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天却依旧灰蒙蒙的,带着未散的寒气。萧璟渊一行人没有继续往南走,反倒在这里停了下来。他换上一身普通的锦袍,带着随从在县城里转了两日,撞见当地的恶霸强占民田,逼死了农户一家,便让随从暗中收集了恶霸的罪证,匿名递到了知府衙门。看着知府派人拿了恶霸,给农户家平了冤,才带着人继续往南走。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按着自己定下的章法,不紧不慢地往南行。每到一处州县,总要停留一两日,访一访市井民情,看一看当地的山水风光,遇上不平事,便顺手管上一管,既不暴露身份,又实实在在留下了游历的痕迹。
他本就生得俊朗,气度不凡,出手又阔绰,身边跟着的随从个个身手利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沿途的人只当他是京城来的世家公子,没人往皇子的身份上猜。
就这么走走停停,一路南下,转眼就过了半个月。
等萧璟渊一行人终于踏入扬州地界时,已是靖和十六年的暮春了。
扬州的春光,与北地截然不同。
秦淮河畔的垂柳早已绿成了一片烟霞,风一吹,柔软的柳条便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巷子里的西府海棠开得轰轰烈烈,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风里裹着淡淡的花香与水汽,甜软温润,连阳光都比京城的柔和几分,洒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晃得人眼晕。
萧璟渊骑着马,走在扬州最热闹的西市大街上,看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听着耳边软糯的吴侬软语,鼻尖萦绕着桂花糕的甜香,心跳却越来越快。
他早就打探好了,沈家老宅就在城南的海棠巷,镇南将军府在城东,苏忘机如今赋闲在家,深居简出,极少过问外事。这些都不是他眼下最在意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见到他的清晏妹妹。
心里的急切再也压不住,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鞭一甩,骏马立刻扬蹄,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疾驰起来。
“让让!都让让!”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催马跟上去,嘴里高声喊着,可街上的行人本就拥挤,突然冲过来一匹快马,众人瞬间慌作一团,尖叫着往两旁躲闪,手里的菜篮子、货担子掉了一地,乱作一团。
萧璟渊心里默念着抱歉,可手上的缰绳却没有松半分,速度丝毫未减。出了京城,没了父皇的威压,没了楚明嫣时时刻刻的提点,皇子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霸道与骄纵,终究是压不住地冒了出来。在他眼里,只要能快些见到沈清晏,这点小乱子,根本算不得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被慌乱的人群推搡着,脚下一滑,狠狠摔在了路中央,正好挡在了骏马的前蹄之下!
“小心!”周围的人发出一声惊呼,老妇人吓得脸色惨白,闭着眼浑身发抖,眼看马蹄就要踏在她身上!
萧璟渊瞳孔骤缩,猛地勒紧缰绳,大喝一声:“吁——!”
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前蹄在半空狠狠蹬了两下,终究是在离老妇人只有半步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李德全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翻身下马,快步冲到路边,扶起惊魂未定的老妇人,又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到她手里,连声赔罪:“老人家,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鲁莽了,这点银子您拿着,买点补品压压惊!”
老妇人握着银子,浑身还在抖,看着眼前的阵仗,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被路人扶着退到了一旁。
萧璟渊勒着马缰,刚要开口说句道歉的话,就听得头顶二楼的茶寮里,传来一声娇俏又凌厉的呵斥,像一道惊雷,炸在了耳边:
“大胆小贼!闹市纵马,目无王法,险些伤了人命,竟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简直岂有此理!”
话音未落,一个青瓷茶杯裹着劲风,从二楼窗口直直砸了下来,直奔萧璟渊的面门!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显然是练家子出手!
萧璟渊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手腕一翻,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随手就将茶杯丢在了一旁的地上,青瓷碎裂的声响格外刺耳。
他抬眼看向二楼窗口,只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没看清脸,只记住了那道清亮又带着怒意的声音。
“殿下,咱们……”李德全连忙上前,想劝他别节外生枝。
萧璟渊摆了摆手,压下了心底的火气。他现在满心都是见沈清晏,实在没心思在这里跟人纠缠,更不想因为这点事生出事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冷冷地扫了一眼二楼的雅间,心里记下了这个声音,暗忖着等清晏的事了了,再来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他没再多看一眼,也没说半句道歉的话,调转马头,马鞭再次甩下,骏马扬蹄,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二楼雅室的窗边,苏惊鸿看着绝尘而去的背影,气得柳眉倒竖。
方才情急之下,她随手抓起手边的茶盏便掷了下去,此刻指尖还残留着瓷杯的凉意。青禾见她气成这样,连忙又取了一只干净茶杯,为她斟上新茶,低声劝道:“小姐息怒,人都走了,您别气坏了身子。好在那位老人家没事,也算万幸了。”
苏惊鸿接过茶杯,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捏碎瓷壁,下一刻便“哐”一声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怒道:“什么东西!仗着有两匹快马,就在扬州城里横行霸道!别让我再遇上他,不然非打断他的腿不可!”冷哼一声之后,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的火气却依旧未消。她本就最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纨绔子弟,更何况还是在扬州城里,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差点伤了人,连句道歉都没有就跑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却不知道,自己这随手一扔的茶盏,竟扔在了日后与她纠缠一生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