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声破云,喜降麟儿
靖和十五年,仲秋廿二。
天刚蒙蒙亮,浓云就沉甸甸地压了皇城一整圈,铅灰色的云团把朝阳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仲秋的风卷着院角落下来的桂花瓣,打着旋儿撞在窗棂上,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凉意,吹得四皇子邸檐角的宫灯轻轻晃悠,却晃不散府里绷得像弓弦一样的紧张气氛。
从寅时楚明嫣发动阵痛开始,整个四皇子邸就彻底进入了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戒备状态。
内院的产房早已收拾妥当,门窗缝都用厚棉絮堵得严严实实,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秋日的寒意。两个京里最有经验的接生嬷嬷带着四个手脚麻利的稳婆,早就守在了产房里,热水烧了一锅又一锅,干净的棉布、接生的器具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连太医院最擅长产科的两位院判,都带着药箱守在了产房外的耳房里,半步不敢离开。
府里的下人们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连睡觉都不敢合眼。管事嬷嬷领着丫鬟们守在产房外的廊下,随时听候吩咐;守门的侍卫把府门守得严严实实,无关人等一律不许入内;连洒扫的杂役都放轻了脚步,连说话都压着气声,生怕半点动静惊扰了产房里的人。
他们都清楚,四皇子殿下待人素来宽和,平日里下人犯了小错,大多是训诫两句就揭过,极少重罚。可这一次不一样,里面躺着的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王妃,还有未出世的小主子,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半点差错,就算殿下不罚,他们自己也没脸再待在这府里了。
产房里,楚明嫣正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产床上,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长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脸颊边,平日里清亮锐利的凤眸此刻紧紧闭着,唇瓣咬得微微发白,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哭喊,只有阵痛袭来时,才会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都泛了白。
“王妃,您放松些,跟着老身的口令使劲!对,就是这样!”接生嬷嬷俯在床边,声音沉稳地引导着,手里的动作半点不慌,“孩子的胎位正得很,您是将门出身,身子骨硬朗,再使把劲,很快就好了!”
玲珑跪在床边,一手紧紧握着楚明嫣空着的那只手,一手拿着帕子,不停给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眼眶红得像兔子一样,声音都带着哭腔:“小姐,您要是疼就喊出来,别憋着,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楚明嫣缓缓睁开眼,眼底因为阵痛蒙了一层水汽,却依旧没失了往日的镇定。她喘了两口气,借着阵痛间隙的空档,哑着嗓子摇了摇头:“没事……哭嚎也没用,白费力气。”
她十三岁就跟着父亲上了北疆战场,见过尸山血海,挨过刀伤,中过箭毒,什么样的疼没受过。女人生孩子这一关,于她而言,是另一场硬仗,她从来就不是会哭哭啼啼等着别人救的性子。只是这阵痛一波比一波密集,像潮水一样裹着她,饶是她再能忍,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可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是萧璟渊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紧张的眼睛,还有肚子里这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就又能咬着牙,攒起下一次的力气。
产房外的廊下,萧璟渊早已失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他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早已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潮,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因为他反复踱步蹭得有些散乱。他就像一只困兽一样,在产房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来来回回地走,脚步又急又重,指尖死死攥着,指甲都快嵌进掌心肉里,却半点都感觉不到疼。
他今年不过十六,哪怕这一年多来,在楚明嫣和楚铮的教导下,早已褪去了满身的青涩怯懦,在朝堂的试探里能应对得滴水不漏,可在这一刻,他终究还只是个第一次面对妻子生产的少年。所有的从容镇定,在产房里偶尔传出来的、压抑的闷哼声里,碎得彻彻底底。
萧璟渊已经在廊下踱了近两个时辰,脚步沉缓却始终未停。
“殿下,您别这么来回走了,都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坐下来歇会儿吧。”李德全跟在他身后,急得额头都冒了汗,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劝了一遍又一遍,“王妃身子骨硬朗,太医也说了胎位正,肯定会顺顺利利的,您别太熬着自己了,喝口参茶定定神?”
屋内楚明嫣的痛哼断断续续,每一声都让他心口一紧。他面上依旧是皇子的沉稳,可眼底的焦灼早已藏不住,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玉佩,指腹在玉面上来回碾动,片刻未歇。
他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脚步虽乱,心却更乱——只盼着下一刻,便能听见她平安的消息。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楚明嫣受委屈、遭罪。从大婚时她替他稳住踉跄的身子开始,这个女人就成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他拼尽全力想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可此刻,他只能站在门外,眼睁睁看着她在里面经历生死大关,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快把他整个人都撕碎了。
正拉扯间,院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楚铮、柳氏带着楚明哲,快步走了进来。
柳氏一进门就往产房的方向冲,听到里面隐隐的动静,脚步都软了,扶着身边的丫鬟,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我的嫣儿……怎么样了?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岳母大人别急。”萧璟渊连忙上前扶住她,声音哑得厉害,“太医说胎位正,姐姐身子好,不会有事的,您别慌。”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楚铮站在一旁,一身玄色常服,脸上依旧是平日里沉稳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早已紧紧攥成了拳,眉峰死死拧着。他戎马一生,见惯了生死,可里面躺着的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女,是他楚家最骄傲的明珠,说不紧张是假的。他抬眼扫了一眼紧闭的产房门,沉声道:“慌什么?嫣儿是我楚铮的女儿,没那么娇气,肯定能顺顺利利的。”
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转身对着耳房的方向,沉声吩咐:“里面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禀报,若是王妃有半点差池,你们这群人,也别想干了。”
耳房里的太医们连忙应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最紧张的还要数楚明哲。他一身劲装,腰间还别着佩刀,往产房门口的台阶上一站,像一尊门神似的,眼神锐利得像鹰,死死盯着产房的门,连眼都不眨一下。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往产房这边凑,或是说半句不吉利的话,他腰间的刀能立刻拔出来。
“都离远点!别在这儿扎堆!”他对着廊下探头探脑的丫鬟们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煞气,吓得丫鬟们连忙缩了回去,“我妹妹在里面生孩子,谁要是敢闹出半点动静,惊了她,我卸了他的腿!”
萧璟渊看着他这副护妹的架势,心里的不安反倒稍稍定了些。他重新站回了产房门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姐姐和孩子能平平安安的,他折寿十年都愿意。
辰时刚过,宫里的人就到了。
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魏谨,亲自领着两个小太监,带着皇帝的赏赐和太医院的院正,赶了过来。紧接着,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也到了,带着皇后的赏赐和叮嘱。
没过多久,太子萧璟修带着太子妃,二皇子萧璟策带着二皇子妃,三皇子萧璟珩带着三皇子妃,也相继到了。一行人都被引到了前院的偏厅里坐着,没人敢往内院凑,更没人敢放肆。
偏厅里,茶水上了一轮又一轮,却没几个人动。太子端着茶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安抚两句身边的太子妃,眼底却藏着几分观望。他是储君,于情于理都该来一趟,更何况,这孩子是父皇的皇孙,又是楚家的外孙,分量不轻,他不能不来。
二皇子萧璟策,平日里最是乖戾张扬,此刻却也收敛了满身的锋芒,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没说半句阴阳怪气的话。他心里不是没有别的念头,可他更清楚,这个时候,他敢惹得四弟和四弟妹不快,楚明哲那把刀,能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身上。更何况,若是在这个时候闹出事端,父皇只会觉得他不顾手足情分,心胸狭隘,只会厌弃他。得不偿失的事,他不会做。
三皇子萧璟珩依旧是那副闲散的样子,笑着和身边的人说两句吉利话,偶尔打个圆场,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内院的方向,心里也在暗自盘算。这孩子一降生,老四的地位就彻底稳了,往后这朝堂,怕是要更热闹了。
几位皇子妃也都安安静静地坐着,说着些“吉人天相”“定然顺顺利利”的吉利话,没人敢乱嚼舌根,更没人敢提半句不吉利的话。谁都知道,里面那位四皇子妃,可不是寻常的世家女子,那是能提刀上战场、手握楚家大权的主,还有个把妹妹宠上天的哥哥,这个时候触霉头,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同一时间的太傅府,沈清晏的院子里,也是一片安静。
绿芜站在窗边,时不时往四皇子邸的方向望一眼,回头看着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祈福的自家小姐,忍不住叹了口气。
沈清晏已经在这里跪了快两个时辰了。面前的香炉里,三炷香燃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她嘴里不停默念着祈福的经文。双腿因久跪而发麻,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