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当然，如果我们的项目真的导致了任何人的不适，我们愿意承担责任，进行赔偿，并停止项目。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更多数据，需要进行专业评估。”

这番话听起来很合理，甚至可以说很有担当。但林微雨却觉得不对劲。太顺滑了。周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每一个回应都无懈可击，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就像……就像他也在接受某种“优化”。

“我们能参观一下你们的研发部门吗？”顾北城突然提出，“如果项目已经停止，让我们看看停止后的情况，也有助于消除疑虑。”

周明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标准的微笑：“抱歉，研发部门是公司的核心区域，涉及商业机密，不能对外人开放。”

“即使是事故调查员也不行？”林微雨问。

“我们有专业的安全团队来处理这些问题。”周明说，“如果艺术协会需要，我们可以提供项目技术文档的摘要版本，以及所有的安全检测报告。但实地参观……公司的规定不允许。”

谈判陷入了僵局。周明牢牢控制着对话的节奏，既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他像一堵精心设计的软墙，你撞上去不会受伤，但也无法前进。

“周先生，”林微雨改变了策略，“如果我们能提供直接证据，证明三位艺术家的症状确实与贵公司的项目有关，您会怎么做？”

周明看着她，眼睛在智能眼镜后面闪烁着蓝色的微光。

“如果真有这样的证据，我们当然会采取相应的行动。”他说，“但到目前为止，你们还没有提供任何可以称之为‘证据’的东西。”

他站起身，这是一个明显的结束对话的信号。

“今天的会谈很有收获。”周明说，“我会把情况汇报给公司高层，如果需要进一步沟通，可以通过接待台预约。”

“我们还有一个问题。”顾北城也站起来，“那位引导艺术家进入深度体验区的工作人员，他佩戴着一副特殊的眼镜，制服上有‘FPO’字样的徽章。您知道这个人吗？”

周明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顾北城和林微雨都看到了。

“我不清楚您指的是谁。”周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公司员工很多，每个人都佩戴智能眼镜，制服上的徽章也是标准配置。”

林微雨紧紧盯着他：“FPO是什么意思？是公司某个部门的缩写吗？”

周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FPO’是‘未来感知优化’的缩写，是我们公司一个长期研究项目的名称。但具体细节，属于公司机密，恕我不能透露。”

他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感谢两位的到来。如果还有其他问题，请通过正式渠道联系我们。”

逐客令下得彬彬有礼，无懈可击。

林微雨和顾北城对视一眼，知道今天的会谈只能到此为止了。

“感谢您的宝贵时间。”顾北城说，“我们会继续调查，希望贵公司能够真正重视这个问题。”

周明点了点头，脸上再次浮现出那个完美的微笑：“当然。我们始终以用户的安全和体验为首要考虑。”

两人离开会议室，沿着走廊往回走。林微雨能感觉到，一路上至少有四个摄像头在跟随着他们。每一个转角，每一个门口，都有监控设备。整个建筑，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监控系统。

走到大厅时，那位女接待员再次出现。

“两位慢走，欢迎下次光临。”她的微笑依然完美无瑕。

走出大楼，回到外面的世界。阳光、风声、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一切都显得格外真实，格外鲜活。林微雨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怎么样？”顾北城问。

“像进入了一个科幻电影的场景。”林微雨说，“那里的一切都太完美，太标准，太……假。”

顾北城点点头：“周明在说谎，或者说，他在隐瞒真相。”

“FPO项目。”林微雨说，“他承认了项目的存在，但否认了危害。而且……他佩戴的智能眼镜，我感觉很不寻常。”

“你也注意到了？”顾北城说，“那副眼镜不只是显示设备，更像是一种……控制设备。他所有的表情、动作、语言，都像是经过训练的演员，或者被程序引导的机器人。”

“你觉得他被‘优化’了吗？”林微雨问。

顾北城沉思片刻：“不一定是他本人被优化，但他的行为模式确实显示出高度的一致性。这种一致性在人类身上很少见，除非……”

“除非有外在的控制系统。”林微雨接话。

两人走向停车场，车子的方向。

“现在怎么办？”林微雨问，“他们拒绝让我们进入研发部门，我们拿不到直接证据。”

顾北城打开车门：“我们还有其他线索。刘洋提到的工作人员，那个佩戴FPO徽章的人，他是突破口。”

“但刘洋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也许有人知道。”顾北城发动汽车，“艺术协会的陈秘书长。她接触过很多艺术家，也许听说过类似的情况。”

车子驶离视觉科技公司的大楼。林微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钻石般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美丽，但冰冷。就像周明和他的同事们——专业，但缺乏温度。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林微雨说，“如果FPO项目的目的是‘优化’人类感知，让他们看到‘更好’的颜色，那么为什么三位艺术家看到的却是‘更差’的颜色？失去了黄色，混淆了红绿，看到色彩会头痛？”

顾北城思考着这个问题：“也许……优化不是目的本身。”

“什么意思？”

“也许优化只是过程，真正的目的是……标准化。”顾北城缓缓说道，“让所有人都看到同样的颜色，感受同样的情绪，形成统一的审美标准。”

林微雨感到一阵寒意。标准化感知，标准化情绪，标准化审美。这不只是剥夺颜色，这是剥夺个性，剥夺创造力，剥夺多样性。

“基金会到底想要什么？”她喃喃自语。

“控制。”顾北城说，“通过控制感知来控制思想，通过控制思想来控制行为。这是最高效的控制方式——让人们自愿接受，甚至渴望接受。”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林微雨看向车窗外，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服装风格、走路姿势、表情神态。这是一个多样化的世界，一个充满个性的世界。

但如果基金会的项目成功推广……这些多彩的个体，可能会被慢慢“优化”成统一的模板。失去自己的色彩，失去自己的节奏，失去自己的情绪。变成……标准化的感知机器。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驶向艺术协会的方向。林微雨握紧了拳头。

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绝对不允许。

无论基金会有多么强大的技术，有多么精密的计划，有多么完美的伪装。她都要揭露真相，阻止他们。

因为这不仅仅是为了三位艺术家。这是为了每一个拥有独立感知权利的人。为了这个多彩的世界。为了人类感知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