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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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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回到府上,心神不宁。

他是个倔强的人,他不肯相信自己看错了人。论才能,广陵王远胜当今太子,论德行,他是易安心中最为仁德的圣主。他什么都不缺,单单缺了个嫡长子的名号。

可樊忆的那番话,让他错乱了。

樊忆到底为什么那么说?

她的确说了许多,可又举不出例证。

她是不是为了收服他,为了让他忠心办事,故意拿这些话来蒙骗他?

可她说话的模样那么严肃,那么认真,一点也不像假的。

易安郁烦地仰在榻上,两手扶额。

这个时候,一个小仆忽然进来:“主公,殿下传信来了。”

“什么信?”

小仆把信件递上,易安展开,细读:

“锦鳞池有石刻广陵王名讳,陛下震怒不安,命广陵王暂缓入城,着少詹事速至东宫共议此事。”

易安闭起眼来。

“我必须去见一趟樊忆。”

他先来到东宫,太子正在上首坐着,他来到左侧落座,谁知还没坐稳,感觉面前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抬头,愣住了。

是樊忆。她坐在对面,冲他扬起嘴角,易安不动声色地看向太子。往常议事,樊忆向来不在席,怎么这一回太子把她给传来了。

不过下一刻,他就想到,恐怕不是太子将她召来,是她尤其上心自己干的这档事,自荐要过来的。

太子要说的并不多,只是传达了天子的意思,然后询问众臣应当让广陵王驻扎在何地,又说道,“我想向陛下进言,拟书时不必提锦鳞池一事,父子之间,留些体面,免生嫌隙。”

易安拱手:“可以暂驻城南驿馆。只说京师正修葺街道,请王爷暂驻郊外,待诸事妥帖再入城。”

说完,他警惕地看向樊忆。樊忆神色自若,并没什么表示。

太子也欣然答应。散会时,樊忆径自出了宫,易安跟在后面,叫住了她。

“有时间谈谈么?”

樊忆回头,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似的,“你都向我开口了,我可没有不应的道理,今晚卯时灵缘阁──”

“到我府上来吧,”易安打断她,又补充一句,“别翻墙,走正门。”

樊忆特地说了不必他备餐,自己会用过饭再来,易安便只备下茶水和点心。易安不会随便约人,为什么原因,樊忆已经猜到个大概。晚上,她如约而至,易安的小仆将她引进门,“公子就在后院候着您。”

易安听到了脚步声,走出来迎候,后半段路就由他引着,他吩咐仆役:“可以上茶了。”

樊忆落座,茶点也紧跟着端上,樊忆往身周环顾,调笑道:“等我手头宽裕了,也弄个一般大的院子,请你去暖房。”

樊忆常常一副没正经的样子,易安已经习惯了,他倒好了茶,给樊忆推过去:“有些事情,我想问明白。”

他这是直入正题了,樊忆收了收心,只听他接着问:“关于广陵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樊忆拿起茶抿了一口,“王爷以前那些事情,我也只是听说,几句真几句假,谁也说不清。何况已经过去的事情,你知道再多能有什么补益?”

易安张口,想说点什么,樊忆止住他:

“我说给你这些话,可不是叫你胡乱去打听。”

她托着腮,很惬意的样子,“我说过,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什么不得看以后?难保今天我说他几句不是,明天他真成了个贤君,那也说不定。你是王爷身边的近臣,想了解他,你比我们都容易,他马上不就要入京了么?”

“你这是搪塞——”

“我只办自己的事,对王爷的为人可一点不关心,”樊忆还是那副难以捉摸的笑容,“你就当我今天的话是个提醒,要是在意,往后自己多留神。”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也能查,”易安只觉怄气,好像白请了她一顿茶水,“你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结识的人不比你少!”

“你要愿意听我的劝,就省省这份心。你是不可能查到任何东西的,”樊忆的声音很清脆,也似乎是上心的、认真的,“还有可能引火上身。”

樊忆的话到此为止,易安有些发怔。

五天后,易安收到了来自广陵王的来信,字里行间藏不住怒气:

“锦鳞池之事,我已闻知。陛下左右数臣,乃我腹心,当善处此事,不致酿祸。我羁旅途次,断无涉内廷之理。此必宵小构陷,我必究主使。”

易安无奈地叹口气,站起身来思索片刻,他回信:

“太子无虞,玉潭不可不防。”

-

一个月后,广陵王还朝。

过去的嫌隙消释,天子为他举办了盛典。百官出席,易安也随太子去了,广陵王在同太子交谈时,目光略过他,冲他微微笑了笑。

易安也暗暗致意。这天,广陵王被拜为辅政大臣,在城西赐第安顿下来。头几日,他倒没有什么动作,到第五天清晨,他向易安传了信件:“明晚来府一叙。”

易安来到火房,将这只信件放入炉中,看着信件被烧干净;正要从房中出来,外面又有人叫:“主公,主公!有人来信。”

“还有谁来信?”

易安走出去,仆役递上信件:“不知是谁送来的,送完便走了,什么也不说。”

易安已经意识到什么,连忙将信件展开,上面写:“今夜广陵王当见君,勿忘前约。”

是樊忆。她在提醒自己,之前那三只木偶的事情。

易安心烦意乱,拿着樊忆的信件重新回到火房,忿忿丢入火中烧掉。

第二日晚上赴约,易安将一只木偶揣入怀中。

广陵王已经为他备好宴席,但易安明面上毕竟是太子少詹事,为避嫌,广陵王要求易安抄小道过来,从后门进了院子。

君臣久违一见,梁胤眼含着热泪,“就等你了,淮舟(易安字),别来无恙。”

易安来前想着樊忆的告诫,满腔惶惑,在看到梁胤落泪的那一刻,忽然全都消释了,身后的门刚刚拉紧,他便跪下叫了声:“王爷!”

梁胤将他扶起,引入正席。只是君臣间的一场小聚,为免引人猜忌,办得并不张扬。人也不多,算上易安总共六人,其中两人都和易安深交,是梁胤安插在朝堂的眼线。见易安过来,他们便都起身亲热地迎接。

恍惚间,易安把木偶的事情完全抛之脑后了。

他们叙着闲话,酒过半巡,都微微有了些醉意。易安那位好友,唤做魏廷的,执杯起身:“前几日上林苑射猎,太子连发三矢都没中,陛下随口便夸赞王爷当年的骑射本事,说王爷对武事是最为精通的。”

这礼貌性的一句恭维,似乎令梁胤有些得意。他放盏,环视众人:“我待诸位不薄,没白费一番苦心,满朝之中,也只有诸位深明我意。你们总说,我无论文韬武略,均胜太子一筹,过去我自认担不起这个名号,然而现在越发坚信了。”

听到这,易安愣了一下。

梁胤仍旧说着:“父皇每每读我呈上的论策,都大为欣赏,他亲口对我说,偏偏我不是嫡出长子,否则早已立我为嗣,这国家若无我撑持,不知会是何种光景。”

易安低头,他不喝酒,只抿了口茶水。

梁胤注意到他的不专心,闲适地叫了声:“淮舟(易安字)?”

“王爷。”易安回过神来。

“你好像有些疲惫,”他和蔼地笑着,“詹事府的差事还繁重么?”

“都是轻省差事,不繁重。”易安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倘若遇到什么难处,尽可告诉我,”他的目光从易安身上离开,再次看向众人,“你们也都一样。只要力所能及,我会竭力相助。这些年在京城,辛苦你们了。”

“只是——”他忽然话锋一转,“上个月锦鳞池一事,着实令我有些恼火。”

魏廷道:“我已遣人在暗中查过。锦鳞池事发,是陛下身侧的苏泓在经手,这苏泓近来与一位太子家丞走得极近。我起初也以为是太子的指使,可又总觉得奇怪,太子一向谨慎持重,不像会动用这种手段,我便又去查这家丞的底细,果然查到些端倪。此人叫樊忆,是公主举荐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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