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雨先拿起沾有红色颜料的画笔，轻轻尝了一下。

瞬间，一股水彩特有的胶质味道在口中化开，但紧接着——

她“看到”了红色。

不是物理的红色，而是红色所代表的情感：热情、活力、爱情、生命力、危险、警示……

但在这个红色的核心，她感知到一种混乱——红色和绿色被强行捆绑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粗暴地拧成一股绳。这两股丝线互相缠绕，互相干扰，互相消解。

红色失去了它的纯粹性，绿色也失去了它的独立性。

它们变成了某种奇怪的、浑浊的、无法定义的东西。

林微雨睁开眼睛，用水漱口，然后拿起沾有绿色颜料的画笔。

绿色颜料的味道略有不同，更加清新一些。

她感知到的绿色：生机、自然、平静、希望、健康……

但同样的，在绿色的核心，红色像病毒一样侵入了它的领域。绿色不再是完整的绿色，而是被红色污染、被红色混淆、被红色吞噬的绿色。

两股颜色在感知层面被强行混合，失去了各自的边界。

林微雨放下画笔，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顾北城关切地问。

“红色和绿色的感知确实被混合了。”林微雨缓缓说道，“不是简单的混淆，而是……它们在您的大脑感知系统中被强行连接在了一起，像两个电路被短路了一样。”

王璐的脸色变得苍白：“被短路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原本处理红色信息和处理绿色信息的神经通路，现在被某种外力连接起来了。”顾北城解释道，“当您看到红色时，大脑同时激活了红色和绿色的处理区域；当您看到绿色时，也一样。所以您的视觉系统无法区分两者。”

“外力……”王璐喃喃道，“那个色彩迷宫……”

林微雨点头：“很可能就是在迷宫中，您的视觉系统被植入了某种……程序或者指令，改变了正常的颜色处理机制。”

“能恢复吗？”王璐的声音中充满了期待和恐惧。

顾北城沉默了片刻：“我们需要更多信息，特别是要了解这种‘程序’或‘指令’的工作原理。但理论上，如果知道它如何工作，就可能知道如何解除它。”

王璐眼中重新燃起希望：“需要我做什么？我全力配合。”

“您还记得在展览上，有什么特别的工作人员或者引导员吗？”林微雨问，“他们有没有对您进行特殊的指导或者测试？”

王璐努力回忆：“有一个工作人员……穿着白色实验室制服，戴着一副奇怪的眼镜。他指导我进入色彩迷宫，还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顾北城追问。

“他说：‘请放松，让颜色自然地进入你的意识。不要抗拒，不要分析，只是感受。’”王璐复述道，“然后他按了一个按钮，迷宫的门就关上了。十五分钟后，门自动打开，他说：‘恭喜您完成了初级色彩感知优化体验。’”

“初级色彩感知优化体验……”林微雨重复着这个词，“优化，又是优化。”

顾北城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那个工作人员叫什么？有什么特征？”

“他胸前有工作牌，但我没看清名字。”王璐回忆着，“大约三十岁左右，短发，戴着一副半透明的智能眼镜，说话声音很温和。他好像……对所有参观者都说了类似的话。”

“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或者展览主办方的联系方式？”林微雨问。

王璐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名片：“这是展览的咨询电话，还有一位负责人的邮箱。”

顾北城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视觉科技公司”的logo，以及联系人“周明”的名字和电话。

“周明……”顾北城若有所思，“我们之前查到的公司法人代表就是周明。”

“王老师，感谢您的配合。”林微雨说，“我们有了重要的线索。请相信，我们会尽力帮助您恢复正常的。”

王璐点点头，眼中闪着泪光：“谢谢你们。不仅仅是帮我，更是帮助所有可能受到伤害的人。”

离开王璐的工作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太阳开始西斜，将整个创意园区染上一层温暖的橙黄色。

但在顾北城和林微雨眼中，这种美丽的夕阳景象，可能正隐藏着某种危险的技术。

“两个受害者，相似的经历，但不同的症状表现。”顾北城边走边说，“张立失去了黄色感知，王璐是红绿混淆。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种‘优化’可能是个性化的。”林微雨分析道，“或者根据每个人的视觉系统特点，产生不同的影响。”

“也可能是故意的测试。”顾北城说，“基金会想要测试不同类型的影响效果。张立是颜色删除，王璐是颜色混淆，刘洋可能是更复杂的症状。”

他们走到停车场，顾北城打开车门：“时间不早了，我们需要吃点东西，然后准备晚上七点见刘洋。”

林微雨坐进副驾驶座，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连续访谈两个受害者，感知他们强烈的情绪和痛苦，对她的精神也是一种消耗。

“你还好吗？”顾北城注意到她的状态。

“还好。”林微雨摇摇头，“只是……感受到太多负面情绪了。”

顾北城启动汽车，但没有立即开走。他转头看着林微雨：“你的能力，让你能够深刻理解他人的痛苦，但这也意味着你要承受那些痛苦。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微雨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有你在，我感觉好多了。”

“任何时候，我都在。”顾北城轻声说，“我们是一个团队，记得吗？”

“记得。”林微雨笑了，“一个很棒的团队。”

车子驶出创意园区，汇入傍晚的车流。路边的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商店的霓虹灯闪烁，城市的夜晚即将来临。

林微雨看着窗外变幻的光影，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顾北城，你说……基金会为什么要选择艺术家作为测试对象？”

顾北城思考了片刻：“艺术家对色彩最敏感，也最能察觉到细微的变化。如果他们的‘优化技术’在艺术家身上产生预期效果，那么在普通人身上可能效果更加隐蔽，更难被发现。”

“也就是说，艺术家是他们的‘高灵敏度测试组’。”林微雨明白了。

“是的。”顾北城的表情严肃起来，“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么艺术家群体只是开始。一旦技术成熟，基金会可能会在更大范围的人群中推广这种‘视觉优化’。”

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画面在林微雨脑海中浮现——

成千上万的人，他们的视觉感知被悄悄地“优化”，失去了原本的色彩感受，失去了与颜色的情感连接，变成了标准化的视觉机器。

一个失去色彩多样性的世界。

一个感知被统一控制的世界。

她握紧了拳头。

绝不能让它发生。

“我们去吃点东西。”顾北城说，“然后，今晚我们要从刘洋那里获取关键信息。我预感，他可能知道更多。”

林微雨点点头，目光坚定。

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她都会坚持下去。

因为这个世界的美好，值得她用尽全力去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