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赴江南,尺素动芳心 下
城南海棠巷,沈家老宅就在巷子最深处。
萧璟渊没有直接上门,而是先在巷子附近租了一处僻静的宅院,两进的小院,干净雅致,离沈家老宅只有百步之遥,站在院门口,就能看到沈家老宅的飞檐。
安顿下来之后,他便让随从去街上找了个七八岁的小乞丐,看着虎头虎脑的,眼神干净,瞧着甚是聪慧。萧璟渊暗中观察之后,方知他目不识丁。这般反倒更好,传递书信时,才不知信中所言是什么。
萧璟渊坐在桌前,铺开宣纸,提起笔,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了一行字,约定了相见的时辰与地点——暮春傍晚,城西旧海棠巷的宅院,末尾落了一个“晏”字。
这个“晏”字,他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故意拖了个滑稽的小勾,丑得很,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熟悉。
刚开始在太傅府读书,沈清晏教他写字,总说他这个“晏”字写得丑,最后一笔的小勾画得像个小虫子,纠正了他无数次,他偏不改,还嬉皮笑脸地说:“就这么写才好看,清晏妹妹的名字,自然要写得跟别人不一样。”
长大以后,他跟着沈敬读书,字越写越好,再也没写过这个带小勾的丑字,可此刻落笔,却没有半分生涩,仿佛这几年的时光,从未流逝过。
萧璟渊将字条仔细折好,从怀中取出那柄桃木梳,一并递予身旁随从,让他交给小乞丐。
随从会意,上前将小乞丐拉至巷角阴影处,低声反复叮嘱:要把信物送往海棠巷深处的沈府,交到沈清晏手中,只说是故人相赠,务必请她亲自出来一见,言明出来后另有一物相交;待沈清晏出来后,再将东西亲手交付,其余一概不许多言。
随后,随从又按吩咐告诫小乞丐,不可透露送物之人的半点信息,事成之后会有一锭银子相酬。又怕小乞丐年幼记混,遂将说辞反复确认几遍,直到对方一字不差复述完毕,方才作罢。
待一切稳妥,随从才将桃木梳与字条一并交予小乞丐,看着对方小心揣好,蹦蹦跳跳地向着沈家老宅的方向去了。
萧璟渊带着李德全,悄悄躲在了巷子口的老槐树后面,目光死死盯着沈家老宅的大门,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他要亲眼看着,东西确确实实送到了沈清晏手里,才能彻底放心。
沈家老宅的书房里,沈清晏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上,早已失了神。
桌案的一角,放着那把萧璟渊送的折扇,扇面的海棠花早已被她摩挲得有些褪色。自从那日翻出这把折扇,她就再也没了往日的平静,日日对着这把扇子发呆,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无论如何都填不满。
绿芜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走进来,看着她又在发呆,心里叹了口气,轻声道:“小姐,茶沏好了,您都坐了一上午了,起来活动活动吧?不然身子该僵了。”
沈清晏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刚要开口说话,就见老宅的老管家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躬身道:“小姐,门口来了个小乞丐,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您,还说您一看便知。老奴摸了摸,像是一把木梳,他还说,等您出去见他,还有一样东西要给您。”
木梳。
这两个字入耳,沈清晏手里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书页散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沸腾起来,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向后滑去,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却浑然不顾,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对着老管家急声道:“东西呢?快给我!”
老管家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将怀里的桃木梳递了过去。
沈清晏颤抖着手接过,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桃木纹路,触到梳柄背面那个她亲手刻的、小小的“渊”字时,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是他的。
真的是他的。
是当年她亲手打磨了三天,送给他的那把桃木梳。
她甚至能想起,当年把梳子递给他时,他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
“小姐?”绿芜看着她浑身发抖,眼泪掉个不停,连忙上前扶住她,心里又惊又慌。
沈清晏却一把推开她的手,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就往门外跑,裙摆扫过书案,打翻了砚台,墨汁洒了一地,她也全然不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来了,他来找她了。
她一路跑到大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气,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口,最终落在了门口那个小乞丐身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人呢?送东西的人呢?他在哪?”
小乞丐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字条,递了过去:“那位公子没说他在哪,只让我把这个给您。”
沈清晏连忙抢过字条,指尖抖得半天都打不开。绿芜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她展开了字条。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尤其是末尾那个歪歪扭扭、带着个滑稽小勾的“晏”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了五年的记忆,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委屈、等待、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泪水,不要命地往下掉,砸在了宣纸上,晕开了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