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风渐暖,狭路起微澜 上
靖和十五年,腊月初。
离京的马车,已经在官道上走了将近两个月。
车轮碾过的路,从冰封雪裹的北国,一路向南,渐渐褪去了凛冽的寒意。起初还是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车帘上,带着刺骨的凉;行过黄河之后,雪便渐渐稀了,只在背阴的山坳里留着点点残白;再往南走,连最后一点雪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道旁的枯树抽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田埂边甚至开着星星点点的、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嫩黄的、浅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生机。
风依旧带着冬日的清寒,却早已没了北地那般割脸的凛冽,拂在脸上,反倒带着几分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远处溪水潺潺的声响,软乎乎的,像极了记忆里江南的模样。
沈清晏也不再像刚离京时那样,整日闷在车厢里,对着话本也心不在焉。如今只要马车行到平缓开阔的路段,她便会让车夫放慢速度,自己则扶着绿芜的手,踩着脚凳走下马车,伴着车轮缓缓往前走。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棉裙,外面罩着件薄了许多的披风,长发松松挽着,风一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过脸颊,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温婉。她的脚步很慢,目光扫过道旁冒芽的草木,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看着山脚下潺潺流淌的溪水,眼底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向上扬着,再也没了离京时的沉郁与酸涩。
她会指着路边的野花,跟绿芜说,小时候在扬州老宅,后院的墙角也长了许多这样的花,她总爱摘了插在瓷瓶里,被父亲看见,总要笑着说她两句“姑娘家没个正形”;会听见溪水声,就想起小时候跟着表哥去河边摸鱼,踩了满脚的泥,回家被母亲罚抄女诫,还是隔壁的苏姐姐偷偷给她塞了块桂花糕,替她打掩护;会路过街边的茶摊,就想起扬州巷口那家卖酒酿圆子的铺子,甜糯的圆子裹着桂花蜜,是她小时候最爱的滋味。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巷口的张阿婆还在不在,她做的桂花糕,是全扬州最好吃的。”沈清晏停下脚步,望着南方的天际,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期待,声音里带着少女独有的雀跃,“还有我小时候住的院子,院里的那株海棠,不知道现在开得好不好。”
绿芜跟在她身侧,看着自家小姐眼里重新亮起的光,看着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这些日子,她是眼睁睁看着小姐一点点变回来的——从刚离京时的沉默寡言、夜夜垂泪,到如今会笑着说小时候的趣事,会对着路边的花草弯起眼睛,那个温文尔雅、眼里有光的沈家小姐,终于一点点回来了。
“小姐放心,张阿婆肯定还在呢,就算不在了,扬州肯定还有更好吃的桂花糕。”绿芜笑着凑上前,声音轻快,“等咱们到了扬州,奴婢天天陪您去巷子里逛,您想吃什么,咱们就买什么,想玩什么,咱们就玩什么,再也不用想那些烦心事了。”
沈清晏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再也不用想了。
不用想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不用想四皇子府里的缱绻温柔,不用想那个让她等了许多年的少年,更不用想那遥遥无期的承诺。前路是烟雨江南,是她从小长大的故土,是没有纷争、没有等待、没有愧疚的日子,她只需要安安心心往前走,就够了。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溪水的湿润气息,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松快,连呼吸都比在京城时顺畅了许多。她扶着绿芜的手,重新上了马车,掀着车帘的一角,依旧兴致勃勃地看着沿途的风璟,眼里的期待,满得快要溢出来。
马车又走了三日,这日清晨,车队行到了一处连绵的山脚之下。
抬头望去,眼前的山高耸入云,林深树密,晨雾绕着半山腰,看着幽深又静谧。管家勒住马,停在山脚下,抬头望着这条唯一能通向南边的山路,脸上难得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条山路,是进入江南地界的必经之路,绕过这座山,再往南走半日,就是扬州府的地界。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里离京城千里之遥,山高皇帝远,官府的管控远不如京畿之地严,这深山里,常年盘踞着一伙打家劫舍的山匪,过往的客商,十有八九都要被扒一层皮,运气不好的,甚至会丢了性命。
其实出发前,他就想过走水路。从京杭大运河南下,一路顺风顺水,不仅快,还安全,绝不会遇上山匪。可自家小姐自小就晕船,刚上船半日,就吐得天昏地暗,脸色惨白,连站都站不稳,他看着实在心疼,只能又弃了水路,转回陆路。
出发前,沈敬也特意递了文书给沿途各州府,让他们派兵护送小姐。可管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地方官,个个都是老油条,最懂趋炎附势那一套。他们只会在小姐入了自己的地界,带着大队人马出来迎接,做足锦上添花的场面功夫,绝不会派人一路贴身护送。毕竟真遇上了山匪,动起手来难免有伤亡,吃力不讨好,哪里有等小姐平安过境,再上门送礼问安来得稳妥?
他早就没指望这些官员了,能靠的,只有自己带出来的这十几个家丁护院。这些人都是沈家养了多年的护院,个个都有武艺傍身,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自保是绰绰有余的。可自家小姐手无缚鸡之力,是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的。
想到这里,管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边,躬身对着里面道:“小姐,前面就是落马坡,过了这道山,就到江南地界了。只是这山里不太平,常有山匪出没,咱们得加快速度,一口气穿过去。老奴已经吩咐下去,让护院兄弟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刀剑都备好了,定能护小姐周全。”
车帘被轻轻掀开,沈清晏探出头来,抬头望了望幽深的山林,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有劳管家了,一切按你安排的来便是。辛苦各位壮士了,等过了这道山,我给每位壮士发双倍的赏钱。”
“谢小姐!” 周围的护院们闻言,纷纷抱拳应声,声音洪亮,原本紧绷的神色里,又多了几分振奋。
管家心里也安定了几分,自家小姐这份临事不乱的气度,果然是沈大人教出来的,比许多世家公子都强。他当即翻身上马,一挥手,高声道:“出发!都打起精神来,护好马车,快速通过!”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轻轻一甩,马车缓缓驶入了幽深的山林。
山路崎岖,两旁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林,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只能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还有马蹄踏地的声响,连鸟叫都听不见,越往里走,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护院们纷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分作两队,一队护在马车两侧,一队走在最前面开路,个个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两旁的树林,半点不敢松懈。
马车行到山路中段,四周的树林愈发茂密,光线也暗了下来。就在这时,突然听得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紧接着,两旁的树林里瞬间涌出了黑压压一片人,个个手里拿着砍刀、棍棒,脸上蒙着黑布,凶神恶煞,眨眼间就把整条山路堵得严严实实。粗粗一数,竟有七八十号人,是护院人数的五六倍还多。
“不好!是山匪!” 走在最前面的护院厉声喊了一句,瞬间握紧了手里的刀,其余护院也立刻围了上来,将马车牢牢护在中间,摆出了防御的阵势。
管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暗骂一声,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他翻身下马,挡在马车前,对着车厢里低声安抚道:“小姐别怕,有老奴在,定不会让他们伤您分毫!咱们沿途的驿站都递了文书,官府的救兵就在附近,很快就到了!”
他这话,一半是安抚沈清晏,一半是给自己和护院们打气。可他心里清楚,这荒山野岭的,官府的人就算来了,也至少要一个时辰,眼下这关,只能靠他们自己闯。
车厢里,绿芜早就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紧紧抓着沈清晏的胳膊,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怎么办……好多山贼……我们、我们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