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璐的工作室位于城市北区的一个艺术创意园区。这里原本是一片旧工厂区,经过改造后变成了艺术家、设计师、创意工作者的聚集地。红砖墙、裸露的管道、高挑的天花板,处处保留着工业时代的痕迹,又融入了现代艺术的元素。
下午三点五十分,林微雨和顾北城准时到达。
王璐的工作室在三号楼二层,门口挂着一块简约的木牌,上面刻着“水彩花园”四个字,旁边用水彩绘制了几朵精致的玫瑰。从门外就能闻到淡淡的水彩颜料和纸张的味道。
敲门前,林微雨仔细观察了工作室周围的环境。走廊墙上挂着园区艺术家的作品展示,其中就有王璐的一幅水彩玫瑰图。画面中,深红色的玫瑰盛开在翠绿的叶片间,花瓣的质感细腻逼真,仿佛能闻到花香。
但林微雨知道,对于现在的王璐来说,这幅画可能只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调。
顾北城注意到她的停留,轻声问道:“怎么了?”
“这幅画……”林微雨指着墙上的水彩玫瑰,“很美,很专业。”
“是的。”顾北城也看了看,“颜色运用非常娴熟。红色和绿色的对比鲜明又和谐。”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打开了。
王璐站在门口,大约三十八岁,穿着一件沾有水彩痕迹的白色围裙,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清秀的面容。但她的眼睛周围有明显的黑眼圈,眼神中透着疲惫和困惑。
“是林小姐和顾医生吗?请进。”她的声音轻柔但有些无力。
工作室内部比张立的更加整洁有序。一面墙是巨大的窗户,采光极好;另一面墙摆满了书架,陈列着各种画册、艺术史书籍和水彩技法教材。中央是一个宽大的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各种尺寸的画纸、水彩颜料、画笔和水碗。墙角还有一个小型的花架,上面放着几盆真正的玫瑰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颜料味和花香。
“抱歉,工作室有点乱。”王璐说着,从工作台下拖出两把椅子,“请坐。要喝茶吗?我这里只有普通的红茶。”
“不用麻烦。”顾北城坐下,拿出了录音设备和笔记本,“王老师,感谢您愿意接受我们的访谈。”
王璐苦笑了一下:“如果能帮助我找回色彩,我愿意做任何事。”
林微雨注意到,王璐的工作台上有一幅正在进行中的水彩画。画的是几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苞的红色已经上了色,但叶子的绿色部分还是空白。一支沾满绿色颜料的画笔搁在调色板上,笔尖已经干涸了。
“这幅画……”林微雨轻声问道。
“画不下去了。”王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这里应该用翠绿色,这里用深绿色,这里要加一点黄绿作为高光……但当我调好颜色,准备下笔时,我看着调色板上的绿色,看着画纸上的红色……我分不清了。”
她走到工作台前,指着调色板上的一团绿色颜料:“这个颜色,在我眼里,和旁边的红色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都是某种奇怪的棕灰色调。”
顾北城仔细观察着王璐的表情和动作:“您的症状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周二。”王璐回忆道,“上周日我去参观了那个未来视觉艺术展,周一感觉有点头疼,但没在意。周二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开始画画。当时正在画这幅玫瑰,已经画好了花朵的红色部分,准备画叶子。”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调好了几种绿色——翠绿、橄榄绿、黄绿。但当我拿起画笔,准备在画纸上画第一片叶子时……我犹豫了。我看着调色板上的绿色,看着画纸上的红色,突然感觉自己无法确定哪里应该画什么颜色。”
“无法确定是什么意思?”林微雨问。
“就好像……我的大脑失去了‘红色’和‘绿色’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区别。”王璐努力组织语言,“我知道它们是不同的颜色,理论上我应该能分辨,但视觉上它们给我的感觉完全一样。就像……就像有人把世界上的红色和绿色都调成了同一种颜色,只是给了我不同的标签。”
顾北城迅速记录着:“除了颜色混淆,还有其他症状吗?比如头痛、眩晕、情绪波动?”
“头痛确实有。”王璐点头,“但不是持续性的。更多是一种……认知上的混乱。你们知道,红色和绿色在日常生活中是很重要的区分信号——红绿灯、警示标志、食品标识……现在我连红绿灯都分不清了。”
林微雨感到心中一紧。分不清红绿灯,这不仅影响工作,更会影响生命安全。
“那您是怎么出门的?”她关切地问。
“这几天我都没有开车。”王璐苦笑,“打车或者走路。过马路时,我只能看行人指示灯的形状,或者等别人开始走了才跟着走。感觉很……无助。”
顾北城继续提问:“在艺术展上,您有什么特别的体验吗?尤其是那个‘色彩迷宫’的部分。”
王璐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个迷宫……确实很特别。我走进去后,感觉整个空间在呼吸。”
“在呼吸?”林微雨捕捉到了这个奇特的描述。
“是的,不是物理上的呼吸,而是颜色和光线的变化有种韵律感。”王璐闭上眼睛,似乎回到了那个场景,“墙壁上的颜色从深蓝色慢慢过渡到浅蓝色,然后变成紫色、粉红色、橙色、黄色……整个过程非常流畅,就像音乐的旋律。而且……而且每种颜色都好像带着不同的‘温度’。”
“温度?”顾北城追问。
“深蓝色感觉凉爽,像是深海;浅蓝色感觉清新,像是天空;紫色感觉神秘,像是傍晚的云霞;粉红色感觉温暖,像是樱花;橙色感觉热情,像是夕阳;黄色感觉明亮,像是阳光……”王璐睁开眼睛,“当时我还觉得这个设计很巧妙,能够让人直观地感受到颜色的情感属性。”
林微雨和顾北城对视一眼。这和他们从张立那里听到的描述非常相似——颜色带着情绪属性,视觉体验与情感体验被刻意关联起来。
“您在迷宫里停留了多久?”顾北城问。
“大概二十分钟。”王璐回答,“我当时在做一个小实验——记录每种颜色变化时自己的情绪感受。我想着,也许可以把这种颜色-情绪关联应用到我的水彩教学中。”
“您记录了?”林微雨眼睛一亮。
王璐点点头,走到书架前,从中间抽出一本素描本:“这是我的观察笔记。”
她翻开素描本,其中一页详细记录了在色彩迷宫中的体验:
- 深蓝色:冷静,孤独,深海的感觉,体温下降
- 浅蓝色:安宁,开阔,天空的感觉,呼吸变深
- 紫色:神秘,内省,黄昏的感觉,时间变慢
- 粉红色:温柔,甜蜜,初恋的感觉,心跳加速
- 橙色:活力,热情,火焰的感觉,能量上升
- 黄色:快乐,希望,阳光的感觉,情绪高昂
记录非常详细,除了颜色的情感属性,还包括了生理反应和主观感受。
“您非常细心。”顾北城赞叹道,“这种记录对研究非常有帮助。”
“作为画家,我对色彩和情绪的关联一直很敏感。”王璐说,“但迷宫里的体验……太强烈了。强烈到不像是正常的视觉刺激。就好像那些颜色不是被动地进入我的眼睛,而是主动地‘注入’了我的意识。”
林微雨心中一震。主动“注入”——这个词让她想到了基金会文件中的描述。“人类感知优化基金会”的最终目标,就是“主动塑造和优化人类的感知体验”,而不仅仅是“研究”或“记录”。
“王老师,”林微雨开口,“我能看看您最近创作的作品吗?特别是症状出现前后的对比。”
王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好吧,虽然那些画……让我很难受。”
她走到工作室的另一角,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画框,全都面朝墙壁。王璐小心翼翼地翻出三个画框,将它们转过来。
第一幅是症状出现前一周完成的作品——《春日花园》。画面中,各色花朵竞相绽放,红色玫瑰、黄色郁金香、紫色薰衣草、粉色樱花……色彩丰富而和谐,充满了春天的生机。
第二幅是症状出现前两天开始创作的作品——《夏日荷塘》。荷花和荷叶已经画好,但荷叶的绿色显得有些不自然,荷花粉红色的边缘也有些模糊。整体画面虽然依然美丽,但失去了第一幅画的那种鲜活感。
第三幅是症状出现后尝试创作的作品——《秋日落叶》。画面中只有棕色、灰色和暗黄色调,没有任何鲜亮的色彩。构图依然专业,技法依然娴熟,但整幅画透出一种压抑和绝望的气息。
“这就是我的状态。”王璐指着三幅画,声音低沉,“从春日花园到秋日落叶,从生机盎然到枯寂凋零。”
林微雨专注地看着这三幅画。不需要品尝颜料,她就能从画作本身感受到强烈的情感变化。第一幅画充满了喜悦和希望,第二幅画开始出现困惑和挣扎,第三幅画则是彻底的失落和无力。
“我能……尝一点您的颜料吗?”林微雨提出了和张立工作室同样的请求。
王璐愣了一下,但很快理解了:“您想通过味觉感知视觉信息?像张立老师说的那样?”
“是的。”林微雨点头,“这可能有助于理解症状的本质。”
王璐走到工作台前,从颜料盒里取出一支红色和一支绿色的管装水彩颜料。她挤出一点点在调色板上,然后递给林微雨两支干净的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