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阳光透过情绪餐厅的落地窗,洒在刚刚擦拭干净的木质桌面上。林微雨站在吧台后,专注地调制着一杯柚子蜂蜜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柚子清香,混合着蜂蜜的甜腻——这杯茶是她为顾北城准备的,为了感谢他在基金会调查期间的专业支持。
“尝尝看。”林微雨将茶杯轻轻推到坐在吧台高脚凳上的顾北城面前,“听说柚子可以缓解眼睛疲劳。”
顾北城接过茶杯,目光在透明的茶汤中停留片刻:“颜色很漂亮,像琥珀。”他喝了一小口,微酸与甜香在舌尖化开,“味道也很好。”
林微雨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作为心理医生,顾北城总是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即使是品尝食物,也很少流露出明显的情绪变化。但今天有些不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也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看来你喜欢。”林微雨满意地笑了笑。
“是的,我很喜欢。”顾北城放下茶杯,直视她的眼睛,“不仅是味道,更重要的是你为我准备茶这件事本身。”
两人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自从茶园假期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他们的相处方式变得更加自然。工作上的默契延伸到生活,情感上的亲近又反过来加深了工作上的配合。这是一种良性循环,让两人都感觉既充实又安心。
就在林微雨准备说些什么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中年女性,大约五十岁左右,气质优雅,但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明显的焦虑。她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年轻男子,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请问,这里是‘情绪餐厅’吗?我们找林微雨小姐和顾北城医生。”中年女性开口问道,声音礼貌但有些颤抖。
林微雨和顾北城对视一眼。这种正式而又略带急切的来访者,通常意味着新的案件。
“我是林微雨,这位是顾北城医生。”林微雨走出吧台,“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中年女性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快步走上前:“我是市艺术协会的秘书长,陈雪梅。”她指了指身边的年轻男子,“这位是市中心医院的眼科专家,李凡医生。我们……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听警局的张队长介绍,您二位或许能够帮助。”
“请坐。”顾北城指了指靠窗的卡座,“慢慢说,是什么问题?”
两人坐下后,李凡医生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文件夹。他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推给顾北城:“三位职业艺术家,在同一周内相继失去了对颜色的感知能力。”
顾北城翻开文件夹,林微雨也凑过来看。文件夹里是三份病历和几幅画作的照片。
第一份病历的主人是一位四十二岁的油画家,张立。照片中的他正在创作一幅向日葵油画——鲜艳的黄色花瓣,翠绿的茎叶,湛蓝的背景。但根据病历记录,从三天前开始,他发现自己再也看不到黄色了。在他的视野中,所有原本是黄色的物体,都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
“张立是我们协会的骨干会员,以擅长运用色彩著称。”陈雪梅解释道,“他的作品曾在国内外多次获奖。但现在……他连调色板上的颜色都分不清楚。”
第二份病历属于一位三十八岁的水彩画家,王璐。她的症状更加奇特——她能看到颜色,但无法分辨红色和绿色。在她的眼中,两者看起来完全相同,都是某种古怪的棕灰色调。
“王璐擅长画花卉,尤其是玫瑰和牡丹。”陈雪梅继续说,“现在她连花瓣和叶子都分不清了。”
第三份病历最令人震惊。患者是一位二十九岁的数字艺术家,刘洋。他不仅失去了颜色感知能力,甚至出现了更奇怪的现象——当他在电脑屏幕上看到某些特定的色彩组合时,会感到剧烈的头痛和恶心。
“刘洋是我们协会最年轻的理事,专攻数字艺术和交互设计。”陈雪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他的作品依赖于精确的色彩搭配和视觉效果。现在,他不仅无法工作,连正常使用电脑都困难。”
顾北城仔细阅读着病历,眉头逐渐皱起:“医学检查结果如何?”
李凡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困惑:“完全正常。我们做了全面的眼科检查——视力、眼压、视网膜、视神经、视锥细胞功能测试……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我们还做了脑部CT和MRI,也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病变。”
“心理评估呢?”顾北城问。
“也做了。三位艺术家都没有抑郁症、焦虑症或其他精神疾病的病史。事件发生前后,他们的精神状态稳定,生活压力在正常范围内。”李凡医生顿了顿,“最奇怪的是,三位患者的症状出现得非常突然,没有任何前兆。张立是在完成一幅油画后,王璐是在参观完一个艺术展回家的路上,刘洋则是在参加完一场设计讲座后。”
林微雨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三位艺术家,都参加过某个活动?”
陈雪梅和李凡对视一眼。
“这正是我们认为最可疑的地方。”陈雪梅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宣传册,“他们都参加了上周在市中心举办的‘未来视觉艺术展’。这个展览是由一家叫做‘视觉科技公司’的企业主办的,主打‘颠覆传统视觉体验’的概念。”
顾北城接过宣传册。封面上是炫目的几何图案和荧光色彩,标题写着:“看见你从未见过的世界——未来视觉艺术展”。宣传册内页介绍了各种互动装置和视觉实验,声称能够“拓展人类的视觉感知边界”。
林微雨看着宣传册,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想到了基金会调查中发现的那些文件——“人类感知优化基金会”下属的多个研究项目,其中包括“味觉收集计划”、“记忆编辑计划”,还有……“视觉优化项目”。
“这个展览持续了多久?”顾北城问。
“一周。上周六结束。”李凡医生说,“三位艺术家都是在参观展览后的第二天开始出现症状的。”
“有多少人参观了这个展览?”林微雨问。
“根据官方数据,大约有三千人。”陈雪梅回答,“但目前我们只知道这三个人出现了问题。但我们担心……可能还有其他人,只是没有像艺术家这样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视觉的变化。”
顾北城合上病历文件夹,表情严肃:“你们希望我们做什么?”
“查明真相。”陈雪梅恳切地说,“如果这是一种新型的眼疾,我们需要知道病因和治疗方法。如果……如果是人为因素,我们需要知道是谁做的,为什么这么做。”
李凡医生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预防更多的人受到伤害。如果视觉科技公司的展览真的有问题,那么所有参观者都可能面临风险。”
林微雨看向顾北城,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他们都明白,这很可能是基金会的新项目——“视觉优化项目”的第一次公开测试。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个案件的危险性将远超之前的任何一个。
“我们接下这个委托。”顾北城说,“但需要你们提供所有相关信息,包括展览的详细情况、视觉科技公司的背景、以及三位艺术家的完整病历和心理评估报告。”
陈雪梅连连点头:“当然,我们带来了所有能收集到的资料。”
李凡医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这是所有医学检查的原始数据和影像资料。还有,我们已经征得三位患者的同意,他们愿意接受你们的访谈和进一步的检查。”
林微雨接过U盘,感到手中这个小巧的存储设备沉重无比。这不仅是一个U盘,更是三个人职业生涯甚至整个人生的命运。
“我们需要见见他们。”林微雨说,“亲眼看看他们的状态,了解他们的感受。”
“我们已经安排好了。”陈雪梅说,“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第一位是张立,他正好在协会的工作室。”
下午两点,林微雨和顾北城来到了市艺术协会所在的老建筑。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三十年的四层洋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张立的工作室在三楼。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工作室很大,大约六十平方米,四面墙上挂满了画作,有些已经完成,有些还处于半成品状态。阳光从南面的大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张立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板,眉头紧锁。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他是一个身材中等、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穿着沾满颜料的工装裤和格子衬衫,看起来非常疲惫。
“张老师,这两位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林微雨小姐和顾北城医生。”陈雪梅介绍道。
张立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请坐,地方有点乱。”
林微雨环顾四周,工作室虽然凌乱,但处处透露出艺术家的气息。画架、画布、颜料管、画笔、参考书籍……所有的物品都围绕着绘画这个核心主题。墙上挂着的作品大多是风景画,色彩运用大胆而富有层次感——或者应该说,曾经富有层次感。
“张老师,能跟我们详细说说您的情况吗?”顾北城在沙发旁坐下,拿出了笔记本和录音笔。
张立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一周前的周日,我去参观了那个‘未来视觉艺术展’。说实话,展览本身挺有意思的,有很多视觉错觉和色彩实验的装置。我还在一个叫做‘色彩迷宫’的互动区域玩了一会儿。”
“‘色彩迷宫’是什么?”林微雨问。
“是一个用LED灯和投影营造的沉浸式空间。”张立描述道,“参观者走进去后,周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会不断变换颜色和图案。有些图案是固定的几何形状,有些是流动的光带,还有些是随音乐变化的光点。”
顾北城记下了这些细节:“您在迷宫里停留了多久?”
“大概十五分钟吧。”张立回忆道,“说实话,出来后感觉有点晕,但当时以为是灯光闪烁导致的,没太在意。第二天早上起床,我像往常一样到工作室准备画画。当我打开颜料箱,准备调黄色时……”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发生了什么?”林微雨轻声问道。
“我找不到黄色了。”张立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颜料不见了,而是……我看不见黄色了。柠檬黄、镉黄、土黄……所有的黄色在我眼里都变成了灰色。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指着旁边画架上的一幅半成品——那是一幅描绘秋天麦田的油画,金黄色的麦穗在风中摇曳,远处是湛蓝的天空。
“这幅画,我已经画了两个星期。昨天我想继续画,但当我看向画布时,我只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张立的眼圈红了,“我看不到金黄,看不到湛蓝,看不到所有让我爱上绘画的颜色。”
林微雨走到画布前,仔细观察。虽然她不是专业画家,但她能看出这是一幅技法娴熟、色彩和谐的作品。阳光下的麦田呈现出温暖的黄色调,远处的天空则是清澈的蓝色,两者之间过渡自然,明暗对比恰到好处。
但在张立的眼中,这幅画的灵魂已经消失了。
“医学检查显示您的眼睛没有问题。”顾北城说,“那您觉得,是什么导致了这种情况?”
张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不是医生,但作为一个画家,我对色彩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我知道这不是眼睛的问题,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那天在‘色彩迷宫’里,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林微雨追问。
“迷宫里的色彩变化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张立努力回忆着,“有些颜色……它们好像有‘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情感上的重量。比如,当墙壁变成深红色时,我感觉到的不是颜色本身,而是一种沉重、压抑的情绪。当变成浅蓝色时,又感觉轻快、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