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逢旧雨,京阙隐寒声 上
靖和十五年,腊月初六。
马车碾过扬州城外的青石板路,车轮滚过刻着“扬州府”三个大字的界碑时,沈清晏的指尖,轻轻抚上了车帘的一角。
江南的冬日,终究是和北地不一样的。
没有京城呼啸的寒风,没有漫山遍野封冻的冰雪,风里裹着秦淮河畔湿润的水汽,混着街边铺子飘来的桂花糖香,软乎乎地拂在脸上,哪怕是腊月里,也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温润暖意。阳光透过道旁老槐树的枝桠,洒下细碎的金斑,落在马车的油布篷上,暖融融的,连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都比北地的官道上柔和了几分。
江南,终于到了。
沈清晏掀开车帘,望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望着河面上摇橹而过的乌篷船,望着巷口挂着的、写着“桂花酿”的酒旗,眼眶微微发热。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故土,离京这么多天,跨越千里风雪,她终究是回来了。
“怎么?看傻了?”
身边传来一声爽朗的笑,苏惊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还是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长发依旧高束,鬓边别了一支简单的银簪,耳上悬一对银线短流苏,坠着两颗墨玉,行动时轻晃,冷光流转,利落又凌厉。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带着江湖儿女独有的飒爽与鲜活。
这一路南下,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起初苏惊鸿还耐着性子,陪着沈清晏在马车里坐着,听她絮絮说着这些年在京城的日子,自己也捡着些游历江湖的趣事讲给她听——说她在蜀地遇上拦路的劫匪,三招两式就把人打得跪地求饶;说她在江南水乡遇上恶霸强抢民女,连夜掀了对方的老巢,把赃银全散给了附近的百姓;说她在塞北草原跟着马帮走了半月,看遍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她的江湖,是刀光剑影,是快意恩仇,是行遍大江南北的自由洒脱,和沈清晏困在京城深宅、困在儿女情长里的日子,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沈清晏安安静静地听着,眼里满是羡慕,连带着心底那些因京城旧事而起的郁结,也被这些鲜活的故事,一点点冲散了。
可苏惊鸿本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马车里再暖,也困不住她这匹野马。不过半日的功夫,她就坐不住了,掀开车帘就跳了下去,回头对着马车里的沈清晏伸出手,笑得眉眼弯弯:“清晏,总在车里闷着有什么意思?下来走走,这一路的风璟,不亲眼看看多可惜。”
沈清晏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尖微微一顿。她自小受着大家闺秀的教养,出门不是坐马车就是乘轿子,哪里有过在官道上步行赶路的经历?可看着苏惊鸿眼里的光,她终究还是笑着,将手搭在了她的掌心,由着她扶着自己,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冬日的风拂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带着微凉的湿意。沈清晏扶着苏惊鸿的胳膊,一步步走在官道上,看着道旁冒芽的草木,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只觉得心里像是被打开了一扇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绿芜和管家带着车队跟在身后,护院们也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护着,苏惊鸿带来的那些手下,也自觉地散在两侧,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却半点不打扰两人说话。
走得累了,苏惊鸿便翻身上马,俯身对着沈清晏再次伸出手,桃花眼里满是笑意:“来,清晏,上马!姐姐带你跑一程,看看这江南的风光!”
沈清晏看着那匹神骏的枣红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几分怯意:“惊鸿姐姐,我……我不会骑马,我怕摔下来。”
“怕什么?有我在呢。”苏惊鸿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抱着你,保准摔不着你。当年我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都能策马跑十里地,还护不住你?”
她说着,微微俯身,手臂一用力,就稳稳地将沈清晏抱上了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双臂从她身侧环过去,握紧了缰绳,侧首时下颌轻贴在她的发侧,温声道:“别怕,抓稳了。”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身后是坚实可靠的怀抱,沈清晏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双手紧紧抓着马鞍的前缘,听着耳边的风声,看着两侧飞速倒退的风璟,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随即又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清脆脆的,像山涧融化的溪水,带着全然的放松与欢喜。
苏惊鸿听着她的笑,嘴角也扬得更高了,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便撒开蹄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跑去。车轮轱辘作响,伴着两人的笑语,一路向南,离扬州城越来越近。
一路行来,沈清晏总爱拉着苏惊鸿,问起扬州城里的变化。问巷口的张阿婆还在不在,问老宅隔壁的海棠树还开不开花,问城南的书院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满街都是读书声。苏惊鸿便一一答她,说张阿婆的铺子还在,只是如今是她孙子在打理,桂花糕的味道却一点没变;说那株海棠树长得更旺了,每年春天都开得满院都是;说城南的书院翻新了,如今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书院,连江南的学子都慕名而来。
沈清晏听着,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也跟苏惊鸿说起京城的繁华,说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说上元节的花灯能铺满整条御街,说京城里的点心铺子,花样比扬州多了数倍,却总也做不出江南独有的甜糯滋味。
说着说着,两人便聊到了终身大事上。
沈清晏侧过头,看着身后的苏惊鸿,眼里带着几分调笑,轻声道:“惊鸿姐姐,你比我大一岁,今年都十七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遇上一个合心意的人?怎么至今还未定亲?”
苏惊鸿闻言,嗤笑一声,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洒脱:“那些酸腐的世家公子,要么只会吟风弄月,手无缚鸡之力,要么满脑子都是三妻四妾、功名利禄,哪一个能入我的眼?本姑娘走南闯北,见惯了江湖风雨,难道还要找个男人,把自己困在后院的一方天地里,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不成?”
她顿了顿,看向身前的沈清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倒是你,我还没问你呢。你跟着你爹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又是太傅的嫡女,上门求亲的世家公子怕是踏破了门槛,怎么反倒孤身一人跑回扬州了?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这话一问出口,沈清晏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她握着马鞍的指尖猛地收紧,手指紧紧攥着鞍沿,指腹绷得发紧。眼底的光亮也瞬间暗了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方才还轻松欢快的气氛,瞬间就沉了下来,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怅然,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不过是在京城待得腻了,想回老宅住些日子罢了。”
她不肯多说一个字,连肩膀都微微绷了起来,像是被触碰到了心底最不愿提起的伤疤。
苏惊鸿是什么人?她走南闯北这些年,江湖上的人心险恶见得多了,最是会察言观色。看着沈清晏这副模样,哪里还猜不到这里面有隐情?她心里瞬间就咯噔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止不住地脑补——定是京城里哪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骗了自家这软性子的小丫头,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才心灰意冷,孤身跑回了扬州。
一想到这里,苏惊鸿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握着缰绳的手都捏得咯咯作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还有几分心疼:“清晏,你跟我说,是不是京城里哪个混帐东西欺负你了?!你别怕,只管跟姐姐说,他是什么人,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姐姐我就算是闯到京城去,也定要替你讨回这个公道!敢欺负我苏惊鸿护着的人,我看他是活腻了!”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江湖儿女的侠气与护短,没有半分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