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听着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离京这一路,她强撑着镇定,哪怕遇上山匪,也逼着自己不能慌,不能乱;哪怕夜里想起萧璟渊,想起那段无望的等待,也只能咬着牙,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可此刻,听着苏惊鸿这毫无保留的维护,像小时候一样,哪怕她什么都没说,也依旧站出来要护着她,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酸涩,终究是忍不住,化作眼泪掉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对着苏惊鸿露出一抹带着哭腔的笑,声音哽咽,却依旧不肯多说半句京城的旧事:“没有……没有人欺负我,惊鸿姐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知道,苏惊鸿是真心想替她出头,可这件事,牵扯到皇家,牵扯到四皇子府,牵扯到楚家,哪里是江湖恩怨那般,能靠打打杀杀讨回公道的?更何况,从头到尾,萧璟渊从未负过她,不过是皇权之下,身不由己罢了。这件事,终究是她自己的执念,怨不得旁人,更不能把苏惊鸿拖进这浑水里。
苏惊鸿看着她哭红的眼,却不肯多说半个字,心里更是笃定了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是性子软,不肯说。她也不再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放得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好,你不想说,姐姐就不问。但是你记住,不管是谁,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只要敢让你受委屈,你只管跟姐姐说,天塌下来,姐姐给你顶着。”
沈清晏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靠在她的怀里,心里暖烘烘的。
马车一路行来,不过半日的功夫,就进了扬州城。
城内更是热闹,街边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乌篷船的摇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马车行到城南的十字街口,便停了下来。
苏惊鸿先翻身下马,又伸手扶着沈清晏下了马,对着她摆了摆手,爽朗道:“清晏,我家老宅早就搬了,如今在城东的将军巷,我得先回家一趟,给我爹娘报个平安,免得他们惦记。”
她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雕刻着鸿雁的玉佩,塞到沈清晏手里,笑道:“这是我的信物,你拿着。等你把老宅收拾妥当,安顿好了,只管让人拿着这个去城东苏府找我,到时候姐姐带你好好逛逛扬州城,去看看咱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些地方,尝尝你最爱的桂花糕、酒酿圆子,保管让你把那些烦心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好。”沈清晏紧紧攥着手里的玉佩,指尖触到玉佩上温润的纹路,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对着苏惊鸿深深福了一礼,“多谢惊鸿姐姐,等我安顿好了,定然第一时间去寻你。”
苏惊鸿笑着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对着她挥了挥手,又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管家和护院们,厉声嘱咐道:“好好护着你们家小姐,要是出了半点差错,我拆了你们的骨头!”
管家和护院们连忙躬身应下,连声说“不敢”,苏惊鸿这才放心,一夹马腹,带着手下的人,朝着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红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掌心玉佩微凉,心头暖意漫开,嘴角忍不住向上扬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惊鸿姐姐,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永远这么护着她,永远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小姐,咱们也该回老宅了,家里人都等着呢。”绿芜轻声提醒道,脸上也满是笑意。
沈清晏回过神,点了点头,重新上了马车。车轮缓缓转动,朝着城南的太傅府老宅驶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停在了熟悉的朱红大门前。
沈家早就得了消息,老宅的管家带着一众下人,早已候在了门口,看到马车停下,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恭敬与欢喜:“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奴带着人,早就把府里收拾妥当了,就等您回来呢!”
沈清晏扶着绿芜的手,走下马车,抬头望着眼前熟悉的老宅。
朱红的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院里探出头来的海棠枝桠,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只是多年未曾住人,门漆有些斑驳,石狮子也被风雨侵蚀了些许纹路,看着既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
可这陌生里,却藏着让她心安的归属感。这里是她的家,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没有京城的皇权纷争,没有遥遥无期的等待,没有求而不得的执念。
“辛苦你们了。”沈清晏温声对着管家道,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护院们,对着管家吩咐道,“李管家,先带各位兄弟去偏院歇息,把伤药都备齐了,再让厨房备上好酒好菜,好好招待各位护院。这一路辛苦他们了,让他们安心养伤,不必急着当值,工钱照发,每人再发双倍的赏钱。”
护院们闻言,纷纷抱拳躬身,连声谢道:“多谢小姐!” 这一路出生入死,本就是他们分内之事,如今小姐不仅记着他们的辛苦,还这般体恤,众人心里都满是感激。
李管家连忙应声,带着护院们下去安置了,其余的下人也纷纷上前,搬行李的搬行李,安置随行的丫鬟婆子,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半分慌乱。
沈清晏站在门口,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又回头望了一眼府里熟悉的庭院,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绿芜,缓步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的影壁,就是熟悉的垂花门,院里的那株西府海棠,果然如苏惊鸿所说,长得枝繁叶茂,哪怕是冬日里,枝干也苍劲挺拔,能想见来年春天,满树繁花的样子。抄手游廊的雕花,还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缠枝莲纹样,院里的石板路,她曾光着脚在上面跑过,被母亲抓着罚抄女诫。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沈清晏一步步走着,指尖抚过廊下的红漆柱子,看着院里的一切,眼眶微微发热。绿芜跟在她身侧,笑着道:“小姐,您看,这院子跟咱们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老爷这些年一直让人好生打理着,从未间断。”
沈清晏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京城的红墙黄瓦,四皇子府的红绸喜幛,萧璟渊眼底的愧疚与无奈,楚明嫣从容锐利的凤眸,还有那份约定的执念,那些压在她心头许久的人和事,在踏入这方老宅的那一刻,仿佛都被江南的风,吹散了许多。
她知道,不是忘了,只是暂时放下了。
至少在这片故土上,她可以先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沈家小姐,不必再困在那段无望的等待里,不必再为了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耗干自己的青春。
江南的风,终究是抚平了她一路的风尘与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