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青山疗养院静静卧在城市北部的山脚下,如同一座被时光遗忘的白色城堡。三月的阳光筛过常青树的枝叶,在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啁啾声,与疗养院内部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林微雨透过车窗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潮汐。她握紧顾北城的手,感觉他的掌心温暖而笃定——那是一种被大地托举的安稳感。
“不必紧张,”顾北城的声音轻柔如春日的微风,“我们此来,是渡她上岸。”
“我知道,”林微雨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青草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但想到她这三年来,都活在一座情绪的真空舱里……便觉心口发紧。”
车子在疗养院门前停下,如同一滴墨水坠入清水。两名联合国调查员与四名当地警员从后车下来,迅速而无声地布下警戒网,动作如棋盘上落子的精准。
院长办公室在一楼,接待他们的是王院长——一位五十余岁、戴着金丝眼镜的女性医生。她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身上散发着消毒水与茉莉花香水微妙调和的气味,那是医疗机构特有的、介于洁净与压抑之间的气息。
“李静女士?”王院长推了推眼镜,翻阅着厚重的病历记录,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307室那位。她三年前转入,诊断为重度抑郁与广泛性焦虑。不过……”她停顿片刻,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最近一年她状态趋于稳定,但稳定得……有些异常。”
“如何异常?”顾北城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词,如同医生捕捉到脉象中微弱的异动。
王院长沉吟片刻:“她缺乏恐惧反应。这是最令人费解之处。寻常焦虑患者皆有特定恐惧对象——密闭空间、高处、人群、特定声响。但李静女士……全无。上周消防演习,警报骤响,所有患者皆惊慌失措涌向安全区,唯有她仍坐在花园长椅上,继续阅读。我问她为何不避,她答:‘为何要避?那只是声音罢了。’”
林微雨与顾北城对视一眼,心中明了——这正是楚明德所描述的副作用。失去了对危险的本能反应,如同被拔去触须的昆虫,失去了感知外界威胁的能力。
“我们能见她吗?”林微雨问,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急切。
“可以,但需谨慎,”王院长起身引路,白大褂的下摆在晨光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她鲜少与人交谈,尤忌陌生。多数时间,或于室中读书,或于园中静坐,一坐便是一日。”
他们沿走廊向三楼走去。墙壁刷成柔和的淡绿色,一种被认为有镇静效果的颜色;地面铺设了防滑地胶,踩上去无声无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隐约的花香,两种气味交织,构成疗愈机构特有的嗅觉景观。
307室门上悬挂着一块木制名牌,楷体阴刻:“李静”。
王院长轻叩门扉,声音柔和如羽毛拂过水面:“李静,有客来访。”
门内静默如井。
走廊里只有远处时钟的滴答声,如同生命流逝的计数。
王院长又叩了叩,随即取出钥匙:“有时她读书入神,听不见叩门声。我们通常直接进入。”
门开了。
房间不大,却整洁得近乎严苛。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如同军人整理的内务;一张书桌,书籍排列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一个衣柜,门关得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小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片在阳光下舒展,透出生命的柔韧。
一个女人背对房门,坐在书桌前,正专注地阅读。她很瘦,肩膀单薄得仿佛能被一阵风吹折,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段苍白的脖颈,如同瓷器上最脆弱的部分。
闻得开门声,她缓缓转过身。
陈婉——或者说李静——有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眼窝微微凹陷,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那不是看你,而是看穿你,或是……什么都不看,只是将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李静,这两位是……”王院长欲做介绍。
“我叫陈婉,”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同冰层下的水流,“我不叫李静。”
王院长怔住:“陈婉?可你病历上……”
“那是假的,”陈婉放下书,缓缓起身,动作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透着刻意的控制,“三年前我来此,有人告诉我,我叫李静,我有抑郁症,我需要治疗。但我记得我不是。我记得我叫陈婉,我是一名小学教师,我喜欢教孩子们背诵‘床前明月光’,我喜欢……”
她停住了,眉头蹙起,手指轻轻按压太阳穴,仿佛在挖掘深埋的记忆。
“我喜欢什么?”她喃喃自语,“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我父亲……他很可怕。但为何可怕……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酒的气息,和……血的颜色。”
林微雨感到心脏一阵锐痛,如同被细针刺穿。她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如春水:“陈婉,我们来助你。”
陈婉看着她,眼神依然空洞:“助我什么?我在此处很好。有饭可食,有床可眠,有书可读。天晴时可坐园中,落雨时可居室内。除却偶尔觉得……心中空了一块。”
“空了一块?”
“嗯,”陈婉指向自己胸口,动作很轻,如同触碰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此处,像是有什么被挖走了。不知是何物,但知其重要。夜间入眠,常做怪梦,梦中有人哭泣,哭得极伤心,却看不清何人哭泣。”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时我会在梦中跟着哭,醒来时枕已湿透,却不知为何而哭。这很奇怪,不是吗?”
顾北城仔细观察她的状态:表情平淡如面具,语调平稳如新闻播报,肢体语言几乎凝固。这是典型的情绪剥离后遗症——认知功能正常,情感反应缺失,如同一台能运算却无法体验的计算机。
“陈婉,”林微雨轻声说,声音如细雨润物,“你愿让我们助你寻回失去之物吗?那些被你遗忘的情绪,那些被你遗失的感觉。”
陈婉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传来远处病房的电视机声音,新闻主播的语调平稳而冷静,如同在宣读某种判决。
“寻回……”陈婉终于开口,“会很痛吗?”
“或许会,”林微雨诚实以告,如同医生告知手术风险,“那些情绪被封存已久,一旦释放,或难承受。但我们会伴你左右,助你渐次适应。”
“那便不必了,”陈婉转身坐回椅中,重新拿起书,“我如今不痛,很好。为何要令自己痛?痛有何益?”
林微雨心中陡沉。
这便是最糟糕的结果——患者不仅失去了痛苦,亦失去了寻回痛苦的意愿。因他们已习惯此种“平静”,即便此平静是虚假的,是建立在自我残缺的废墟之上。
“陈婉,”顾北城试探着问,声音温和如和风拂柳,“你还记得楚明德医生吗?”
陈婉的身体明显一僵。
书从她手中滑落,“啪”的一声坠地,如同一只折翼的鸟。
她没有去捡,只是盯着地板,手指微微颤抖。
“楚医生……”她说,声音变得更轻,几乎湮灭于空气中,“他助我治病。他说会令我忘记恐惧。他说恐惧是多余的,恐惧是落后的,痛苦是应被消除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困惑:“他做到了。我不再恐惧了。但为何……为何我总觉得少了什么?”
“因你不再恐惧的同时,亦不再……感觉他物了,”林微雨走近几步,蹲下身,与陈婉平视,如同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对话,“快乐、感动、温暖、爱……那些美好的事物,亦一并消失了。”
“那些事物很重要吗?”陈婉看着她,眼神里是真的困惑,如同盲者询问彩虹的颜色,“没有它们,我亦不会死。有了它们,反而会痛苦。为何人们要追求会带来痛苦之物呢?”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如同孩童询问死亡的意义。
林微雨不知如何作答。
对于一个已失去情感体验三年的人来说,情感的价值是难以解释的。如同对天生聋者描述贝多芬的《命运》。
“因痛苦的另一面是美好,”顾北城走至林微雨身侧,声音温柔而坚定,“因爱会带来伤痛,亦会带来温暖。因恐惧会带来焦虑,亦会带来保护。因……完整的人生,需要完整的感受。如同完整的乐章需要高低起伏,完整的画卷需要明暗对比。”
陈婉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但她没有移开目光,说明她在听,在思考,在试图理解这个她已无法体验的世界。
“我们可以尝试治疗,”林微雨说,握住陈婉的手,那只手很凉,如同冬日溪水,“用一种安全的方式,缓缓助你恢复情感能力。不必回到原先的痛苦,但至少……让你能重新感受这个世界。感受阳光的温暖,感受微风的轻柔,感受书中文字的美丽,感受……生命的丰盈。”
“感受世界……”陈婉重复着这个词,如同品味一种陌生食物的滋味。
她抽回手,走至阳台边,望着外面的花园。
春日的阳光洒在草坪上,嫩绿的草叶闪着细碎的光。几名患者在护士陪伴下散步,一个年轻女孩在笑,笑声清脆如铃。远处有鸟鸣,近处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如同自然的低语。
“有时我会坐于此,”陈婉说,声音轻如自语,“看一整日。但只是看,没有感觉。我知阳光很暖,但感觉不到温暖。我知花很香,但闻不到香气。我知那女孩在笑,但感受不到她的快乐。我知……这不对劲,但不知何处不对。”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渴望。
“这便是问题所在,”林微雨走至她身侧,与她同望花园,“你的大脑知道应有感觉,但你的心感受不到。这种分裂,这种隔阂,本身就是一种痛苦——一种更深层、更隐蔽的痛苦。”
陈婉转过头,看着林微雨。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如同蝶翅的痕迹。
“你能助我吗?”她问,声音里有一丝犹豫,“真能吗?”
“我愿意尝试,”林微雨坚定地说,“尽我所能。”
“那……”陈婉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绞在一起,“我随你走。但我怕……我怕一旦重新感觉,我会承受不住。我怕那些被我遗忘之物,会将我淹没。”
“不会令你一人承受,”顾北城走过来,站在林微雨身侧,“我们会伴着你,专业的心理医生会助你,步步为营,缓缓而行。如同学步,初始或会跌倒,但我们会扶着你。”
王院长欲反对,但顾北城出示相关文件:“陈婉女士是重要案件关联人,我们需要她配合调查。同时,联合国心理康复团队会为她提供专业治疗。王院长,请理解。”
离开疗养院时,陈婉只带了一本书。
《小王子》。
“这是我唯一能读懂的书,”她说,将书抱在胸前,“因其中的情感很简单。爱、友谊、责任、孤独……虽然我感受不到,但能理解。如同看一部外语电影,虽听不懂台词,但看懂情节。”
车子驶向市区,陈婉坐在后座,安静地望着窗外。
城市的景象快速闪过——红绿灯、行人、广告牌、公交车。一切皆在运动,一切皆在变化,如同生命的隐喻。
林微雨坐于她身侧,小心地问:“陈婉,你愿让我……尝试感知你的情绪吗?通过直接接触。”
陈婉点头,伸出手。
她的手很凉,皮肤苍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如同地图上的河流。
林微雨轻轻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
通常,通过直接接触感知情绪,会比通过食物感知更强烈、更直接。但陈婉的手……
是空的。
并非全无情绪,而是情绪被一层厚厚的“隔膜”包裹。如同隔着毛玻璃看物,能隐约见轮廓,但看不清细节;如同戴着耳塞听乐,能感受到震动,但听不到旋律。
林微雨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气,令自己完全放松,令感知能力延伸至最深。
她感觉到……恐惧。
但非陈婉如今的恐惧,而是过去的恐惧。被封存的、被剥离的、但依然存在的恐惧,如同冻在冰层下的暗流,仍在深处涌动。
恐惧之下,是愤怒——对施暴者的愤怒,对无能母亲的愤怒,对自己的愤怒(为何是我,为何不敢反抗)。
愤怒之下,是悲伤——对失去童年的悲伤,对破碎家庭的悲伤,对残缺自我的悲伤,对永远无法回去的过去的悲伤。
但这些情绪皆不在表面。它们在很深的地方,被一层人工制造的“平静”覆盖,如同用水泥封住火山口,以为危险已除,实则能量仍在积聚。
林微雨睁开眼睛,松开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如同长途跋涉后的旅人。
“如何?”顾北城从后视镜望着她,眼神关切如烛。
“情绪仍在,”林微雨说,声音有些沙哑,“但被隔离了。如同……将痛苦装入玻璃瓶,埋入土中。痛苦仍在瓶中,但人感觉不到。瓶上写着‘危险,勿开’。”
“能恢复吗?”
“需要专业治疗,”林微雨望向陈婉,眼神里满是怜悯,“但有可能。如同解冻冰层,需要耐心,需要温暖,需要时间。”
陈婉听着他们的对话,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是好奇?是期待?还是……恐惧?
“若恢复了,”她问,声音很轻,“我会变成何样?会回到三年前那个……每夜发抖、白日不敢出门、闻到酒味便恶心的我吗?”
顾北城诚实以告:“或许会重新感受到那些痛苦。但同时,你也会重新感受到美好。你会哭,但也会笑。你会恐惧,但也会勇敢。你会痛苦,但也会快乐。你会……完整。不再隔着玻璃看世界,而是真正活于世上。”
陈婉想了想,手指轻轻抚摸《小王子》的封面。
这本书的边角已磨损,显然被翻阅了许多次。
“那便试试吧,”她说,声音轻如叹息,“反正,如今这般也不算活着。只是……存在着。”
这句话说得如此平静,却如此沉重,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不算活着。
只是存在着。
林微雨感到眼眶发热,她转过头,望向窗外,努力不让泪水滑落。
贰
回到警局时,其他两组亦传来了消息。
滨海市心理咨询中心的王涛——真名赵海峰,火灾幸存者——同意接受治疗。他一直在疑惑为何每年八月十五日会莫名悲伤流泪,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北山市康复医院的地下档案室中,寻得了五名患者,皆被以各种理由“安置”于彼处。其中两人状态尚可,三人出现严重记忆混乱,需立即医疗介入。
正午十二时,所有受害者皆被安置于联合国临时设立的康复中心,由专业团队开始评估与治疗。医疗帐篷内,穿白大褂的医生与护士忙碌着,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如同生命的节拍。
但还有一个问题未解决。
楚明德。
拘留时间已过去八小时,距他所述的自毁指令触发尚有十四小时。
苏珊召集紧急会议,众人围坐于指挥中心的会议桌前。屏幕上显示着楚明德诊所爆炸后的废墟画面,浓烟仍在升起,如同黑色的挽歌。
“技术团队分析了楚明德写下的信息,”苏珊立于屏幕前,金发略显凌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海王星’的线索指向欧洲,但具体身份不明。加密邮箱的服务器在瑞士,但使用了多重跳板与动态加密,追踪极其困难。”
“教堂钟声的线索呢?”林微雨问,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如同敲击某种密码。
“欧洲有成千上万个教堂,每个教堂的钟声皆有独特特征,”技术员摇头,脸上带着疲惫的痕迹,“且我们从录音分析发现,钟声有明显的处理痕迹——或经降噪、剪辑、甚或合成。这很可能是故意留下的误导线索。”
“故‘海王星’仍在暗处,”顾北城总结,眉头紧锁,“且非常谨慎,甚或预判了我们的调查方向。楚明德被捕,或会令他加速行动,或……采取更激进之策。”
赵海川望着监控画面——楚明德安静地坐于拘留室中,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偶尔与看守说几句话。
“他一直很安静,”赵海川说,“不紧张,不焦虑,只是……等待。如同等待某种结果。”
“他在等什么,”林微雨突然说,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等我们找到受害者,或等……他事发生。或许他知自己逃不掉,故以自己为诱饵,或……为牺牲品。”
话音未落,警局内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报告!拘留室有异!”看守的喊声通过对讲机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众人猛地站起,冲向监控中心。
屏幕上,楚明德站于拘留室中央,仰着头,眼睛紧闭,身体微微发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在做什么?”赵海川问,声音里带着紧张。
看守通过通讯器报告,声音急促:“他说头痛,我们欲予止痛药,但他拒绝。他说‘不必,很快便结束’。随后便站起,开始这般……一动不动地站着,已五分钟了!”
顾北城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白:“自毁指令……或被提前触发了。”
“什么?不是尚有十四小时吗?”苏珊立刻问。
“除非,‘海王星’远程启动了它,”顾北城的声音里带着寒意,“若自毁指令是神经植入式的,理论上可通过特定频率的电磁信号远程激活。如同……□□。”
楚明德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如同寒风中的树叶。他的嘴唇在动,似在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
突然,他睁开眼睛。
眼神完全变了。
之前的平静、复杂、矛盾——那种属于人类的、充满挣扎的眼神——全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白。
真正的、纯粹的、可怕的空白。
如同被格式化的硬盘,如同被清空的内存,如同被擦除的磁带。
“楚明德?”看守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恐惧。
楚明德缓缓转过头,眼睛“对准”摄像头——不是看,是对准,如同机器对准目标。
随后他开口说话。
但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平板、机械、没有语调起伏,如同机器人在说话,如同语音合成的朗读:
“指令确认。记忆删除程序启动。倒计时:三十分钟。完成后,所有项目相关记忆将被永久清除。建议相关人员撤离现场,避免信息污染。”
他说完,又闭上眼睛,身体停止颤抖,恢复平静——但那种平静,已非人类的平静了。
是程序的平静,是机器的平静,是死亡的平静。
“他在背诵指令,”顾北城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住桌沿,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自毁指令已启动了。三十分钟后,楚明德会失去所有关于‘冥王星项目’的记忆——包括技术细节、受害者信息、资金流向,还有……‘海王星’的线索。”
“所有一切,”苏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如同在汲取最后的氧气,“所有我们耗费如此大力气才寻得的线索,便要这般消失了。”
林微雨望着屏幕上的楚明德,感到一阵绝望涌上心头。她想起楚明德最后清醒时的眼神——那种复杂的、矛盾的、带着悔恨与希望的眼神。
如今,那种眼神消失了。
“我们能阻止吗?”赵海川问,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望。
技术员摇头,表情沮丧:“若指令是植入大脑的,外部干预几乎不可能。大脑非电脑,不能简单拔掉电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楚明德自己抵抗,”顾北城说,声音低沉,“若他的意识仍在,若他不想忘记,若他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但他已被控制了,”林微雨指着屏幕,声音颤抖,“你看他的眼睛。”
屏幕上,楚明德的眼睛又睁开了,但眼神依然空白。他走至墙边,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甲在白色的墙壁上划字。
动作僵硬,但准确。
指甲划过墙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在写东西。
一行,两行,三行。
是数字与字母的组合,看起来毫无规律。
“他在写什么?”苏珊凑近屏幕。
技术员放大画面,快速辨认:“看起来像……坐标?还是密码?或是……地址?”
楚明德写完第三行,停住了。他的手指在颤抖,指甲已磨破,指尖渗出鲜血,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如同某种古老的符咒。
他转过身,再次面对摄像头。
这一次,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依然没有声音。
“唇语!”林微雨喊道,“他在用唇语说什么!快录下来!”
技术团队调出唇语识别软件,对准楚明德的嘴唇。
楚明德缓慢地、清晰地动着嘴唇,每个口型都刻意夸张,如同在用最后的意志对抗指令的控制:
“地……下……三……层……实……验……室……还……有……数……据……备……份……”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剧烈颤抖,眼睛开始翻白,似在与某种力量搏斗。
随后他咬紧牙关,继续:
“钥……匙……在……我……的……饭……盒……里……”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身体一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瘫倒在地。
“医生!快!”赵海川对着通讯器大喊。
医疗团队冲进拘留室,迅速检查楚明德的情况。心电图、血压、血氧……各种仪器连接到他身上,如同给垂死者连接生命支持系统。
“生命体征稳定,”医生报告,但表情严肃,“但脑电波异常——剧烈波动,如癫痫发作,但又不似。更像……两种力量在对抗。他在深度睡眠状态,但大脑活动异常活跃。他在……挣扎。”
“与指令对抗,”顾北城望着屏幕上的脑电图曲线,那些剧烈的波峰波谷,如同暴风雨中的海浪,“他想在记忆被删除前,给我们留下最后的线索。”
“地下三层实验室?”苏珊努力回忆,“我们只查到B2层,难道还有B3层?楚明德从未提及!”
“钥匙在饭盒里……”林微雨突然想起楚明德实验室里那个普通的白色塑料饭盒,那个令她的能力完全失效的饭盒,“那个空白情绪的饭盒!楚明德说过,那是他特制的食物,是为了……”
她停住了,眼睛睁大:“是为了测试记忆编辑效果的食物!他自己食用的!”
“立刻回实验室!”苏珊下令,声音果断,“B2层我们搜查过,若真有B3层入口,一定隐藏于某处。赵队长,你带一队人……”
但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外围警戒组的紧急报告,声音急促而紧张:
“报告!诊所大楼发生爆炸!重复,楚明德诊所发生爆炸!大楼正在坍塌!请求指示!”
监控画面切换到诊所方向。
那栋灰色的五层建筑,此刻正在火焰与浓烟中呻吟。爆炸似来自地下,整栋楼皆在向下塌陷,砖石与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黑色的浓烟升向天空,如同死亡的旗帜。
“B3层……”林微雨喃喃道,心中一片冰凉,“他们在销毁证据。‘海王星’知我们找到了楚明德,知我们接近真相,故……炸掉一切。”
“但楚明德说还有备份,”顾北城抓住一线希望,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若钥匙真在饭盒中,若饭盒真能打开备份……”
“饭盒在实验室,”林微雨说,声音里带着绝望,“实验室在爆炸的大楼中。”
希望刚升起,又破灭了。
如同火柴在风中点燃,又被风吹灭。
苏珊望着监控画面上坍塌的建筑,表情凝重如石雕:“‘海王星’行动了。他知我们在接近真相,故采取最彻底的方式——物理销毁所有证据。包括楚明德的记忆,包括实验室的数据,包括……可能存在的备份。”
“这是一场彻底的清理,”顾北城补充,声音低沉,“如同用橡皮擦掉铅笔字迹,连纸都要烧掉。”
拘留室里,楚明德突然睁开眼睛。
这一次,眼神恢复了清明——但清明中,带着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醒了!”看守报告。
众人皆冲向拘留室。
楚明德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苍白如尸体。他的呼吸急促,汗水浸湿了衬衫,头发贴在额头上,如同刚从水中捞起。
“楚明德,你如何?”林微雨蹲在他面前,急切地问。
楚明德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解脱。
“我……抵抗了,”他说,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暂时。但指令仍在运行。我能感觉到它,如同脑中的计时器,滴答滴答。我只有……最多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地下三层实验室在何处?”苏珊问,声音急促。
“诊所地下,”楚明德闭上眼睛,似在集中精神对抗头痛,“真正的核心实验室。B2层是操作区,B3层是数据存储与……‘样本’存放区。”
“样本?”林微雨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实验对象中,出现特殊反应的个体,”楚明德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愧疚,“他们的大脑结构发生了特殊变化,可作为……研究材料。活体研究,比尸体解剖更有价值。”
林微雨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头。她捂住嘴,强迫自己不吐出来。
“故那些失踪的患者……”
“一部分在疗养院,如同陈婉,”楚明德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痛苦,“一部分……成了‘样本’。为了科学,为了进步,为了……理解人类大脑的极限。”
“为了科学?”顾北城的语气里压抑着愤怒,“你将他当成什么?实验动物?”
楚明德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当时的我……觉得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更大的善,可接受小的恶。为了拯救更多人,可牺牲少数人。但如今……如今我觉得……”
他停住了,手按着额头,表情痛苦。
“钥匙在饭盒里,”顾北城急切地问,“但饭盒在爆炸的实验室里!”
楚明德摇头,动作缓慢而吃力:“不在。我昨日……预感不妙。我太了解‘海王星’了,他不会允我活着被抓。故我将饭盒……藏在诊所三楼的花盆里。最右边那盆绿萝,花盆底部有夹层。”
“但如今大楼在爆炸!”赵海川说,“整栋楼皆在塌!如何进去?”
楚明德突然伸手,紧紧抓住林微雨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骇人,手指如铁钳。
“听我说,”他急促地说,每个字皆如从牙缝中挤出,“备用入口。诊所隔壁的咖啡馆……地下室有通道。我设计的,为了紧急撤离。入口在咖啡馆储藏室的酒架后面……推开酒架,有暗门。”
“你为何不早说?”苏珊问,声音里带着责备。
“因为……”楚明德苦笑,笑容里满是悲哀,“我不确定该不该说。我的一生,皆在科学与伦理之间挣扎。我救了人,亦害了人。我想做好事,却做了坏事。我想当英雄,却成了……罪犯。如今,我想赎罪,但又恐惧……恐惧赎罪的过程,会伤害更多人。”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神又开始变得空白。
“指令……又要启动了,”他咬着牙说,额头青筋暴起,“快……去……找到备份……救……那些人……”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再次僵直,眼睛闭上,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木偶,瘫倒在地。
“他又被控制了,”医生检查后说,“脑电波显示强烈冲突。两种力量在对抗——他的意识,与植入的指令。但指令的力量太强了,他的意识……在溃败。”
“我们必须行动,”苏珊站起来,声音果断,“赵队长,你带一队人去咖啡馆。顾医生、林小姐,你们跟技术团队去诊所大楼,尝试从咖啡馆进入B3层。但要小心,大楼可能还会爆炸,结构不稳,随时可能完全坍塌。”
“我去咖啡馆,”林微雨说,声音坚定,“我的能力……或能感知到通道里的异常,或找到隐藏的机关。”
“我也去,”顾北城立刻说,握住林微雨的手,“我们一同。”
“好,”苏珊点头,“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立即撤离——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叁
十分钟后,林微雨与顾北城站在咖啡馆前。
这间咖啡馆就在诊所隔壁,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老建筑,外墙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如同某种哀悼的装饰。因隔壁的爆炸,咖啡馆已被紧急疏散,门窗紧闭,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如同在诉说着某种不安。
赵海川带着特警队破门而入,门锁被撞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如同某种宣告。
咖啡馆内部很普通——原木桌椅,深色吧台,墙上的书架摆着旧书与装饰品。空气中还残留着咖啡与蛋糕的香气,但如今闻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如同盛宴后的废墟。
储藏室在吧台后面,门锁着,是普通的弹子锁。
特警队员用工具撬开锁,门吱呀一声开了,如同开启了某种禁忌。
储藏室不大,堆满了咖啡豆袋、糖浆瓶、牛奶盒与各种器具。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浓郁香气,混合着灰尘的味道,如同时间沉淀的气息。
“酒架,”顾北城环顾四周,“在那里。”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老式的木质酒架,深棕色,有精致的雕刻,显得古朴而沉重。上面摆着一些装饰用的空酒瓶——威士忌、红酒、白兰地,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如同被遗忘的记忆。
技术员戴上白手套,仔细检查酒架。
“酒架是固定的,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墙上,”他报告,“但敲击墙面,后面是空心的——应有隐藏空间。”
林微雨走至酒架前,闭上眼睛,伸出手,轻轻拂过木架的表面。
她的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滑过,感受着木材的纹理、温度、还有……制作这酒架的人留下的情绪痕迹。
紧张。
警惕。
还有……一丝希望。
希望有人能找到这里,希望秘密能被发现,希望真相不被永远埋没。
“这里有凹槽,”林微雨睁开眼睛,手指停在一个地方,“很隐蔽,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她轻轻按压,木架表面凹陷下去,是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正好可以放进去一只手。
“指纹识别?”顾北城猜测。
林微雨试着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紧凹槽。
没有反应。木架纹丝不动。
“需要特定的指纹,”技术员检查后说,“可能是楚明德的。这是他设计的紧急通道,很可能只认他的生物特征。”
“但他如今……”林微雨想起拘留室里那个被指令控制的身影,心中一沉。
“或许不需要他的指纹,”顾北城突然说,蹲下身仔细检查,“楚明德说过,这是紧急撤离通道。既然是紧急情况用的,可能设计成可以从内部打开,或……有备用的开启方式。”
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摸索,在墙角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只有头发丝那么细,若非特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有暗格。”
特警队员用工具小心撬开地板,下面露出一块金属盖板,盖板上有一个钥匙孔——不是普通的锁孔,而是电子锁的接口。
“需要钥匙,”赵海川皱眉,“但楚明德只说钥匙在饭盒里,没说过这种钥匙。”
林微雨蹲下身,看着那个钥匙孔的形状。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等等……楚明德的饭盒。他说钥匙在饭盒里,但可能……不是传统钥匙。可能不是用来开这种锁的。”
她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那个白色塑料饭盒——离开实验室时,她不知为何带上了它,或许是直觉,或许是预感。
打开饭盒,里面空空如也。
但林微雨不放弃,仔细检查饭盒的每个部分——盒身、盒盖、边缘、角落。
在盒盖的塑料夹层里,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这里有东西!”
顾北城接过饭盒,小心地用工具撬开夹层。夹层很薄,里面藏着一个更薄的金属片——只有信用卡的一半大小,薄如纸,但硬度很高。
“此是何物?”赵海川接过金属片,对着灯光看。
金属片上有复杂的纹路,如电路板上的线路,但更精细,排列成奇特的几何图案。
“电子钥匙,”技术员辨认出来,眼睛一亮,“用于高安全级别的电子锁,类似如今的高级门禁卡。但不是磁条,是更先进的RFID芯片加光学识别图案。”
他把金属片对准地板上的钥匙孔,但孔太小,明显不匹配。
“不是此处用的,”顾北城皱眉,“那是何处……”
他的目光落在酒架的手掌凹槽上。
“那里,”林微雨亦想到了,“手掌凹槽可能不是指纹识别,而是……电子识别。需要这个金属片贴在手掌位置。”
技术员把金属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掌凹槽里,对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