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沿哨站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林微雨和顾北城站在了“视觉未来科技有限公司”的大楼前。
这座建筑位于城市高新科技园区,设计风格极其前卫。整栋大楼的外墙由无数六边形的金属板拼接而成,每个六边形的表面都经过特殊处理,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建筑整体呈流线型,像一颗被切割过的巨大钻石,在晨光中闪耀着冰冷的光泽。
大楼入口上方没有悬挂传统的公司标识牌,而是用全息投影在空中投射出公司的LOGO——一个抽象的眼睛图案,瞳孔部分由流动的色彩构成。
“这地方……让我有点不舒服。”林微雨低声说。
顾北城看向她:“能感觉到什么吗?”
林微雨摇摇头:“不是通过食物感知的情绪,就是一种直觉。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
确实如此。周围的绿化带被修剪得一丝不苟,连草坪上每片草叶的高度似乎都经过精确控制。入口处的玻璃门光洁如新,没有指纹,没有划痕,甚至看不出门的存在,只有门上贴着的“欢迎光临”几个字提醒着人们这里有一道屏障。
“准备好了吗?”顾北城问,“记住我们的身份:市艺术协会委托的安全调查员,专门处理艺术展览相关的安全问题。”
林微雨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准备好了。”
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内部空间比外部看起来更加开阔。大厅的挑高至少有十米,天花板上安装了复杂的灯光系统,光线的颜色和强度在缓慢变化,从柔和的晨光色逐渐过渡到明亮的正午色。
大厅中央是一个圆形接待台,台面是白色的石材,边缘嵌着一圈发光的光带。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位年轻的女接待员,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制服,胸口佩戴着那个眼睛图案的徽章。
“您好,欢迎来到视觉未来科技。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女接待员的笑容完美得像是经过计算——嘴角上扬的角度、露出的牙齿数量、微笑持续的时间都似乎经过了精确控制。
“我们是市艺术协会的调查员。”顾北城递上两张名片——这是早上临时制作的,“关于近期美术馆发生的几起事故,我们需要向贵公司了解一些情况。”
女接待员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抱歉,我们需要预约才能安排访谈。公司的规定是……”
“事故涉及贵公司主办的未来视觉艺术展。”林微雨上前一步,声音冷静而专业,“有三名参观者在展览后出现了严重的视觉障碍,其中一位是市艺术协会的会员。作为展览的主办方,贵公司有责任配合调查。”
接待员的微笑僵了一瞬间,几乎难以察觉,但林微雨捕捉到了。那是人类情绪在标准化笑容下的微小裂缝。
“请稍等。”接待员说,然后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话。
等待的几分钟里,林微雨仔细观察着大厅的环境。除了接待台,大厅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装饰画,没有宣传海报,连消防栓都被巧妙地隐藏在一个墙面凹槽中。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软但没有声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两侧的墙壁上各安装了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正在播放公司的宣传片——各种绚丽的色彩在画面上流动、碰撞、融合,配合着柔和的背景音乐,展示着公司“用科技丰富人类视觉体验”的理念。但林微雨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出现在宣传片里的人物,无论性别、年龄、职业,都佩戴着一副样式相近的智能眼镜。那些眼镜的镜框上有微小的指示灯在闪烁。
“两位请跟我来。”接待员放下电话,“公司的安全主管周先生愿意和你们谈谈。”
接待员引领他们穿过一条同样极简风格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的墙壁,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办公室的轮廓,但看不清楚具体内容。走廊很长,至少有五十米。林微雨在心里估算着:如果每间办公室的宽度是五米,那么这条走廊两侧至少有二十间办公室。考虑到建筑的整体规模,视觉科技公司的员工数量应该相当可观。
他们被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会议室的布置同样遵循极简主义:一张长方形的白色会议桌,六把灰色的人体工学椅,墙上有投影屏幕,天花板上有内置的摄像头和麦克风。
“周先生马上就到。”接待员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林微雨和顾北城交换了一个眼神。
“摄像头。”顾北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眼睛看向天花板。
林微雨微微点头,表示明白。她环顾房间,寻找着可能的监听设备。在现代科技公司的会议室里,除了可见的摄像头,往往还有隐藏的麦克风和其他传感设备。
不到两分钟,门再次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五岁左右,身高约一米八,身材保持得很好。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得体,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佩戴的智能眼镜——镜片微微泛着蓝光,镜腿上有几个细小的按钮。
“早上好,我是周明,公司的安全主管。”周明的声音平稳,语调适中,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听说两位来自艺术协会,对我们的展览有些疑问?”
他的普通话标准得像是播音员,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晰准确。
“周先生,感谢您在百忙中抽空。”顾北城站起来,和周明握手。
林微雨注意到,周明的手握得很有力,但时间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三秒,然后松开。
“请坐。”周明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下,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我们的展览已经结束一周多了,现在才收到投诉,这让我有些意外。”
他的话语中有微妙的防御意味,但没有明显的敌意。
林微雨打开随身的文件夹,拿出三份打印好的资料:“这是三名受影响者的基本情况。刘洋,二十九岁,数字艺术家;张宇,三十四岁,平面设计师;陈雪梅,五十二岁,水彩画家。他们都在参观展览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视觉感知障碍。”
周明接过资料,快速浏览。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眼睛在眼镜后面微微移动,镜片上的蓝光随着他的眼球运动而闪烁。
“我看到了。”周明放下资料,表情依然平静,“但恕我直言,这些症状和我们的展览之间,很难建立直接的因果关系。展览使用的是标准的投影技术和灯光效果,所有的设备都经过安全检测,符合国家标准。”
“我们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林微雨说,“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这三个人都提到了展览中的一个‘深度感知体验区’,据说是贵公司的新技术测试区。您能介绍一下这个区域吗?”
周明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姿态。
“深度感知体验区是我们公司的技术展示区之一。”他开始解释,语速平稳,像是背诵准备好的稿子,“在那里,参观者可以通过我们研发的视觉增强设备,体验到超越常规的色彩饱和度和对比度。这是一种沉浸式的艺术体验,目的是让观众感受到未来视觉技术的可能性。”
“设备具体是什么?”顾北城问。
“主要是智能眼镜和头戴式显示器。”周明说,“设备会轻微地增强用户看到的色彩,提高对比度,让艺术作品看起来更加生动。所有的增强效果都是在安全范围内的,我们有详细的临床数据支持。”
林微雨注意到一个关键点:周明说的是“增强”,而刘洋描述的测试是“植入程序”。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
“周先生,”顾北城开口,“其中一位受害者提到,他在深度体验区接受了一个名为‘视觉优化项目’的测试,并被编号为037号测试者。您知道这个项目吗?”
周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虽然变化很细微——只是眉梢微微上扬了半毫米,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但顾北城和林微雨都注意到了。
“这个项目……”周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是我们公司的内部研发项目,尚处于实验阶段,不应该对公众开放。”
他承认了!
林微雨心中一震。周明不仅承认了项目的存在,还承认了项目不应该对公众开放。
“您是承认,你们的实验项目可能导致了三位艺术家的视觉障碍?”林微雨追问。
周明的表情恢复了平静:“我说的是‘可能’。正如我刚才所说,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们的项目导致了这些症状。三位艺术家也可能是本身就有潜在的眼疾,只是巧合地在参观展览后发病。”
“但三人在同一天发病,都参加同一个展览,都有相似的症状。”顾北城指出,“统计学上,这种巧合的概率极低。”
周明调整了一下坐姿:“你们是调查员,应该明白证据的重要性。没有确凿证据,所有的推测都只能是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