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樊忆,易安脸色微变。
“锦鳞池的把戏,恐怕是公主的手笔。”魏廷道。
“既然是太子家丞,”梁胤看向易安,“淮舟,你知道此人么?”
“哦,樊忆,”易安心中发虚,“我知道她,不过是个闲差,我在詹事府办事时,不常见她。”
“她是公主举荐来的,”梁胤眯着眼瞧了瞧他,有些审视的意味,“这个,你提前没有去查过么?”
“太子府上时不时会进些新人,但都是些混名分的庸碌之辈,我便没有放在心上……”易安不敢大声说话,因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我疏忽了。”
梁胤虽然半醉着,也瞧出易安有些不对,他颇有意味地说了句,“淮舟,这可不像你啊。”
易安赔了句不是,又举盏吞下几口茶水,堪堪压惊,行动间,感觉到那只木偶在怀中打着磨。他垂下头去,手不由挡在胸前,心跳不止。
梁胤默默地瞧着他,片刻后对众人道:“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今天请你们来,只想叙叙旧情,诸位喝个痛快!”
众人一起举盏,只有易安端着茶杯,梁胤看了一圈,目光再次瞥向易安,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淮舟,你还没学会喝酒?”
易安有些发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一直喝不习惯。”
“你尝都没尝过,何谈习惯呢,”梁胤哈哈笑起来,“今天,就在我这,把这喝酒的本事给学会了!”
“好,好!”魏廷也喝醉了,在一旁起势,“快给淮舟斟酒!”
他一哄,就全都哄起来了,易安推说不过,只能尝了一杯;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他们不断地给他灌酒,易安是第一次喝,根本不胜酒力,没几杯就醉了,昏昏沉沉地撑在案上。
梁胤本想从易安嘴里撬出点东西,谁知易安酒醉后是这副泥软难支的模样。但他还是不甘心地试探:“那个樊忆——”
“我和她,不熟,”易安好像很难受,只会半句话半句话地搪塞,“没见过,几面。”
梁胤低眼瞅着他,他连嘴都张不开,更遑提问出些有用的话来。也该到散席的时候了,他只好暗暗地忍着火气,仍然做出副不舍的模样,将宾客们送走。
将易安送走后,梁胤冷冷地冲旁人道:“派人盯住他。”
其实易安并没有喝得那样迷糊,他强忍着晕眩,伸手在怀中摸,摸出那只人偶。
他一直记得樊忆的嘱托。在席间,他也完全有机会借由潜入梁胤内室,将木偶塞入他榻下,但他没有做。
他还是狠不下那个心。
即便他知道,樊忆好像没有说错。
席间的景象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忘不了,说起太子时,梁胤没有半分兄弟情谊,眼底全是势在必得的冷意,那副恐怖的模样,和他记忆里的广陵王判若两人。
广陵王,也许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样贤德,他藏得太深,直到朝堂之争千钧一发,他才总算暴露出他那副可怕的面孔。无论易安再怎么不肯承认,也阻挡不了这一事实。
他看着樊忆的人偶,一阵阵心痛。
马儿还在慢慢向前晃悠着。易安收起人偶,调转马头。他没有回府,而向灵缘阁奔去。
樊忆没有想到易安会来,她楼中的人也都没有想到。
他上楼的步子很轻,很慢,没有提灯,一步一挪地向上走着。
当他的敲门声响起,樊忆吓了一跳。
她才刚睡下不久,下人们也都歇息了。因为广陵王还朝,公主派下的杂务许多,她今天睡得比往常都晚。这个时辰,四下里静悄悄的,谁会来敲她的门?
“我看到,了,你的灯,刚才,还亮着……”
外面是含糊的男声,紧接着又是一串敲门声。
“我刚上楼,你就,熄了……”
樊忆一时之间没听出是谁,她飞快裹起一层外罩,掂着脚步凑过去,贴在门板听,才感觉这声音异常熟悉。
“你先,别熄灯……”
“易安?”
“是,我是……”
樊忆连忙开门,扑鼻而来一阵酒气,易安站在门口,眼眉低垂。
“这么晚,你到我这干什么来了?”樊忆诧异不已,“还喝了酒——”
忽然之间,她想起易安晚上参加了广陵王的宴席。
“你们才散席?”樊忆把他拉进屋,“你不是不喝酒的么?”
易安从怀中掏出木偶,“我没有听你的,我下不了手。”
樊忆看着那只木偶,眼神逐渐淡漠。
“我知道你不会干的,”樊忆的声音变得冷淡,“但无论是谁,我都会给一次机会,这是惯例。很可惜,易安,你没有把握住。”
易安似乎根本没在听她说话,他只是顾自哀丧着,好像被抽离了什么主心似的,提不起一点精神,什么都不愿想,也想不动。
他已经靠着墙根坐下,木偶从他的掌心滑落到地上,樊忆冷漠地看着他,“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太子,广陵王,公主……”
他默默细数着,没有回答她,眼圈逐渐涨起红晕,涣散地笑起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还能做什么?以前,现在,还有往后……”
樊忆始终不发一言,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已经失去了神采,整个人空落而寂寥。
他忽然抬头望着樊忆,“我看不透你,樊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可以活得这么自在。我一直以为,我托举的是一位贤君,我信任他,爱戴他,我希望他走上高位,泽被苍生,我既然忝列朝班,匡济天下就是我的本分,是我的使命!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信念,像他这样的信念,让我为之奋斗,”他热泪盈眶,几乎说不清话,“可当我知道他不过是利欲熏心,我只觉得我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以后也不会有意义。”
樊忆逐渐蹲下身,平视着易安,她的眼神还是一样的平静。
“公主、太子,如今再算上他,尽是些凉薄寡恩之辈,没有一人能安治这天下,那我呢,我又能干什么?我又能改变什么?”
“你教我,樊忆,你教我怎么像你这样活,”他抽噎着,“没有信念,我活不下去。”
“你的信念就是广陵王?”樊忆问道。
她的声音很冷淡,也很冷静,不知是冷静至于冷淡,还是因冷淡而显得冷静。易安只知道,这种声音似乎能令他长出几分底气。
他看着樊忆,没有回答,因为她只是在发问,可他现在不想思考。
樊忆也看着他。她感到,他从没有信任过自己,他的信念一直以来都放在别人身上,这个人就是广陵王。广陵王变了,他的信念也就散了。
樊忆看得出来,易安的内心并不坚强,他似乎一直在找一个托付,一种寄托,广陵王在他心里近乎一种信仰,而这种信仰现在已然崩塌。她不了解他的过往,但她明白,他无法只靠他自己活下去,至少现在如此。
她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樊忆从来没有信过任何人,她是绝对的自信,绝对的狂妄,她的信念不会放在任何人身上,她只信她自己。
她不想跟他讲什么道理,因为现在的易安是听不明白也做不到的,对于他,她有更快的、让他振作的办法。
“如果你还做不到信任自己,但还必须要一个信仰,”樊忆道,“易安,你可以信仰我,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信仰。”
易安从没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有什么区别?”他错愕,诧异,“你也不过是公主的人。”
“那一直是你说的,我从来没承认过。”
“我不了解你。”
“你可以慢慢了解我。”
易安不再抽泣了,他蹙起眉,好像很认真似的看了看她,眼周还有些残留的红和泪水。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有些难以置信似的,摇了摇头,“我真的看不透你。”
“我其实很简单,”樊忆露出笑容,“你看不透我,只是因为我们太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