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赴旧约,情动越雷池 上
靖和十六年,暮春十二。
扬州的暮春,总被缠缠绵绵的烟雨裹着,唯独这一日,天公作美,夕阳西斜时,漫天云霞染透了半边天,金红的光穿过巷口的老海棠树,细碎的花瓣被风卷着,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路温柔的粉白。
旧海棠巷深处的宅院,朱门半掩,院里的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落英铺了满院。凉亭里的石桌上,青瓷茶盏里的碧螺春换了三回,从滚烫到凉透,萧璟渊却一口都没动过。
他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的边缘,目光死死锁着巷口的方向,连眼睫都很少颤动一下。
这辈子,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样慢。
从前在太傅府读书,和沈清晏并肩坐在海棠树下,她轻声细语给他讲诗词,阳光落在她发梢,一个时辰快得像一眨眼;从前在宫里旧院的寒夜里,缩在墙角啃着冷硬的窝头,想着母妃递来的那块桂花糕,漫漫长夜也仿佛转瞬就熬过去了。快乐的、难熬的时光,都像指尖的流沙,抓不住,留不下,唯有今日这短短几个时辰的等待,却像把他这几年亏欠的、煎熬的日子,重新熬了一遍,每一分每一秒,都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心里像被两股力道狠狠撕扯着,翻江倒海。
他想起离京前,楚明嫣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的那个法子——先不给她名分,只给她夫妻之实,给她一颗定心丸,也给彼此一个退路。
这个念头一起,愧疚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清晏是太傅府的嫡女,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本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嫁得风光体面,受人敬重。可他呢?他给不了她侧妃的尊荣,给不了她光明正大的身份,甚至连把她带回京城都做不到,只能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方式,把她绑在自己身边。
这对她太不公平了。
可若是不这样呢?若是他把话说开,她不肯答应,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要彻底放弃这段感情,放弃这个他放在心尖上念了五年的姑娘?
他做不到。
从十二岁那年,在太傅府的书房里,她红着脸把那把桃木梳递给他,轻声说“璟渊哥哥,以后我给你梳头”开始,这个姑娘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刚出宫的那几年,是想着她,他才熬了过来;大婚之后的那些风雨,是念着她,他才撑着一步步往前走。他舍不得放手,半分都舍不得。
可越是舍不得,就越觉得对不起她。
期盼与忐忑,欢喜与愧疚,责任与执念,无数念头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得喘不过气。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这一下午的心神煎熬,让他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原本清俊挺拔的少年,眉眼间竟添了几分掩不住的愁绪。
“殿下。”
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李德全端着新沏的热茶走过来,轻轻放在石桌上,看着自家主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比萧璟渊大十岁,从萧璟渊五岁母妃病逝开始,就守在他身边,一守就是十二年。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位四皇子殿下,是怎么从泥里一步步爬出来的。更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这条命,是萧璟渊的生母林才人给的。
那年他才十二岁,在宫里当差,笨手笨脚打碎了贵妃宫里的羊脂玉瓶,被拖下去要杖责二十。宫里的杖刑,二十棍下去,足以把一个半大的孩子打残,更何况打完了就会被扔到冷巷里,没人管没人问,最后只有冻饿而死的份。
是林才人,当时还只是个不起眼的才人,带着刚会走路的萧璟渊路过。她位份低微,根本没资格替他求情免罚,只能软着声音,对着行刑的太监说:“公公手下留情,这孩子还小,别真打坏了,轻点落杖,这份情,我记着。”
就这一句话,让行刑的太监松了手,二十棍下去,只伤了皮肉,没动了筋骨。后来也是林才人,让贴身宫女偷偷送来了伤药和热粥,他才捡回一条命。
再后来,林才人病逝,五岁的萧璟渊独自守着霁林院,人人避之不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拼着被赶出宫的风险,求了管事太监半个月,磕了无数个头,才终于调到那里,伺候这位无依无靠的小主子。
从霁林院到四皇子府,从人人可欺的落魄皇子,到如今有楚家做靠山、有妻儿傍身的皇子,他看着萧璟渊长大,看着他一点点褪去青涩,一点点挺直腰杆,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护着他平平安安的。
“殿下,您别再这么纠结了,该来的总会来的。”李德全躬着身,声音放得极轻,“沈小姐等了您这么多年,心里眼里全是您,待会见了面,您只管把心里话都跟沈小姐说清楚,别自己一个人憋着。您看您这一路熬的,人都憔悴成这样了,沈小姐见了,心里只会更难过。”
萧璟渊回过神,看向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人儿。从旧院到皇子府,无论他是落魄还是风光,李德全始终守在他身边,从未有过半分二心。他心里一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只扯出一抹强撑的弧度,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知道了,德全,谢谢你。”
“殿下跟奴才客气什么。”李德全的眼眶微微发热,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奴才这条命,是先太嫔给的,这辈子就该守着您。奴才看着您长大,知道您心里苦,一边是王妃娘娘和小世子,一边是沈小姐,哪边都放不下。可沈小姐是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吗?她要是真的在意那纸名分,也不会孤身离开京城,在江南等您这么久了。”
“您只管把难处都跟她说了,她定然是懂您的。”李德全的声音愈发恳切,“退一万步说,就算沈小姐不答应,您也把话说开了,了了这桩心事,总比现在这样,日夜煎熬着,把自己熬垮了强啊。”
萧璟渊静静地听着,指尖的颤抖渐渐停了。
是啊,他连跨越千里奔赴扬州的勇气都有,怎么连把心里话摊开说的底气都没了?他连皇城的刀光剑影都不怕,怎么反倒怕了一个等了他五年的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巷口,眼底的慌乱与忐忑一点点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沉稳。他抬手给李德全倒了一杯茶,笑着道:“你说得对,是我钻了牛角尖了。说起来,还记得当年在宫里,过年的时候,你偷偷藏了半个窝头给我,我说等将开府建牙了,天天给你吃山珍海味。如今倒是实现了,你却还是天天替我操心。”