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真的是他。
他果然来了。
他没有忘了她,没有忘了当年的承诺,他千里迢迢,从京城来江南找她了。
她站在沈家老宅的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字条,哭得浑身发抖,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泪混着笑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青石板上。巷口的风吹起她的裙摆,吹乱了她的长发,她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张字条,心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狂喜。
哭了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带着小勾的“晏”字,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她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让绿芜里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给了小乞丐,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依旧温柔:“谢谢你,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快去吧。”
小乞丐看着手里的大银锭,眼睛都亮了,连忙千恩万谢地鞠了个躬,蹦蹦跳跳地跑了。
沈清晏握着字条,转身回了府。绿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红着眼眶,嘴角却带着笑,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担心,却不敢多问。
回了卧房,沈清晏关上房门,独自坐在妆台前,又将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个熟悉的字迹,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哭了半晌,她才起身,走到窗边的铜盆前,将那张字条一点点放进了火盆里。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宣纸,字条化作了灰烬,落在铜盆里。
她知道,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连累沈家,更不能连累他。
烧了字条,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早已没了当年在京城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模样。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对着镜子,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他来了。
她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他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沈清晏坐立难安,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往巷口望一眼,一会儿又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细细地梳着长发,梳了一遍又一遍。绿芜给她端来的点心,她一口都没动,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也没喝一口。
她翻遍了衣柜,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淡青色的襦裙太素了,石榴红的太艳了,月白色的又太寡淡了,挑来挑去,最终选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淡淡的海棠花纹,衬得她眉眼温柔,像极了当年太傅府里,那个站在海棠树下,等着他来的少女。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裙摆上,暖融融的。离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了。
巷子口的老槐树后,萧璟渊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看着沈清晏跌跌撞撞地跑出门,看着她接过字条时,瞬间红了的眼眶,看着她站在门口,又哭又笑的样子,看着她瘦得尖尖的下巴,看着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愧疚瞬间淹没了他。
他来晚了。
让她一个人,在江南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清晏妹妹,对不起,我来晚了。
直到看着她回了府,关上了大门,萧璟渊才带着随从,转身回了租下的宅院。
李德全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劝道:“殿下,您别太自责了,沈小姐见到您的信,心里是高兴的。您一路赶来,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萧璟渊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他独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西斜的落日,听着巷子里传来的叫卖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心里既有即将相见的急切与期待,又有对沈清晏的愧疚,还有一丝对楚明嫣的亏欠,百般滋味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绪难平。
可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来了。
扬州的暮春,烟雨朦胧,海棠开得正好。他跨越千里,奔赴这场迟到了近两年的相邀,欠她的,他总要亲自来还。
而京城的四皇子邸里,楚明嫣正抱着刚睡醒的瑾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又淅淅沥沥落下来的春雨,指尖轻轻抚着儿子软乎乎的小脸,心里却莫名地一阵发慌,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场烟雨,一点点偏离了她原本的掌控。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以为自己是成全,却不知,这一念之差,终究是为自己召来了一场,纠缠一生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