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城的笔停下了:“您是说,您在那个迷宫里,体验到了颜色和情绪的关联?”
“是的。”张立肯定地说,“我当时还觉得挺有意思,以为是展览设计者的巧妙构思。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不像是正常的视觉体验。”
林微雨心中一震。颜色与情绪的关联——这正是她自己在情绪感知中经常体验到的现象。不同颜色的食物,确实会携带不同的情绪特征。比如红色的草莓蛋糕通常伴随着喜悦和庆祝的情绪,绿色的蔬菜沙拉则更可能带有健康和节制的情绪。
但那是通过味觉和嗅觉的复合感知,而不是纯粹的视觉。
难道“视觉科技公司”也掌握了某种将情绪信息注入视觉体验的技术?
“除了颜色感知的变化,您还有其他不适吗?”顾北城继续问道,“比如头痛、眩晕、情绪波动?”
张立想了想:“头痛倒是有,但不是持续性的。更多的是……一种失落感。我看不到颜色,就像……就像失去了一位挚友。你们可能无法理解,但对于一个画家来说,颜色不仅仅是一种视觉现象,它们是表达情感的语言,是创造世界的工具。”
林微雨完全理解这种感觉。对于她来说,失去品尝食物感知情绪的能力,就像失去了一种与世界深层连接的通道。那不仅仅是感官上的损失,更是灵魂上的缺损。
“张老师,我能提一个请求吗?”林微雨突然说。
“什么请求?”
“您能现场画一点东西吗?什么都行。”
张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吧,虽然现在画什么都看不到颜色……”
他走到画架前,换上一块新的画布,拿起画笔,打开颜料盒。他先取了一点钛白,然后犹豫了一下,拿起一支装着镉黄颜料的管子。他用力挤压,黄色的颜料从管口流出,落在调色板上。
林微雨专注地观察着整个过程。她看到张立的手在微微颤抖,看到他的目光在黄色颜料上停留,看到他眼中闪过的茫然和痛苦。
他在调色板上调出了一种淡淡的黄色,然后拿起画笔,在画布上画了一笔。
只是一笔,短短的一条线。
但张立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盯着画布上的那一笔黄色,脸色变得苍白。
“我看不到它。”他喃喃自语,“它就在那里,我画上去的,但我看不到它的颜色。”
林微雨走上前,看着那一笔黄色。在白色的画布上,这条黄色的线条显得格外醒目,充满生命力。但对于张立来说,它只是一条灰色的线条。
“张老师,我能尝尝这个颜料吗?”林微雨提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请求。
张立、顾北城和陈雪梅都愣住了。
“尝……尝颜料?”张立难以置信地说,“这些颜料虽然标榜无毒,但毕竟是化学制品……”
“只需要一点点。”林微雨坚持道,“我只是想……感受一下。”
她知道这个请求很奇怪,但一种直觉告诉她,这可能是突破的关键。如果视觉科技公司真的将情绪信息注入了视觉体验中,那么这种技术可能不仅影响视觉,还可能以某种方式影响所有与感知相关的层面。
而她的能力,也许能够捕捉到这种隐藏的情绪信息。
张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吧,但只能尝一点点。”
他用一支干净的画笔蘸取了一点刚调出来的黄色颜料,递给了林微雨。
林微雨接过画笔,将笔尖放在舌尖上。
一瞬间,一股化学品的苦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感知涌入了她的意识——
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味觉的某种延伸。
她“看到”了颜色。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黄色,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一种温暖、明亮、带着希望的感觉,就像初升的太阳,就像春天的花朵,就像孩子纯真的笑容。
但这种感觉很快被另一层东西覆盖——一种深深的失落、茫然、空虚。就像是看着太阳却感觉不到温暖,看着花朵却闻不到香气,看着笑容却感受不到快乐。
那是张立在失去色彩感知后的情绪状态。
林微雨睁开眼睛,吐掉了口中的颜料。顾北城立刻递给她一杯水。
“你感觉到了什么?”顾北城问,声音中既有担心也有期待。
林微雨漱了漱口,然后缓缓说道:“我感觉到……黄色本身应该是温暖和希望的。但在张老师的作品中,这种感觉被一层失落和茫然覆盖了。”
她转向张立:“您在失去颜色感知后,是不是常常感到情绪低落,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张立震惊地看着她:“是……是的。我不想去工作室,不想见朋友,连吃饭都感觉没什么味道。我以为是因为看不到颜色导致的抑郁……”
“不完全是。”林微雨摇摇头,“根据我刚才的感知,您失去的不仅仅是颜色视觉,还有一种……与颜色相关的情感连接能力。”
顾北城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视觉与情感的连接被切断了。就像之前味觉失窃案中,厨师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味觉,还有与食物相关的情感记忆。”
“那个什么视觉科技公司……他们到底做了什么?”陈雪梅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我们需要去调查那家公司。”顾北城合上笔记本,“张老师,感谢您的配合。我们会尽力帮助您的。”
离开张立的工作室时,林微雨回头看了一眼画架上那幅半成品。在金黄的麦田和湛蓝的天空之间,有一条狭窄的灰色地带,那是张立最近画上去的部分。
在那个灰色的区域里,她看不到任何颜色,也感知不到任何情绪。
就像一片情感的死寂之地。
在车上,顾北城开车,林微雨坐在副驾驶座上,翻阅着李凡医生提供的资料。
“视觉科技公司,成立于两年前,注册资本五千万。”林微雨读着公司的基本信息,“法人代表叫周明,四十五岁,之前是一家光学设备制造企业的技术总监。”
“查查公司的股东背景。”顾北城说。
林微雨翻到下一页,然后愣住了:“最大股东是一个叫做‘未来感知基金会’的机构,持股60%。”
“‘未来感知基金会’……”顾北城重复着这个名字,“和‘人类感知优化基金会’有什么关系?”
“我查一下。”林微雨拿出手机搜索,但搜索结果非常有限,“网络上关于这个基金会的资料很少,只知道它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慈善基金会,主要从事‘感知科学研究和教育’。”
“开曼群岛……”顾北城若有所思,“很多为了隐藏真实背景的公司和机构都会选择在那里注册。”
车内的气氛变得凝重。如果“未来感知基金会”就是“人类感知优化基金会”的另一个马甲,那么视觉科技公司的展览很可能就是基金会“视觉优化项目”的一部分。
“我们需要见见另外两位受害者。”林微雨说,“如果他们的症状和张立类似,那么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个原因导致的。”
“下午四点见王璐,晚上七点见刘洋。”顾北城看了一眼时间表,“时间很紧,但我感觉我们正在接近某个关键节点。”
林微雨点点头,目光转向车窗外。午后的阳光将街道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建筑物的米黄色墙面,行道树的嫩绿色新叶,天空的淡蓝色,还有路边花坛里盛开的红色杜鹃。
这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但对于张立、王璐、刘洋来说,这个世界正在褪色。
而她隐约感觉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如果基金会真的在进行“视觉优化项目”,那么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几个艺术家。正如陈宇所说,基金会想要收集和“优化”的是全人类的感知能力。
他们想要创造一个感知被标准化、被控制的世界。
而阻止这一切的责任,正落在她的肩上。
林微雨握紧了手中的资料夹,感觉到纸张边缘传来的轻微刺痛。
这是一场关于感知本身的战争。
而她,是这个战场上最特殊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