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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B2层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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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城市沉入最深沉的睡眠,而警局指挥中心却亮如白昼。

苏珊·米勒站在巨大的投影屏幕前,金发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她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如同钢琴家在琴键上弹奏复杂的奏鸣曲——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冷静、不容置疑。

“楚明德银行账户的异常活动发生在两小时前,”她声音清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提取现金五十万,购买今晨九点飞往新加坡的单程机票。使用身份:张明,四十六岁,外贸商人——假身份,但伪造得极其专业。”

顾北城坐在会议桌旁,深灰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Moleskine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楚明德的行为模式分析。听到苏珊的汇报,他手中的笔停顿片刻,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他要逃离?”顾北城问,声音低沉如远山的回音。

林微雨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坐在他对面。连续数日的调查让她面容略显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深处,依旧燃烧着某种执拗的、不肯熄灭的火。

“不一定,”她开口,嗓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楚明德这样的人,不会轻易选择逃亡。这可能是精心布置的烟雾弹,或是……他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与追踪能力。”

苏珊颔首,切换下一组资料:“联合国追踪组发现,楚明德在过去六个月间,以不同身份购买了七张国际机票,目的地涵盖欧亚非三大洲,但从未使用过任何一张。他早已为自己铺设了多条逃亡路线,但他始终没有踏上任何一条。”

屏幕上显示着楚明德诊所周围的实时监控画面。

夜色如墨,那栋三层现代建筑静静矗立在街区转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所有窗户都暗着,唯有三楼办公室的一盏孤灯,固执地亮在深沉的黑暗中。

“他在里面,”刑侦支队队长赵海川指着红外热像仪屏幕,“三楼热源显示,一个人形轮廓在办公室内持续移动——已经整整二十分钟,路线几乎完全重复。”

顾北城凝视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光点,眼神专注如手术台上的医生:“强迫症患者在极端压力下的典型行为。机械性的重复动作——来回走动、反复检查、整理物品——这是他在用身体的动作,来压制内心濒临失控的恐慌。”

林微雨的目光却捕捉到了更细微的东西。

“他在销毁证据,”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心惊。

“什么?”

“如果是普通的焦虑,他会整理文件、清洁桌面,动作会有停顿和思考的间隙。”林微雨站起身,指向屏幕,指尖因专注而微微发颤,“但你们看——他的动作幅度大而迅猛,每一次走向文件柜都是急切的。他在快速翻阅文件,然后……撕碎,或投入碎纸机。”

技术员迅速放大了监控画面。

确实如此。楚明德的身影在文件柜和办公桌之间快速移动,双手捧着成沓的纸张。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纸张被撕裂的细微震动——即便隔着冰冷的监控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近乎疯狂的销毁速度。

“他在清理纸质证据,”苏珊的脸色沉了下来,蓝眼睛里闪过危险的光,“但实验室的核心数据我们已经拿到了。他在销毁的可能是更敏感的东西——联系名单、资金记录、或者其他……”

“或者其他受害者的档案,”林微雨轻声补充,声音里藏着深深的痛楚,“那些没有出现在实验记录里的‘失败案例’,那些被纸张碎片埋葬的、不被记录的痛苦。”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些实验记录里提到的十二名患者,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水面之下,还有多少未被记录的创伤?还有多少被遗忘在黑暗角落里的灵魂?

“我们需要现在行动,”赵海川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趁他还在销毁证据,立即抓捕。”

“我同意,”苏珊说,但语气中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但要谨慎。楚明德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可能持有武器。而且实验室里很可能还有我们未发现的危险设备——神经刺激装置、记忆编辑仪器,甚至可能更糟。”

“我和顾医生跟你们一起去,”林微雨放下咖啡杯,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坚定源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是冲动,而是使命。

苏珊审视着她:“林小姐,你的安全……”

“我的能力可能成为关键,”林微雨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如果楚明德试图使用记忆编辑设备反抗,我能感知到设备的运行状态与能量波动。而且,”她转向监控画面,声音变得低沉而复杂,“我想亲自问问他——那些所谓的‘感激’情绪,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珊凝视她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们必须跟在特警后方,保持安全距离。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即撤离——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明白。”

贰

凌晨四点十分,抓捕行动如精密钟表般启动。

十二名特警队员分成三组,像三把出鞘的利刃,无声包围了诊所大楼。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月光在队员们的战术头盔上投下冷硬的光斑。

赵海川带领第一组从前门突入,苏珊、林微雨和顾北城组成第二组,负责支援与证据收集。第三组则封锁外围,以防目标逃脱。

大楼的电力系统已被技术团队完全切断,所有电子门禁失效,如同被斩断了神经的机械巨兽。

“砰——”

破门器撞击实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午夜钟声敲响。

特警队员迅速涌入,战术手电的光束在黑暗的大厅中交错,切割出一个个锐利的几何空间。

“一楼安全。”

“二楼安全。”

“三楼……目标在办公室。门锁着。”

赵海川带领队员来到三楼,楚明德办公室门外。

红外热像仪显示,那个代表生命热量的光点依旧在房间内移动,但速度已经放缓——不是放松,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专注。

“楚明德!警方!开门!”赵海川的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门内没有回应。

只有纸张被撕碎的细微声响,透过厚重的木门隐约传来——那是某种告别仪式,某种自我毁灭的序曲。

“破门!”

特警队员再次使用破门器。

“哐当——”

实木门应声而开,铰链发出金属扭曲的哀鸣。

办公室里,楚明德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他的背影在玻璃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剪影,如同一幅现代主义油画中孤独的留白。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甚至,在期待这一刻。

“楚明德,你涉嫌非法进行人体实验、危害公共安全、伪造证件等多项罪名,”赵海川举着手枪,声音冷硬如北方的冻土,“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楚明德缓缓转过身。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就像早已知晓剧本的演员,在等待属于自己的台词。

“你们拿到了实验室的数据,”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实验室里精密的仪器,“那些设备,那些记录,那些……研究成果。”

“那是犯罪证据,”苏珊走进办公室,目光锐利地扫过满地的碎纸,如同法医审视犯罪现场,“十二名受害者,记忆被篡改,情绪被剥离,人格被……”

“被治疗,”楚明德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他们在经历无法忍受的痛苦。我给了他们解脱。”

“那不是解脱,那是控制!”林微雨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如同被风拂动的琴弦,“你剥夺了他们感受痛苦的权利,也就是剥夺了他们作为人的完整性——痛苦与快乐,记忆与遗忘,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楚明德终于看向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兴趣——那是科学家面对稀有标本时的眼神,冷静、好奇、带着解剖学般的距离感。

“林小姐,或者我该称呼你……林微雨女士?”他说,“你的能力很有意思。能通过食物感知情绪,这本身就是神经科学的奇迹。你应该理解,我在做的事情,只是你能力的延伸——将感知转化为干预,将理解转化为治疗。”

“完全不一样!”林微雨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刺痛的真实感,“我只是感知,你是篡改!我只是聆听情绪的低语,你却试图用手术刀解剖灵魂!你在扮演上帝,但你忘记了一件事——上帝从不剥夺人类的自由意志!”

楚明德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讽刺,如同冬日湖面上的薄冰。

“上帝?不。我只是一个医生,治疗心理创伤的医生。”他走向办公桌,拿起一个银边的相框,轻轻抚摸着玻璃表面,“你知道战争能对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吗?我见过士兵在战场上失去战友,回来后每天夜里被噩梦折磨。我见过平民在爆炸中失去家人,余生都活在自责的沼泽中。那些痛苦,是正常人无法想象的——它们不是抽象的词汇,而是具体的、日夜噬咬灵魂的毒虫。”

相框里的照片,是年轻的楚明德穿着军装,身边站着几个同样年轻的军人。所有人都笑着,但笑容背后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被阳光晒得褪色的军功章。

“这些是我的战友,”楚明德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古老教堂里的管风琴,“七个人,现在只剩下三个。另外四个,两个牺牲在战场上,两个……牺牲在战场后。”

他放下相框,看向所有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破碎——那是多年构筑的心理防线,在真相面前逐渐崩塌。

“战场后的牺牲更痛苦。他们活下来了,但灵魂死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广泛性焦虑、自杀倾向……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活生生的战士,变成行尸走肉,变成医学教科书上的病例编号。我帮不了他们,当时的心理学手段太有限了——谈话治疗、药物控制、行为矫正,都只能触及表面,无法触及那个被炸得千疮百孔的灵魂内核。”

“所以你开始研究记忆编辑,”顾北城说,声音平静但带着质问的力度,如同手术刀切开组织,“想要彻底消除痛苦——用最激进的方式,解决最根本的问题。”

“没错,”楚明德坦然承认,那坦然里藏着某种绝望的勇气,“如果痛苦无法被治愈,那就删除。如果记忆带来创伤,那就修改。如果情绪造成伤害,那就剥离。这有什么不对?当一个人的痛苦已经超越了他承受的极限,当活下去本身已经成为酷刑,为什么不能给他一把斩断锁链的刀?”

“因为你没有权利替别人做决定!”林微雨激动地站起来,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和深刻的痛楚,“每个人的痛苦都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是他们成长的痕迹,是他们之所以是他们的原因!痛苦不是需要切除的肿瘤,而是需要理解、接纳、转化的能量!你剥夺了他们的痛苦,也就剥夺了他们成为完整的人的可能!”

楚明德沉默了几秒。

这短暂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闪过——是动摇,是怀疑,还是……一丝被唤醒的良知?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深夜的自语,“我也对自己做过实验。”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第一次使用记忆编辑设备,是在我自己身上。”楚明德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很轻,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脆弱而易碎的东西,“那段最痛苦的记忆——看着我最好的战友在我怀里死去。子弹打穿了肺部,我按着他的伤口,但血还是不停地流,温热的、黏稠的、带着生命温度的液体。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有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留恋……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为什么是我’。”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常年冷静如手术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细碎的裂痕——那是多年压抑的情感,在理智的冰层下缓慢涌动的痕迹。

“我删除了那段记忆。整整三天,我感觉轻松了。不再做噩梦,不再突然心跳加速,不再闻到血腥味就想吐。我觉得……我成功了。我用科学战胜了创伤,用技术治愈了痛苦。”

“然后呢?”顾北城问,语气里不再是单纯的质问,而是医生的关切——那种试图理解病患的、专业而克制的关切。

“然后第四天,我开始觉得不对。”楚明德苦笑,那笑容比哭泣更令人心酸,“我的记忆里有一个空白,一个断层,一个黑洞般的缺失。我知道有件事很重要,但我记不起来——就像身体失去了一部分,虽然看不见伤口,但总在某个瞬间感到幻肢痛。我的大脑在疯狂寻找那段缺失的记忆,如同迷航的船只寻找北极星。那种感觉……比痛苦本身更可怕——痛苦至少是真实的,而缺失是一种虚无的、无处着力的深渊。”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密封的玻璃罐。

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药片和几支未开封的针剂,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情绪稳定剂,”他说,手指轻轻敲击玻璃罐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每次记忆删除的副作用出现——那种空虚感、那种焦虑、那种对‘缺失’本身的恐惧——我就用这些药物压制。但效果越来越差,剂量越来越大,就像在漏水的船上不断舀水,永远追不上沉没的速度。”

“你上瘾了,”顾北城的声音带着深刻的怜悯,“用删除痛苦来解决痛苦,结果创造新的痛苦。然后需要更多的删除,更多的药物……恶性循环。你在治疗的迷宫中,把自己变成了囚徒。”

“是啊,恶性循环,”楚明德放下玻璃罐,那动作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我明白。从理性的角度,我完全明白。但我停不下来。就像你说的,我已经失去了停止的能力——不是生理上的成瘾,而是心理上的……惯性。我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走得太远,远到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标,远到回头比继续前进更令人恐惧。”

林微雨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憎恨,也不是简单的同情,而是一种深刻的、对人类境遇的理解。

他不是电影里那种疯狂的、脸谱化的反派。他是一个被自己的理想困住的人,一个想要拯救别人却先迷失了自己的人,一个在科学与伦理的边界上失足坠落的人。

“那些患者,”她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探究的意味,“那些你说‘感激’的患者,是真的感激吗?”

楚明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林微雨。

文件夹很旧了,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泛黄,边角卷曲。里面是十几张手写的信纸,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如印刷体,有的潦草如狂草,有的颤抖如风中落叶。

但每一张纸上,都写着相似的内容:

“楚医生,谢谢你让我忘记了那段噩梦。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少了什么东西,但至少我能睡着了。”——患者D

“我不再害怕黑暗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样挺好的,真的挺好的。”——患者E

“我的焦虑症好了,虽然偶尔会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比如家人的生日。但比起整夜失眠、心跳快到要爆炸,这样好多了。”——患者F

林微雨一页页翻看,手微微颤抖。

这些人是真的感激。

因为他们的痛苦是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如此令人窒息,以至于任何解脱——哪怕是以失去部分自我为代价——都显得如此珍贵。

但这依然不能改变一个残酷的、伦理上的事实:楚明德剥夺了他们作为人的完整性。他在修复创伤的同时,也在抹杀人格。

“你看到矛盾了吗?”楚明德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哲学层面的疲惫,“我想要帮助别人,但我的帮助本身就是伤害。我想要消除痛苦,但消除痛苦的过程创造了新的痛苦。我想要当救世主,但最后成了……囚禁自己的人。我在科学与伦理的钢丝上行走,最终从两边同时坠落。”

“那些失踪的患者呢?”苏珊问,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如同法庭上的检察官,“实验记录里有三人出现严重副作用后失联。他们在哪里?”

楚明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不是表演,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情感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自责和深刻绝望的表情,在他向来平静如湖面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在更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不能说。”

“楚明德,这不是选择题!”赵海川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刑警的威严与压迫感,“告诉我们,那些人在哪里!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楚明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是一个深长的、近乎贪婪的呼吸,仿佛在汲取生命中最后的氧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得决绝——那种将死之人准备交代遗言的决绝,那种在深渊边缘选择坦白的决绝。

“如果我说了,他们会死。”

“什么意思?”

“‘冥王星项目’不是只有我一个研究员,”楚明德的嘴唇微微发白,声音变得很轻,如同耳语,“这是一个网络,一个系统,一个……精密运作的机器。如果项目暴露,那些‘失败案例’会被清理。不是我来做,是……上面的人。”

苏珊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蓝眼睛里闪过危险的光:“你是说,这个项目有清除机制?对知道太多或者出现问题的实验对象,进行物理清除?”

楚明德沉重地点头,那点头的动作里,有千斤的重量。

“所以你在保护他们?”林微雨问,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这个复杂的人性故事里,至少还有一丝善的痕迹。

“我在拖延时间,”楚明德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力感,“我销毁文件,制造假线索,设置误导性的证据链——这一切都是为了延缓清理行动的启动。但你们今晚的突袭……打乱了我的计划。现在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时间,可能已经不够了。”

“他们是谁?”顾北城追问,声音里带着紧迫的节奏,“谁在背后控制这一切?”

楚明德摇头,动作缓慢而疲惫,如同被重负压弯的树枝:“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我只知道代号——‘海王星’。项目资金来自他,技术指令来自他,伦理审查来自他,清理命令也来自他。他是这个项目的灵魂,也是它的阴影。”

“‘海王星’……”苏珊快速记下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凝重如冬日的冰湖。这个名字背后,隐藏着远比楚明德更庞大、更危险的存在。

“楚明德,你需要跟我们走,”赵海川说,语气不容置疑,“现在。”

楚明德没有反抗。

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等待手铐扣上——那姿势里有某种仪式感,某种自我献祭的意味。

但就在金属即将触碰皮肤的瞬间,楚明德突然说:“等等。”

“什么?”

“我的实验室……还有最后一份数据。”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很轻,如同在触碰一个脆弱的伤口,“不在电脑里,不在硬盘里,在……我的记忆里。关于‘海王星’的真实身份,关于项目的最终目标,关于那些失踪患者的具体位置——所有最核心的秘密,都在这里。”

所有人看着他,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一触即发的沉默。

“如果我被捕,这些记忆会永远消失,”楚明德的声音变得很轻,如同讲述一个古老而危险的传说,“‘海王星’在我大脑里植入了一个自毁指令。一旦我被捕超过二十四小时,或者试图说出关键信息,那个指令就会自动启动,删除这些记忆——不是普通的遗忘,是神经层面的、不可逆的彻底清除。”

“这怎么可能?”顾北城皱眉,作为神经科学医生,他本能地怀疑这种说法的生物学基础。

“记忆编辑技术的高级应用,”楚明德的笑容里满是讽刺,那是对自己、对技术、对命运的讽刺,“我在自己身上做了最后一个实验——植入一个保护秘密的神经锁。很讽刺,对吧?我用记忆编辑技术保护秘密,却要被这个技术背叛。我创造了囚禁自己的牢笼,而钥匙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林微雨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如果……如果我们不正式逮捕你呢?如果只是‘保护性拘留’呢?”

“有什么区别?”

“逮捕是刑事案件,需要正式的逮捕令,会留下司法记录。拘留是行政措施,可以是出于保护证人安全、配合调查等理由。”林微雨的语速加快,思维在快速运转,“如果是拘留,而且是出于保护你安全的理由——避免你被‘海王星’灭口——算不算被捕?”

楚明德愣住了,眼里闪过思索的光,如同计算机在运行复杂的算法:“理论上……可能不算。自毁指令的触发条件是‘被捕’和‘泄密企图’。保护性拘留,如果没有正式的逮捕手续,如果没有被定性为犯罪嫌疑人……也许能绕过神经锁的判定机制。”

苏珊立刻明白了林微雨的意思。

“赵队长,”她转向赵海川,语气果断如军令,“我们先以‘涉嫌危害公共安全’为由,对楚明德进行四十八小时保护性拘留。同时申请搜查令,但暂不执行正式逮捕——将法律程序控制在行政层面。这样可以吗?”

赵海川思考了几秒,眉头紧锁如同远山的轮廓:“可以。但这需要上级紧急批准,而且风险很大——法律上的灰色地带,程序上的擦边球。如果他逃跑……”

“我不会逃跑,”楚明德打断他,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至极的平静,“我累了。真的累了。而且,”他看向林微雨,眼神复杂得如同交织的光影,“我想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你们的调查,你们的坚持,你们的……人性。我想知道,在科学与伦理的迷宫中,是否存在第三条路——不是我的激进干预,也不是传统的保守治疗,而是某种……更平衡、更完整的方式。”

他转向赵海川,语气平静而决绝:“带我去拘留室吧。但请给我纸和笔。在我还能记得的时候,在我还能控制自己的大脑之前,我想写下一些东西——不是为了辩护,不是为了开脱,而是为了……留下证据,留下线索,留下一个曾经存在过的、试图改变世界却最终迷失方向的人的故事。”

叁

凌晨五点,楚明德被带到了警局的临时拘留室。

不是正式的监狱牢房,只是一个简单的拘留空间——白色墙壁,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独立的卫生间。窗户上有铁栏杆,但晨光依旧能穿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林微雨站在单面玻璃后,看着楚明德坐在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字。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挖掘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宝藏——那些被时间掩埋、被痛苦覆盖、被愧疚压制的真相。

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透过对讲系统隐约传来,如同秋雨落在落叶上。

“你觉得他真的会写出来吗?”苏珊站在她身边,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怀疑——那是多年国际刑警生涯形成的本能。

“会,”林微雨轻声说,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孤独的身影,“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而且……他在寻找某种救赎——不是法律的宽恕,不是社会的原谅,而是自我内心的某种和解。写下这些,是他与自己达成和解的唯一方式。”

顾北城站在另一侧,凝视着玻璃后的楚明德,眼神深邃如同深海:“他是个悲剧人物。想要做好事,但用了错误的方法——最激进、最危险、最违背伦理的方法。意识到错误时,已经无法回头——不是技术上的无法回头,而是心理上的、道德上的、存在意义上的无法回头。他的一生,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而他自己既是梦者,也是梦魇。”

“但那些受害者呢?”林微雨问,声音里压抑着深刻的痛楚,“那些记忆被篡改、情绪被剥离、人格被分割的人,他们的悲剧怎么办?他们的人生还能重来吗?他们的灵魂还能完整吗?”

“这也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苏珊说,声音里带着坚定的承诺,如同签署国际条约时的庄严,“联合国已经在组建专业的心理康复团队——包括神经科学家、心理学家、伦理学家、社会工作者。我们会找到所有受害者,提供最专业、最全面的心理支持,帮助他们……找回自己,重建自我,缝合那些被撕裂的灵魂碎片。”

“如果可以的话,”林微雨轻声补充,心里明白这有多难——比侦破案件更难,比抓捕罪犯更难,因为那是在人性的废墟上重建家园。

这时,一名警员送来楚明德写的第一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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