想死?”易安正襟危坐,“过去我没把你当个角色,但现在算怕了你了,你近来动作不断,我心里没底。你别忘了,你身上担着两条命,要是你出了什么差池,我得跟着你一起陪葬!”
“把心放到肚子里,”樊忆陪着他演,“半点不会殃及你的。”
“你有什么谋划,不妨说给我听听,至少我心里有个着落,兴许还能为你做些参谋,”易安的身体往后靠了靠,“保你就是保我自己,我是不会坑害你的。”
绕了一大圈,总算露出意图了,不过他最后一句话倒也没说错,易安不会轻易背叛她,这对他的代价太大了,既然苏泓已经撞见了他,那块石头的事情,他迟早也猜得到是樊忆干的。
樊忆便不避讳,他这么好奇,不妨顺了他的意:“下午和我一同去见苏泓吧,反正日后,你们也少不了交集。”
等这阵日头过去,两人便往宫里赶。苏泓已经等了一下午,却等不到樊忆的信,想着恐怕是易安忘记了传话,只好自己又起身往东宫走,打听一下樊忆的住处。
正走着,只见迎面两道熟悉的身影,打头那个就是樊忆,还没近前先叫了声“苏常侍”,身后还跟着一个,竟然是易安。
苏泓连忙上前,先朝左叫,“樊大人,”又看向右后方,“少詹事。”
“听说常侍早上来找我,正好我不在,”樊忆迎上来,“有什么事要说?”
苏泓两眼光瞅着她身后的易安,想讲又不敢讲。
樊忆看出来了,笑道:“都是自己人,不避讳。”
苏泓这才缓缓将石头取出,“存了一整天,都发烫了,”他引着两人进屋,小心地将门窗合好,“这石头……”
他的话停在这里,还是朝易安瞅了一眼,继而只藏头露尾地说:“早上小厮们换水,在锦鳞池里找见这石头——这石头上有字。”
“有字?”易安从苏泓手里拿过石头,“什么字?”
刚说完,他就翻到背面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广陵王的名讳。
他愣住了,“你在锦鳞池找到的?”
苏泓点头,他感觉这人一副很意外的模样,便悄悄瞅了眼樊忆,眼神在问,这真是我们的人吗?
樊忆并不准备解答他的困惑,只说,“锦鳞池的鱼本就死得蹊跷,如今又添了这桩怪事,你该直接禀报陛下,不必来找我。”
樊忆的话一出,苏泓便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广陵王还朝辅政,触怒了公主,公主如今已在采取行动了。苏泓虽是被迫站的队,但观望现在的情势,做公主的人倒不失为明智。
同时听懂了这话的,还有易安,他瞧着石头上的字,咬紧了牙。
他没有发作,但樊忆和苏泓的话,他一句也没能再听下去了。他将石头递还苏泓,等着樊忆把所有的一切交代完毕。苏泓离开了,易安望向樊忆:“你非得致他于死地吗?”
“不然呢?”樊忆回过身来,“等着他致我们于死地?”
易安不说话,站着不走。樊忆没打算等他,扭头,正准备离开,刚没走几步,易安又追了上来:“樊忆,你不能这么做,你的动作太快,太迅速了,我劝你小心点,宫内的斗争一向险恶,我担心你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你不是担心我有闪失,”樊忆徐徐着脚步,“你劝我小心,劝我行事不要那么急躁,到底只是想为广陵王争取些时间,你看出我是个怎样的人了,冷酷无情,不择手段,你知道碰上我,他就必死无疑了。”
说这话时,樊忆脸上始终带着笑容,那笑容很美,也很冷;暑气蒸人,可易安看着那笑容,只觉得遍体生寒。
樊忆看向他:“但是易安,广陵王可没比我差到哪里去。”
易安的眼神定定的。樊忆继续道:“我本以为你为他卖命,会比我更了解他,可我没想到你居然那样感恩他。不过我懒得去关心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我要战胜他,必须比他更狠,更残酷。”
她嗓音凛冽,“你放心吧,我现在做的事情,动不了他的根,以他的本事,这不过是些下马威,”她脚步不停,“热闹的还在后头。他马上要还朝,你们君臣总算可以相见。往后这朝堂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你过去离他太远,现在能到跟前瞧瞧他的手段了。”
“你好像知道不少事情。”易安紧跟了两步。
听到这句话,樊忆忽然顿住脚步。
“我识人的眼光向来不差,”她转向易安,“我看得出来,你和我、和广陵王都不一样,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物。我知道的事情的确不少,但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易安看着她,她也看着易安。她的目光还是那样深不可测,而他的目光似乎有一瞬间动容。
“我不明白,你崇尚名节,厌恶杀戮,又怎么看得上广陵王这样的人?他对你究竟有多大的恩情,能让你对他顶礼膜拜?”
“你到底在说什么?”易安茫然失措,“你说了半天,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听懂。”
他上前,抓住樊忆端在腰间的双臂,“你话里话外,就是想告诉我,他是个恶人,无恶不作的人,可是你又不告诉我他到底干了什么,”他手上越发使劲,“他是对我有恩,但我忠心于他,绝不仅仅因为私情。在我心里,他体恤百姓,是个仁义之主,是最适合——”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放轻了声音,“是最适合走上‘那个’位置的人。”
樊忆微微挣了挣手臂,“读书写字的手,力气还不小。”
易安并不放开她,“你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
樊忆一改刚才的肃穆,忽然很俏皮似的憋着笑:“我懒得讲。”
易安恍惚了似的,猛地放开她。
“他以前做了什么不重要,”樊忆依然笑着,“他就要回来了,如果你想,有的是机会看清他。”
说完,樊忆便背身离开,易安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间迈不出一个步子去。他看不透她,她阴晴不定,时而冒失,时而谨慎,时而深沉似海,时而又浅薄如稚童,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