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施密特醒来时,周二早晨七点。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像过去二十个早晨一样。但今天不同——她知道自己被监视了。
昨日她以“偏头痛”为由请假,这显然引起了沃纳博士的怀疑。但她没料到,GRC的监控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昨晚回家后,她例行检查安全状况。在公寓通风口里,她发现了一个新安装的微型摄像头,角度正对着她的工作台。在个人电脑上,一段可疑代码伪装成系统更新的一部分,实则是键盘记录程序。
最令她不安的是手机。专业设备检测出一个隐藏应用,能实时传输位置信息,并在特定条件下激活麦克风。
GRC已不再信任她。或者说,沃纳已不再信任她。
安娜坐起身,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偏头痛的后遗症,而是恐惧。她深知沃纳是怎样的人——一个能为“进步”牺牲任何人事的理想主义者。她的父亲便是明证。
她下床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街对面的咖啡馆里,两个男人坐在靠窗位置,看似在闲聊,目光却不时扫向她的公寓楼。
毫不掩饰的便衣监视,GRC的惯用手法——让你知道你被监视,让你感到压力,让你失误。
安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不能失误,不能慌乱。她需要表现得像个真的偏头痛发作、只需一日休假的普通员工。
她洗漱,更衣,准备早餐。她打开收音机,调到古典音乐频道,让巴赫的赋格曲在公寓内流淌。她像往常一样阅读晨报,吃麦片,喝咖啡。
但她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她在思考——如何安全联系林微雨,如何传递已发现的信息,如何在严密监视下完成承诺之事。
八点半,她离开公寓,走向GRC总部大楼。那栋现代玻璃建筑在日内瓦湖畔闪闪发光。阳光正好,游船划过湖面,天鹅优雅游弋。
一切看起来如此安宁美好。
但安娜知道,在这栋漂亮建筑里,正在进行可能改变人类未来的实验——也可能毁灭人类未来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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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的办公室位于GRC总部第七层,属于“情感调节制剂研究部”。她的头衔是高级研究员,负责理论模型与数据分析。
今日她需处理一批新实验数据,这些数据来自代号“回声计划”的项目,旨在研究如何通过食物传递的情绪影响长期记忆的形成与修改。
安娜坐在电脑前,登录系统。屏幕上出现加密的工作界面,需虹膜扫描与指纹验证方可进入。
她点击“回声计划”文件夹,浏览最新实验报告。
报告记录第十三批实验对象的数据。三十七名参与者,年龄在二十五至四十五岁之间,均为能力者,皆“自愿”(至少官方记录如此)参加这项“记忆强化治疗”项目。
安娜滚动屏幕,阅读每位参与者的档案:
- 参与者237:女性,34岁,WS型能力者(中等强度),能通过触摸感知他人的情绪状态。参与实验前称“常被他人负面情绪淹没,导致社交回避”。
- 参与者238:男性,41岁,VS型能力者(高等强度),能通过视觉感知他人的生理状态(如心率、血压、体温)。参与实验前称“无法控制能力,在公共场合过度紧张”。
- 参与者239:女性,28岁,AS型能力者(低等强度),能通过听觉感知他人的情绪变化。参与实验前称“听到他人的痛苦声音后出现共情性疼痛”。
每份档案后都附有“治疗目标”——按GRC的术语,即“优化方向”。
参与者237的目标是“降低对负面情绪的敏感度,提高社交适应性”。
参与者238的目标是“增强对生理信号的筛选能力,减少信息过载”。
参与者239的目标是“减少共情性疼痛反应,提高日常生活质量”。
表面上,这些目标合理甚至良善。谁不希望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
但安娜知道,这些“优化”的背后,是记忆修改。
她打开实验过程的详细记录:
【第1阶段:记忆提取】
通过特定气味与味道的组合,唤起参与者特定的记忆片段。例如对参与者237,使用薰衣草香气与薄荷糖的味道,这是她童年时祖母家的气味组合。
【第2阶段:情绪隔离】
使用药物与心理暗示,将记忆中的情感成分与认知成分分离。参与者被告知这是“情感脱敏治疗”,实则是削弱记忆的情感连接。
【第3阶段:认知重构】
在情感连接被削弱后,植入新的叙事框架。例如告诉参与者237,她童年时祖母的去世不是悲伤的损失,而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祖母“希望她快乐生活,而非沉浸悲伤”。
【第4阶段:情感再连接】
以新的情感(通常积极或中性)重新连接到修改后的记忆上。例如让参与者237在想到祖母时,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温暖的怀念”。
安娜感到一阵恶心。她在做什么?她在为这一过程提供理论支持、数据分析、“优化方案”。
她父亲是对的。这不再是治疗,而是人为重新定义何为正常的记忆,何为正常的情感反应。
她关闭“回声计划”文件夹,深深吸气,让自己平静。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她私人的研究笔记,加密级别更高,唯她自己可访问。
在此文件夹中,她记录了所有可疑的实验数据、不一致的报告、可能指向非法行为的蛛丝马迹。
近来,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实验室C”上。
二十年前,她的父亲汉斯·施密特便是因发现了实验室C的秘密而被“处理”。但至今,安娜仍不知实验室C具体进行何种研究。
GRC官方文件对实验室C的描述模糊简短:“特殊材料感知研究,涉及高风险物品的考古学分析”。
但安娜通过交叉比对各种内部文件,发现了一些线索:
1. 预算异常:实验室C的年预算是其他实验室的三至五倍,但产出报告极少。
2. 人员流动:实验室C的研究员更换频率极高,平均任职仅八个月。
3. 安全级别:实验室C的安全级别为GRC最高,需五级以上权限才可进入,而大多数实验室仅需三级。
4. 物资采购:实验室C定期采购一些奇特物品——古老文物、历史档案原件,甚至某些“遗物”。
最令安娜在意的是三个月前的一份物资采购清单。在那份清单上,她看到了一个令她心跳加速的物品:
【物品编号】: C-8742
【描述】: 17世纪意大利修女的私人日记(原件)
【采购来源】: 私人收藏家,匿名
【用途】: “历史情感模式分析”
安娜的父亲曾说过,他最能“读取”的是那些承载了强烈情感或秘密的物品。越是私人的物品,情感印记越强,他能感知到的信息也越多。
而一本17世纪修女的私人日记……那里面会有什么样的情感?什么样的秘密?
为何实验室C需要这样的物品?
安娜调出GRC的权限系统,尝试访问实验室C的近期研究报告。不出所料,她被拒绝。她的权限仅四级,而实验室C需要五级。
但她发现了一个漏洞——虽不能直接访问实验室C的文件,但她能看到谁访问了那些文件。
她输入查询指令,系统返回一个列表:
【近期访问实验室C文件的人员】:
- 沃纳博士(五级权限,访问时间:2026-04-15 10:23)
- 克莱因博士(五级权限,访问时间:2026-04-16 14:57)
- 安全主管穆勒(五级权限,访问时间:2026-04-17 09:15)
- (新增)数据分析员张伟(三级权限,访问时间:2026-04-20 11:32)
张伟?安娜认识此人。他是中国籍研究员,在数据部门工作,权限仅三级。按理,他不可能访问实验室C的文件。
这要么是系统错误,要么……是有人故意给他的临时权限。
安娜记下这一发现。这或许是一条线索——若她能联系张伟,也许能了解实验室C的更多信息。
但她需谨慎。万分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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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安娜如常去员工餐厅用午餐。她端着托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沙拉。
餐厅里人声嘈杂。这正是她需要的掩护。
她拿出手机,看似浏览新闻,实则输入一条加密信息。这信息使用林微雨给她的特殊加密方式——将文字转化为特定的情感描述,然后编码。
【原文】:“ 实验室C可疑,可能与17世纪文物有关。新线索:数据分析员张伟(中国籍)近期获得临时访问权限。安全提醒:我被监视。”
【加密后】:“ 咸味-孤独-好奇心-苦涩-发现-温暖-希望-恐惧-监视”
她将信息保存到草稿箱,未发送。按约定,她不会主动发送信息,而是等待PFA通过安全渠道“拉取”。
但这还不够。她需找到更安全、更直接的传递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