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赴江南,尺素动芳心 上
靖和十六年,仲春廿七。
从京畿地界一路向南的春雨,缠缠绵绵落了整一日。寒雾裹着细密的雨丝,斜斜打在官道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迹,也打湿了四匹快马的鬃毛,马蹄踏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在空寂的官道上敲出单调又急促的声响。
萧璟渊一身藏青色的劲装早已被雨雾浸得半湿,领口袖口都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连日赶路熬出来的青黑掩在眼底,却丝毫压不住眸子里翻涌的急切。他勒紧马缰,微微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幕,雨丝打在脸上,带着仲春未散的寒意,却半点浇不灭他心底那团烧了一路的火。
“殿下,歇一歇吧。”李德全催马跟上来,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恭敬,他身上的衣衫湿得更透,却依旧躬身对着萧璟渊,“您已经赶了整整一日的路,水米都没怎么进,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该受不住了。前面不远处就是官驿,咱们进去歇歇脚,烘烘衣服,喂喂马,等雨小些再走也不迟,不必急于这一时啊。”
身后的两个随从也纷纷勒住马,躬身附和,皆是一脸的疲惫。
萧璟渊的目光扫过身后三人湿透的衣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被马缰磨出来的红痕,终是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就去前面的驿站歇一晚。”
李德全见状,连忙对着身后两个随从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催马先一步往前去驿站打点。萧璟渊勒着马缰,放缓了速度,看着雨幕里渐渐清晰的驿站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心里像是被两股力道拉扯着,一半是京城暖阁里楚明嫣温柔的眉眼,摇篮里咿咿呀呀的瑾瑜,一半是江南烟雨里,沈清晏垂着眼、温柔唤他“璟渊哥哥”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揣着一把桃木梳,普普通通的木质,边角都被岁月磨得光滑,是当年他与沈清晏互赠的定情信物。那年他才十二岁,在太傅府读书,不小心摔断了母妃留给自己的梳子,沈清晏便亲手给他打磨了这一把,红着脸跟他说:“璟渊哥哥,往后你用它梳头,就当是我在为你梳头了。”
这把梳子,他贴身带了五年,从大婚到生子,从未离过身。
指尖隔着衣衫触到梳子熟悉的纹路,萧璟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心里的天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朝着江南的方向倾斜了几分。
不是不爱楚明嫣。
那个陪他从泥泞里走出来,教他长大,替他遮风挡雨,给他一个家的姐姐,是他刻进骨血里的爱人,是他这辈子都要护着的正妻。可沈清晏,是他年少时最初的心动,是他亲口许下承诺,却又亲手辜负的姑娘,是他压在心底,日夜愧疚的执念。如今他千里奔赴而来,给她一个交代,才是眼下最要紧的正事。
想到楚明嫣临行前的大度与成全,萧璟渊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眼底满是暖意。果然,姐姐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他、最懂他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连握着马缰的手都微微收紧了。
不对。
他猛地勒住马,马蹄在湿滑的路面上踉跄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他只顾着往江南赶,只顾着见沈清晏,却忘了楚明嫣临行前的叮嘱,更忘了父皇允他的是“游历四方山水,体察民间民情”。他这般日夜兼程,直奔扬州而去,半点游历的痕迹都没有,若是被人查到,或是被父皇知道了,岂不是不打自招?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离京根本不是为了游历,而是为了私会太傅的嫡女!
到时候,不仅他自己要落个欺君罔上的罪名,还会连累楚明嫣,连累四皇子府,甚至会给沈家招来灭顶之灾!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雨丝打湿了鬓发。萧璟渊的后背一片冰凉,心里的急切瞬间被理智压了下去。
这是姐姐没有提醒他的,也是姐姐对他的考验。
他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楚明嫣的羽翼下,事事都等着她提点,事事都靠着她周全。离开了姐姐,他也要学会动脑子,学会步步为营,学会自己护住想护的人。
萧璟渊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意的寒气,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眼底的慌乱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笃定。
他拿定主意了。
不着急往扬州去了。
他要在沿途的州县慢慢走,慢慢转,访一访民情,看一看山水,管一管路上遇见的不平事,留下实实在在的游历痕迹。就算日后有人查,有人报给父皇,也只会觉得他是第一次离京,见了民间百态,一时兴起走走停停,绝不会想到他是带着目的奔赴扬州。
至于身份,更是要瞒得死死的。皇子的名头太扎眼,一旦暴露,必然会引来地方官员的逢迎,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反倒束手束脚。只留下些微服私访的蛛丝马迹,才更像个第一次出门、没什么城府的少年皇子,反倒不会惹人疑心。
“殿下?”李德全看着他突然勒马发呆,脸上变了又变,连忙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无事。”萧璟渊回过神,调转马头,继续朝着驿站走去,声音沉稳,再无半分之前的急切,“进了驿站,都管好自己的嘴,不许暴露我的身份,对外只说是京城来的世家子弟。你们也各自去歇息,不必守着我伺候,免得露了马脚。”
“奴才记下了!”李德全连忙躬身应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殿下总算是稳下来了,这一路火急火燎地赶路,他生怕殿下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驿站早已被随从打点妥当,要了后院最僻静的两间上房,热水、干净的衣衫、热乎的饭菜都已备妥。萧璟渊没让任何人伺候,挥退了李德全三人,独自进了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他脱下湿透的外袍,坐在床沿,先将怀里的桃木梳取了出来,放在掌心细细摩挲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随身的行囊里。
烛火轻轻跳动,映着他年轻的眉眼。方才风雨里的奔波尚未散尽,脑子里一会儿是楚明嫣站在府门口,仰头看着他,温柔叮嘱他路上小心的模样,一会儿是沈清晏红着眼眶,轻声说“我愿意等你”的样子,两种画面交替着,搅得他心里又酸又涩。
他知道自己此举,终究是对不起楚明嫣。可他欠沈清晏的,总得亲自来还,总得给她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